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神流川之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然而第一個點燃關東這個炸藥桶的,並不是想要稱霸關東的北條家,也不是擁有關東管領這個大義名分的瀧川家,而是前關東霸主、前關東管領上杉家。

  不同於北條家兩面三刀般躊躇不前,上杉家並沒有太多的考量空間。越中國幾乎已經被柴田勝家的北陸軍團所攻陷,魚津城陷落,山本寺孝長等十三人切腹,北陸軍團的前鋒已經逼近越後國的邊界。上杉家也已經做好了與春日山城共存亡的死念。上杉景勝那幾日幾乎沒有合過眼,他坐在春日山城的天守閣中,面前攤著越中國的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北陸軍團的推進路線,每一條線都像一把刀,插在他胸口。他記得父親上杉謙信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景勝,越後是上杉家的根,根不能斷。」那手心的溫度還留在他的掌紋里,可越中的城池卻一座接一座地丟了。

  然而本能寺之變的消息仿佛一道曙光。

  首先是柴田勝家撤走了。北陸軍團的旗幟從魚津城的城頭一面接一面地消失,足輕們排著隊向南撤退,馬蹄聲在越中的山道上漸漸遠去。上杉景勝接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天守閣中批閱文書。他放下筆,將那封密信看了三遍,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向越中的方向。窗外,春日山城的城下町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淡淡的光,街道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地走動著,渾然不知他們的命運剛剛被千里之外的一場大火改變了。上杉景勝看了很久,才轉過身來,對身旁的家臣說了一句:「再探。」

  這時候他還在考量是否是因為北陸軍團後勤補給不足的暫緩出兵,故而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他太謹慎了。上杉家這些年一直在輸——輸給武田家,輸給北條家,輸給織田家。每一次輸,都輸在輕舉妄動上。他不能犯同樣的錯誤。

  隨後是信濃國北部傳來森長可、毛利秀賴等放棄所領逃出所領的消息。上杉景勝開始半信半疑地安排對織田家的反擊。他派出的第一撥探馬只有十幾騎,走的是山間小路,晝伏夜出,打探信濃國北部的虛實。探馬回來報說,森長可的旗幟已經從海津城撤了,毛利秀賴的旗幟也從飯田城撤了,兩座城都空了,剩餘的信濃眾願意重新歸於上杉家旗下。上杉景勝聽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甲冑架前,伸手取下了那領他穿了半輩子的具足。

  首先便是親自率軍摸進信濃國。

  上杉景勝率軍進入信濃國北部時,依舊走的是山間小路。那日天氣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山道兩側的林木被霧氣裹著,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他騎著一匹黑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甲冑上沾滿了露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的目光掃過兩側的山林,耳朵捕捉著每一個不尋常的響動。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可當他真的進駐海津城後,他才相信,是毗沙門天在庇佑著上杉家!

  城內已然沒有了任何織田家的足輕。城門大開著,門軸上的鐵鏽被風吹得簌簌落下,門洞裡的地面上留著雜亂的腳印和丟棄的草鞋。海津城的天守閣最高層還插著一面織田家的木瓜紋旗,旗面被風吹得翻卷著,可旗下已經沒有人了。上杉景勝站在天守閣的最高層,手扶著欄杆,俯瞰著腳下的信濃國大地。遠處的千曲川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條灰色的緞帶,從山間蜿蜒而過。再遠處,是更北的越後群山,那些山的背後,就是春日山城。

  而他心中更是狂喜——他有望完成當年父親上杉謙信都未完成的偉業——奪取信濃國。

  而另一路則是打探上野國瀧川家的虛實。上杉景勝連續寫了數封密信給已經叛出上杉家的上野國國眾,保證本家對他們之前的背叛既往不咎,要求他們尋找時機發動對瀧川家的叛亂。他不急著這些舊臣回應,因為他知道,這些上杉家舊臣大多在瀧川家的庇護下安安穩穩地過著日子,誰也不願意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既往不咎」去冒險,足見上杉家的關東管領身份早已被關東眾所遺忘。但這是在織田家這個巨人打壓之下的結果,而現在,這個巨人要死了!那麼上杉家的旗幟也將在不久之後遍布整個關東,重新恢復當日關東管領的榮光!為此,上杉景勝又從越後國組織了五千人交由藤田信吉負責指揮,他原本便是上野國的沼須城城主,對上野國特別熟悉,讓他帶兵足以完成這次試探任務。

