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數開數合清洲城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關東的火藥味還沒有傳到織田家,然而尾張國清洲城內看不見的硝煙卻已經濃得讓人無法喘息。

  隨著織田家主要代表們每到一位,這層霧霾便會加重一分。清洲城的城下町比往日更加熱鬧,可那熱鬧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往常更沉。町人們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著一隊隊騎馬武士從街道上經過,甲冑的碰撞聲和馬蹄的蹄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面越繃越緊的鼓。茶屋裡的客人低聲議論著,三味線彈到一半便沒了心思,弦音散在空氣中,飄飄蕩蕩地落在街面上,又被馬蹄聲踏碎了。

  織田信忠是第一個來到清洲城的。

  他先接見了護送三法師的前田玄以。

  前田玄以跪在御殿的榻榻米上,額頭觸地,將本能寺之變後美濃國撲朔迷離的局勢一五一十地稟報。他說到齋藤利三如何串聯西美濃眾,說到安藤守就如何起兵北方城,說到稻葉一鐵如何動員美濃全國,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極細,連某日某時某地某人說了什麼話都記得清清楚楚。織田信忠坐在上首,靜靜聽著,手指在膝頭的甲片上輕輕叩著。他問了一句:「三法師如何?」

  「少主一切安好。」前田玄以答道,「路上沒有受到任何驚擾。」

  織田信忠點了點頭,對前田玄以進行了肯定,便要求他將這些事情守口如瓶。前田玄以應了一聲,退出了御殿。他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許多,肩背也鬆了些。

  後面接見的是一批戰死於二條御所的尾張眾家族——坂井家、下方家、飯尾家等。這些家族都有子侄作為織田信忠的侍從,在二條御所的血戰中英勇奮戰而死。織田信忠現在仍舊能夠將他們的名字和英姿一一回憶起來。下方貞弘那聲「我已經十三個了」的嘶吼,下方貞吉被血糊住左眼後胡亂一刮的模樣,村井貞勝白髮如旗沖入敵陣的背影,鐮田新介跪地應聲時顫抖的肩膀——那些畫面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記憶里,每一張臉都清晰得能數出睫毛。

  織田信忠對諸家進行了寬慰與承諾,並表達了希望繼續由他們家族選人作為自己的侍從的意願。各家家主都滿懷感激地離開清洲城回自己本領選拔優秀的子侄。他們走出御殿時,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腰杆比來時挺直了幾分。他們明白,他們已經被織田信忠納入了最核心的家臣團,未來本家家業也勢必水漲船高,因此對這次出仕人選需要極其慎重。下方家的老家督走出城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天守閣的檐角,渾濁的老眼中泛著淚光,卻被他用袖子一把抹去了。

  織田信忠回到清洲城的第二日,清洲城城門不斷開合。

  而每一次開合,都代表著織田家的一個派系的到來。

  柴田勝家與齋藤利堯是在早晨便到達的。

  他們代表著尾張眾與美濃眾,是織田家最核心的派系。織田信長起家的家臣大多便是兩國出身,而柴田勝家的北陸軍團雖然沒有直接參與討滅明智光秀,但是其在北陸立下的功勞也足以自傲。柴田勝家騎著一匹木曾馬,馬背上馱著他稍顯佝僂的身軀。他的白髮比上次出陣時更多了,脊背也彎了,沒人知道是什麼改變了這樣一位馳騁戰場幾十年的老將。他的面容枯瘦而灰暗,眼窩深陷,顴骨上的皮膚緊緊繃著,像一層薄紙覆在骨頭上。他身後跟著齋藤利堯,那個隱約已經成為齋藤家新家督的中年人,騎著一匹青毛馬,面容清秀而拘謹,下巴蓄著一層薄薄的須。他的目光不時掃向柴田勝家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次,卻始終沒有開口。

  兩人進入清洲城後便沉默地閉門不出。柴田勝家的房間紙門緊閉,門外的侍從端進去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始終不見他動一口。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封已經揉皺了的信——那是神戶信孝、丹羽長秀、蜂屋賴隆的聯署信,上面寫著津田信澄伏誅的始末。證據確鑿,明正典刑。他看了很久,然後又將信折好,收入懷中。齋藤利堯的房間在走廊的另一頭,他也沒有出門,只是坐在窗邊,望著庭中的老松發呆。松針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翠綠的光,一隻麻雀在枝頭跳了兩下,又飛走了。

  北畠信雄與筒井順慶則是中午時分來到。

  他們與織田家都有著姻親關係——一個是織田信長的兒子,一個是織田信長的親家。而伊勢眾與大和眾則是典型織田信長上洛過程中降服的地方勢力。北畠信雄進入清洲城時十分開心,他已經有許久沒有回到尾張國這個故鄉了。他騎著一匹白馬,馬脖子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一路。他的陣羽織是嶄新的,素白色的底子上繡著北畠家的家紋,腰間的太刀也換了新的,刀柄上纏著金線。他翻身下馬時,動作輕捷得像一隻鳥。

