第三十五章 清洲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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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清洲城註定是不平靜的。

  各家侍從舉著火把往來於各個武家屋敷,將大半個清洲城照得如白天一般。火把的光在石板路上拖出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被匆忙的腳步踩碎又聚攏,聚攏又踩碎。足輕們小跑著穿過街道,甲片碰撞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脆,像一串串被風吹亂的銅鈴。馬廄里的戰馬被不斷開合的門扉驚得頻頻打響鼻,蹄子在乾草上刨來刨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茶屋的紙窗透出昏黃的光,裡面的人影晃來晃去,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有人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被夜風帶出來,飄散在空曠的街道上。

  而在極少幽暗的角落裡,數個黑影也在躲避著火把的亮光。

  他們貼著牆根移動,腳步極輕,草鞋踩在碎石上幾乎不發出聲響。他們分屬不同主家——有的是柴田家的,有的是北畠家的,有的是羽柴家的,有的是筒井家的——但在此地,他們不敢相互截殺,只求能夠儘快將主家的口信傳遞出去。一個黑影從柴田家屋敷的後門閃出來,沿著堀岸的柳樹蔭往西走,走了十幾步便消失在某個武家屋敷的拐角處。另一個黑影從北畠家屋敷的側窗翻出來,落地時滾了半圈,爬起來便往另一處武家屋敷的方向跑,火把的光照不到他,他便像一滴水融入了黑暗。


  德川家康是入夜後才到的。他的隨從不過十幾人,都穿著素色的直垂,腰間不佩長刀,只別著短刀,像是商隊而非武士。德川家康本人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肩衣,頭上戴著一頂折烏帽子,帽纓系得整整齊齊,面容平靜而溫和,像一位來走親戚的鄉間富農。

  織田信忠在御殿的一處偏殿中接見了他。偏殿不大,只有兩張折凳和一張矮案,案上點著一盞紙燈,燈罩上繪著織田家的木瓜紋,光線昏黃而溫暖。織田信忠坐在上首,陣羽織已經解了,只穿著一件素色的肩衣,腰間繫著一條深色的帶子。他的面容在燈下顯得比白日裡柔和了些,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沉穩。

  「三河守此次前來,是專為本家之事嗎?」

  織田信忠也並沒有與德川家康打什麼啞謎,直接開門見山想要看看德川家康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

  德川家康坐在下首的折凳上,雙手擱在膝頭,十指微微併攏。他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溫和而誠懇:

  「今日前來,便是特為城介而來。見到您安然如故,比什麼都好。在下也準備連夜回本領了。」

  德川家康不愧為老烏龜。他這一套以退為進的說辭,既表明了自己關心織田家,又站住了自己不參與的立場。如果織田信忠不接話,他便可能直接回自己的濱松城而去了。他的目光落在織田信忠臉上,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種篤定的從容,像是一個賭徒在牌局結束時將牌往桌上一扣,等著看對方如何反應。

  織田信忠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三河守有此心,本家甚是欣慰。」織田信忠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底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本家與德川家數十年的情誼,自然親厚。若不是三河守言明,本家還以為關東有什麼變故呢。」

  他見德川家康揣著明白裝糊塗,便遞了一個台階給他。如果這時候德川家康繼續裝下去,後面關東消息一旦傳來,織田信忠便可以以此發難。德川家康可不會給織田信忠這樣的機會。

  「城介,關東確實有異動。」

  德川家康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那變化極細微,像一片雲遮住了月光,又迅速移開。他的聲音低了些,可依舊平穩。

  「聞此大變,迫於織田家軍勢的國眾皆有起復之意。但是此等宵小之徒,本家自然會出陣討平,不勞城介掛念。」

  他將話說得滴水不漏。關東有異動,他知道;但異動是什麼,他不說;他會出陣討平,可什麼時候出陣、出多少兵、打誰,他也不說。每一個字都留了餘地,每一句話都像是打了一個活結,你拉一拉便緊,松一松便開。

  「既然如此,三河守也不必急著回去了。」織田信忠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德川家康的臉上,嘴角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明日的評定會,還請列席。」