  藤田信吉的任務很簡單,就是進攻瀧川家的沼田城,以此來探查瀧川家的虛實。若是瀧川一益因本能寺之變的消息而撤出關東,則應該輕鬆拿下沼田城,以此為據點等待上杉家大軍前來繼續攻略上野國。若是瀧川一益未撤出關東,則可以敲山震虎,將關東這個炸藥桶點燃。那時候無論是北條家,還是瀧川家,都需要相互防備,那樣給上杉家喘息的時間會更多一些。

  而正如上杉景勝料想的,當藤田信吉率軍進攻沼田城後,瀧川一益便徵召上野國國眾參陣,拉起了一支兩萬人的軍勢北上支援。沼田城的城下町外,藤田信吉的五千人並沒有急著攻城,而是十分戒備地等待著什麼。當他看見瀧川一益的援軍從南邊的官道上湧出來時,他笑了,他明白此次試探的任務已然完成,便將韁繩一扯,頭也不回率部撤回了越後國。他的撤退極快——全軍後隊變前隊,甚至鐵炮都沒有發一槍,五千人便已經消失在了山道的拐角處。瀧川一益沒有追,因為他不知道上杉家在後面是否埋伏了兵馬,他不敢賭,望著藤田軍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而上杉家的這次試探,卻給了北條家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北條氏政在決心抓住這個再次稱霸關東的機會後。整個北條家便瘋狂運轉起來,而他也將親自打出他的這一擊重拳。

  北條氏邦今年四十歲出頭,面容方正而剛毅,顴骨高聳,下頜的線條像刀削出來的。他的甲冑是北條家傳統的深黑色,胴丸的漆面上繪著金色的三鱗紋,肩甲與袖甲的鎖子用銅絲編成,在日光中泛著細碎的光。他的胯下是一匹深栗色的戰馬,馬脖子上掛著一串銅鈴,鈴舌隨著馬匹的步伐輕輕晃動。他所率領的缽形眾五千人可不是像藤田信吉般是一支試探軍勢,而是作為北條家五萬大軍的先陣,他的任務是為北條家大軍清出一條可通往上野國的安全通道。

  然而瀧川一益作為織田家的老將,他明白,如果放任北條氏邦毫無阻礙地進入上野國內,那些正在自己這邊的上野國國眾肯定會與北條家勾結起來,那時候他想要再維持這兩萬人的軍勢,恐怕也是痴人說夢了。因此,他率領尚未解散的軍勢準備給北條家來個當頭一棒,雙方第一輪交鋒便開始了。

  那日午後,北條氏邦的缽形眾正準備前往被瀧川家奪取的金窪城。瀧川軍的旗幟卻從金窪城內一面接一面地冒出來,木瓜紋在日光中翻卷著,旗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北條氏邦雖然久經戰陣,然而一直在關東作戰,習慣於關東的打法——先列陣,再試探,然後主力壓上,雙方在陣前反覆拉鋸。在他眼裡,關東除了他北條家的五色備外,再沒有一家能組織起這樣的戰法。自己配下的缽形眾也全是關東國眾,他們習慣於出工不出力的打法。關東的仗,打的是面子,打的是姿態,打的是讓對手知道自己不好惹,但不必真的拼命。然而他錯了,對面是瀧川一益,他可不是在擺姿態,他是在拼命。


