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德川家康與北條氏政
與此同時，小田原城內，各類武具、糧草正在源源不斷運出城外。
小田原城的天守閣在暮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巨獸，五層檐角層層疊疊，瓦當上的北條家三鱗紋在最後一抹天光中泛著暗沉的光。天守閣前的廣場上，足輕們排成長列，從城門洞一直延伸到城下町的街道盡頭。他們肩上扛著糧袋，手中提著武具箱，草鞋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糧袋是粗麻布縫的，袋口用麻繩紮緊，每一袋上都用墨筆寫著「小田原藏」三個字。武具箱是木製的，箱蓋上釘著鐵釘，釘帽被磨得發亮，箱角用銅皮包著，在暮光中閃著細碎的金屬光澤。那些武具箱被一箱一箱地搬上牛車，牛車的木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吱呀聲，一路響到城門外。
足輕們裝備著精良的武具源源不斷從小田原城行進而出。他們身上的具足比一般的足輕要精緻得多——胴丸的漆面是深黑色的，肩甲上嵌著北條家的三鱗紋，腰間的打刀鞘上包著黑漆的鞘皮，刀柄上纏著新換的麻繩。鐵炮足輕的腰間掛著火藥葫蘆，葫蘆是曬乾的瓠瓜掏空製成的，表面塗了一層黑漆，漆面上用硃筆寫著火藥的配比。長槍足輕的槍尖用油紙裹著，槍桿上刷了一層薄薄的桐油，在暮色中泛著濕潤的光。騎馬武士的甲冑更加華麗，胴丸的漆面上繪著金箔紋樣，肩甲與袖甲的鎖子用銅絲編成，馬匹的鞍具上鑲著銅釘，馬脖子上的鈴鐺在奔跑時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這就是北條家五代積累下來的底蘊，也是北條家能坐穩關東霸主的依仗。
北條氏政看著本家如此雄壯的軍勢，又開始燃起對關東霸業的期望。他站在小田原城天守閣的最高層，手扶著欄杆，俯瞰著城下正在集結的大軍。他的白髮被暮風吹得微微飄動，面容被歲月刻滿了深紋，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盞在風中燃了太久的燈。他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可他的野心比二十五歲時還要旺盛。他想起父親北條氏康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氏政，關東八州，是北條家的。」那聲音言猶在耳，那手心的溫度還留在他的掌紋里。他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當本能寺之變的消息傳來，北條氏政便與眾家臣商議，最終認為織田家就算有此大變，然而根基還在，尚不能輕舉妄動。他記得那天評定間裡的氣氛——家臣們分坐兩側，有人主張立刻出兵，有人主張按兵不動，有人甚至低聲說了句「不如先看看風向」。北條氏政坐在上首，聽著這些聲音，一言不發。他的手指在膝頭的軍配上無意識地叩著，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均勻。最後他站起身來，只說了一句話：「派風魔眾去。查清楚再說。」
而事實也如他們想的那樣，上野國的瀧川一益當眾宣布了本能寺的消息，然而歸附的國眾並沒有多少異動。那些國眾們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說話的語氣也沒有任何變化。這讓北條氏政懷疑起了本能寺之變對織田家統治產生的影響有多少。一個家督死了，可織田家的旗還在，織田家的兵還在，織田家的地盤還在。那些國眾們只認旗，不認人。於是加派了北條家專屬忍者風魔眾前往探查更多消息。
而當前日風魔眾首領風魔小太郎親自前來將此前探查的本能寺詳情一五一十地稟告給北條氏政後，北條氏政方才相信，近畿已然大亂，織田家的統治會就此土崩瓦解。
風魔小太郎跪在天守閣的御殿中，穿著一身黑色的忍裝，綁腿扎得緊緊的，草鞋上沾著遠道而來的泥濘。他的面容平淡無奇，顴骨不高，眼窩不深，下頜的線條柔和得像是沒有稜角，是那種你見過一次便記不住的臉。可他的眼睛亮得沉穩，像兩口深井裡的水面，你看進去，什麼也撈不上來，可你知道那底下很深。
「父親大人，如何？」站在一旁的北條氏直低聲問道。
北條氏政睜開眼，目光掃過御殿中每一張臉——北條氏直、北條氏規，大道寺政繁、松田憲秀。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著他開口。
「確認無誤，織田信長死了。織田信忠也死了。近畿大亂。」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入空氣中，「織田家的統治正在動搖。北陸、四國、西國，那些國眾們各懷心思。而關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北條氏直的臉上。
而此時正是他北條家重新恢復關東霸業之時。
他隨即安排風魔眾傳令，令北條氏直為總大將，率領小田原眾出陣上野國，傳令缽形城的北條氏邦、八王子城的北條氏照等開始全面動員。一時間，伊豆國、相模國、武藏國各處不斷湧出一股股屬於北條家的軍勢，他們如同血管般不斷匯聚力量到北條家這個龐然大物的四肢百骸中，將其充盈，將其豐滿，將其壯大，令他百戰百勝。那些軍勢從各城的城門中湧出來，沿著官道向小田原城方向匯聚。旗幟連成一片，三鱗紋在風中翻卷著，像一片片被風吹皺的湖面。