  他覺得自己這一次的功勞比誰都大。自己第三次平定伊賀國,派兵幫助兄長織田信忠奪回安土城,比起那個婢女所生的立下了討滅明智光秀的功勞也不遑多讓。而自己還是織田信忠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大哥勢必會偏袒自己一些。這下可以在人前好好羞辱這婢女所出的了。一想到這個,北畠信雄就壓不住嘴角的笑容。他走在清洲城的迴廊上時,步子輕快得像踩著鼓點,嘴裡還哼著什么小曲,尾音上揚,在廊柱間繞了一圈才散。

  而筒井順慶雖然與北畠信雄一同到來,但是心境反而天差地別。

  他明白織田信忠不像北畠信雄這般好糊弄。筒井家在近畿的動向不可能沒有聰明人看出用意——他在那場評定上說的「出陣」,出的什麼陣,打的什麼仗,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只希望能晚些時候獲得參見織田信忠的許可,親自向其賠罪認錯,這樣應該能保全筒井家好不容易攢下的家業。他騎在馬上時,脊背微微前傾,雙手攥著韁繩,指節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像在丈量每一步的距離。

  神戶信孝與丹羽長秀比北畠信雄等特意晚了一個時辰才進入清洲城。

  神戶信孝知道這個好運的傢伙如果在路上遇到了,肯定免不了一陣冷嘲熱諷,索性遠遠跟著他們。他騎著一匹黑馬,走在官道的樹蔭下,馬蹄踏在被樹影切成碎片的日光上,忽明忽暗。他的緋紅色陣羽織換了一件新的,可顏色還是那樣扎眼,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他的面容清瘦而陰鬱,嘴角微微下撇,可那雙眼睛比在山崎時沉了許多,像一口被攪渾了又靜下來的深井。

  而這北畠信雄也沒有發現自己被人跟蹤,真的是有什麼樣的家主就有什麼樣的家臣,因為在自家地盤便如此放鬆警戒,還真是愚蠢呢。神戶信孝在馬上低聲冷哼了一聲,嘴角的撇痕更深了。他的心情在這幾天的自我安撫下也逐漸舒緩。他明白這次就算立了如此大功,在丹羽長秀和羽柴秀吉他們的分潤下,自己的功勞也不見得會給到很大的賞賜。他抬頭看了一眼城上插著的柴田家旗幟,那面旗幟在午後的風中翻卷著,他明白,津田信澄的事還需要給柴田勝家一個交代。

  丹羽長秀行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沉默不語。他的面容依舊沉穩,顴骨不高,眼窩不深,下頜的線條柔和得像是沒有稜角。他穿著素色的具足,腰間插著一長一短兩把太刀,刀柄上纏著深色的繩。他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不急不緩,像一條平緩流淌的溪水。

  日落西山時,羽柴秀吉與池田恆興騎馬馳入清洲城內。

  他們是這次討滅明智光秀的大功臣。池田恆興十分興奮,他騎著一匹栗毛馬,馬速極快,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路急促的鼓點。他的甲冑上還留著山崎合戰時留下的刀痕,肩甲處有一道深深的缺口,露出底下纏著銅絲的鎖子。他這次不僅立了大功,又聽聞織田信忠未死的消息,他明白,這份功勞足以支撐自己成為一國國主。在攝津國那群國眾熱情招待和奉承下,他才遲遲敢在最後一刻上馬出發前往清洲城。他翻身下馬時,臉上的笑意還掛著,眼角的紋路擠成了一團。他整了整被風吹歪的陣羽織,大步流星地向屋敷走去。

  羽柴秀吉依舊那樣平靜,似乎還沒有走出主公織田信長死亡的陰霾。他騎著一匹瘦馬,馬背上的鞍具已經磨得發亮,馬脖子上沒有鈴鐺,連韁繩都是舊的。他的面容比山崎合戰時更瘦了,顴骨像兩把刀片頂著皮膚,眼窩深得像兩個小洞,洞底那雙眼睛依舊亮著,可那亮光底下有一層薄薄的灰,像燃了太久的炭火,灰蓋住了火星。他的陣羽織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腰帶勒緊了一格又一格,可還是空蕩蕩的。他翻身下馬時,膝蓋似乎僵了一下,他用手按了按,才站穩身子。

  而隨著他一同入城的西國安堵文書,卻暗示著他並沒有表面表現得這樣平靜。那些文書是他從西國帶回的,每一封都蓋著不同武家的花押,每一封都寫著「本領安堵」四個字。他將那些文書一一收在懷中,貼著胸口放著。那些紙頁的稜角硌著他的肋骨,可他渾然不覺。

  天色漸暗時分,城門又再次一開一合。

  兩隊人影在相互詫異後,便又默契般沉默地陸續進入清洲城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清洲城的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最後一抹天光關在了外面。天守閣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灰藍的天幕下連成一片溫暖的橙黃。而在那座天守閣的某個房間裡,一個三歲的孩子正在乳母的懷中熟睡,渾然不知這座城中正在匯聚著一場足以決定天下命運的風暴。

  織田信忠站在天守閣最高層的窗前,手扶著欄杆,俯瞰著城下町漸次亮起的燈火。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街道、那些屋頂、那些從門縫中透出來的光,最後落在遠處美濃群山的方向。那裡,暮色正濃,山的輪廓在天際線上模糊成一片深灰的剪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