  然而北條氏邦先陣的潰退不代表戰爭的結束,在一聲聲法螺聲中,北條家大軍在瀧川一益面前慢慢鋪開,決定關東霸權的命運之戰,便在這條名為神流川的河流處爆發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北條家的家督北條氏直擔任總大將。他今年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秀而年輕,下巴蓄著一層薄薄的須,眉宇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他的本陣是叔父韭山城城主北條氏規率領,由小田原眾與伊豆眾構成的兩萬人。那兩萬人是北條家最精銳的部隊,甲冑鮮明,旗幟如林,鐵炮足輕的腰間掛著嶄新的火藥葫蘆,騎馬武士的鞍具上鑲著銅釘。右陣則是叔父八王子城城主北條氏照率領,由下總眾與上總眾構成的兩萬人。北條氏照今年四十多歲,面容與北條氏政有幾分相似,都是方臉闊額,眼神銳利。他的右陣大多是關東東部的國眾,他們穿著各自的家紋甲冑,旗幟的顏色五花八門,可陣列整齊,步伐一致。左陣則是叔父缽形城城主北條氏邦率領,由缽形眾與武藏眾構成的一萬六千人。北條氏邦雖然剛剛敗退,可他的缽形眾在收攏之後重新列陣,那些敗退下來的足輕們被安排在左陣的後方,讓他們喘口氣,等前面的武藏眾先上。

  這也是北條家數代以來出陣的最多軍勢了。五萬六千人,沿著神流川的西岸排開,旗幟從河岸一直延伸到山腳,像一片由布帛和鐵片組成的森林。鐵炮足輕在陣前蹲成三排,火繩燃著,槍口對著對岸。弓手們站在鐵炮足輕身後,弓弦拉滿,箭矢搭在弦上。騎馬武士在陣後列成方陣,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鼻息噴出白霧。

  而瀧川一益見到北條家的軍勢後,也倒吸了一口冷氣。除了自己帶來的伊勢眾五千人外,都是上野國國眾。這些人相互防備,瀧川一益也只能將他們分列左右兩陣。左陣是由內藤昌月、小幡信貞、和田信業等武田家舊臣與信濃眾的真田昌幸、依田信蕃等人,他們曾經是武田勝賴的臣子,武田家滅亡後歸附了織田家,現在又被編入了瀧川一益的麾下。可他們彼此之間並不和睦——內藤昌月與真田昌幸有舊怨,小幡信貞與依田信蕃為了幾塊山田的歸屬打過官司。他們站在同一陣線上,可目光卻各自掃向不同的方向。右陣由北條高廣、長尾憲景等上杉家舊臣與由良國繁、長尾顯長等北條家舊臣。這些人更麻煩——上杉家的舊臣與北條家的舊臣曾經在關東打了十幾年的仗,互有死傷,如今被編在同一陣中,雖然沒有拔刀相向,可那眼神里的敵意,比對著敵人時還要濃。

  之前讓他們安分守己,已然是看在自己關東管領的權威上。而讓他們豁出命來為本家而戰,瀧川一益認為自己還沒有這樣的威信。他的目光掃過那兩陣的旗幟——內藤家的、小幡家的、真田家的、依田家的、北條家的、長尾家的、由良家的——每一面旗都代表著一家上野國或信濃國的國眾,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算盤。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從伊勢帶來的五千人。

  他的面前,也只有一個戰法——本陣突破!

  瀧川一益騎在棗紅色的馬上,手執太刀,目光越過北條家密集的軍陣落在其本陣的旗幟上。那是北條氏直的旗幟,三鱗紋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後將太刀向前一指。

  「全軍——本陣突破!」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入空氣中。身後的伊勢眾齊齊應了一聲,五千人的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雷鳴,在神流川的上空迴蕩。長槍放平,槍尖朝前,鐵炮足輕將火繩湊近了火種。瀧川一益一夾馬腹,棗紅馬長嘶一聲,沖了出去。身後的五千伊勢眾緊跟著也沖了出去,長槍如林,步伐整齊而迅捷。而左右兩陣則顯得遲疑了一會兒,也開始了衝鋒,但是他們的速度並不像是在奔跑,甚至緩慢得像是在走路。

  對面,北條軍的鐵炮足輕已經點燃了火繩,弓箭足輕已經開始準備拉滿長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