  不急著追問關東情況,德川家康肯定也不會如實相告。既然如此,那就留下來吧。把他留在清洲城裡,讓他親眼看著織田家的評定,讓他親眼看著織田信忠如何調度各方,讓他親眼看著織田家這盤散沙如何重新捏成一塊鐵。織田信忠如是想著。

  德川家康深深行了一禮。

  「不勝榮幸。」

  他的額頭觸到膝前的榻榻米,脊背彎成一道柔韌的弧線。可在他低頭的那一瞬,他的嘴角有一絲似有似無的微笑。那笑意藏在他低垂的眼帘後面,藏在他彎下的脊背底下,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你看不見刀鋒,可你知道它在那裡。

  織田信忠沒有看見那絲笑意。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德川家康可以退下了。德川家康起身告退,走到紙門旁時,又回頭看了織田信忠一眼。那一眼極短,可織田信忠在其中讀到了某種東西——一種被識破後的坦然,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味,還有一種更深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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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門在德川家康身後合攏,小廳中只剩下織田信忠一個人。燈花爆了一下,燭火跳了兩跳,在牆壁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織田信忠坐在那裡,手指在膝頭無意識地叩著,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均勻。

  相比德川家康能夠被織田信忠連夜接見,此時在兩處偏殿等待的長岡藤孝與筒井順慶二人,卻連見上織田信忠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長岡藤孝坐在東偏殿的折凳上,面前是一張矮案,案上放著一支蠟燭和一方硯台、一支筆、一疊紙。蠟燭已經燃了半寸,燭淚沿著蠟燭滾下來,在銅燭台上凝成一顆顆渾圓的珠。他的手指擱在膝頭,指節微微泛白,脊背挺得筆直,可那筆直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彎腰還要沉重。他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面容枯瘦,顴骨上的皮膚像一層薄紙覆在骨頭上。他是長岡藤孝,是織田信長最敬重的文化人之一,是和歌與連歌的大家,是《古今集》的傳承者。可今夜,他只是如同一位老農般對文字如此生疏,一時間半個字都寫不出。

  他已經枯坐了很久。面前的紙一片空白,筆擱在硯台上,墨已經研好了,可他一個字也沒有寫。他不知道該寫什麼。寫他為什麼在明智光秀舉旗後沒有立刻起兵討伐?寫他為什麼在兒子長岡忠興是否與明智光秀內通?寫他為什麼在近畿局勢未明時選擇了剃髮出家?每一個理由都說得通,可每一個理由寫出來都顯得蒼白。他知道織田信忠要的不是理由,是態度。而他的態度,已經在過去這些天的沉默中表達得很清楚了。

  而在西偏殿中,筒井順慶也在枯坐。

  他的面前也有一支蠟燭和一套文房四寶。蠟燭同樣燃了半寸,燭淚同樣凝在銅燭台上。他的雙手擱在膝頭,十指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白,又鬆開,再絞緊,又鬆開。他的面容比在御殿評定上時更加憔悴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下巴的鬍鬚幾天沒有修剪,亂蓬蓬地覆在嘴角。他反覆想著那日評定上自己說的那句「筒井家,出陣」。出的什麼陣,打的什麼仗,他比誰都清楚。他以為可以在織田家與明智家之間左右逢源,可織田信忠活著,織田家還在。他押錯了注,現在要還債了。

  織田家的小姓已經告訴過他們——城介殿知道他們想要說什麼,他不想聽。既然要說,那便將來龍去脈寫下來,把自己覺得如何處置呈上來,城介殿看完才會選擇是否接見他們。

  二人已然在各自偏殿枯坐良久。在搖曳燭火的照耀下,看不清神情。長岡藤孝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默念著什麼和歌中的句子,可他始終沒有落筆。筒井順慶的手指從膝頭移到了案上,指尖觸到筆桿,又縮了回去,如此反覆了十幾次,那支筆始終沒有被拿起來。

  偏殿外的迴廊上,小姓們端著茶盤走來走去,可沒有一個人走進這兩間偏殿。茶盤裡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始終沒有人動過。而時間並會等人,雄雞的鳴叫扯開了清洲城的帷幕,大戲終將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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