而此時距北條家收到織田信忠於土山城立旗的消息，僅差一天。
而僅僅是這一天的信息差，便可能將某些人的命運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遠江國濱松城內，德川家康正在御殿內聽著服部正成的匯報。
濱松城的御殿不大，紙門半掩著，午後的日光從門縫中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光。德川家康坐在上首的折凳上，手中端著一盞茶，茶湯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手指在碗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面容比年輕時更加圓潤了，下巴蓄著一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須，兩鬢有了幾縷白髮，可那雙眼睛依舊如鷹隼般銳利。他的陣羽織是素色的，腰間繫著一條深色的帶子，帶結打得端端正正。他坐在那裡時，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在風中站了太久的松。
「殿下，我等已盡力將往返於東海道的忍者悉數捕殺，但是不能確定是否還存有漏網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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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部正成跪在階下，脊背彎成一道緊繃的弧線。他的面容比幾年前更加削瘦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沉著。在將護送德川家康回到本領的甲賀忍者與伊賀忍者吸納為同心眾後，服部正成的地位也水漲船高，然而對應著自己的任務也越來越重，他也為此深深擔憂著。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德川家康並沒有因為服部正成沒有徹底完成主命而生氣，本身他的目的也只是通過對消息的阻礙來讓關東的局勢更加糜爛罷了。他安排前往甲斐國與信濃國串聯武田家舊臣的使者也遠遠不止這些，那些使者有的走中山道，有的走甲州街道，有的甚至繞道越後。相比之下，他更關心的是織田家的情況。
「近畿方面的情況呢？」德川家康主動問道。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像一條不緊不慢的溪流。
「已經確認城介殿進入安土城。」服部正成如實稟告到。他的聲音低而沉，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德川家康臉色微變。
那變化極細微，若是不注意看根本察覺不到。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眼角的紋路緊了緊，手指在茶碗的碗沿上停了一息。可隨即，那些變化便被他壓了下去，他的面容重新恢復了平靜，像一潭被風吹皺了水面又迅速恢復平靜的深水。因為他明白，織田信忠的存活，對他而言是一種阻礙。目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可能因他存活而付諸東流。他封鎖東海道的消息，他串聯武田舊臣，他挑動北條家出兵，都是為了在織田家崩塌的廢墟上為德川家爭取最大的利益。可如果織田信忠還活著——如果那個從二條御所火里爬出來的年輕家督真的能撐起織田家的大旗——那麼他所有的布局都將面臨一個可怕的對手。
這大概也是織田家的天命眷顧吧，德川家康只能自我安慰到。可他知道，天命這種東西，從來都是靠人自己去爭取的。他在心中默默將織田信忠這個名字重新衡量了一遍，然後將他從「已故之人」的抽屜里取出來，放進了「當前對手」的格子裡。他合上了那個抽屜，手指在抽屜的銅環上按了按，確認它關緊了。
「你等繼續加強對消息的攔截，並通知我們的人可以撤回了。」
德川家康稍作調整下令到。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底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服部正成也沒有多想，便退出了主殿去分派任務去了。他的腳步聲在木廊上漸漸遠去，甲片碰撞的聲響越來越輕，最終被遠處城下町的喧囂吞沒。
御殿中只剩下德川家康一個人。他推開窗戶，望向關東的方向。
窗外的濱松城下町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淡淡的光，街道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地走動著，茶屋的暖簾在風中輕輕搖晃，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從街角轉過來，吆喝聲飄進御殿。可德川家康的目光越過那些街道、那些屋頂、那些炊煙，落在更遠的地方。遠處，關東的群山在天際線上起伏著，灰藍色的輪廓在午後的薄霧中若隱若現。他望著那些山，望了很久。
「希望北條家不會讓我失望吧。」
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那聲音被午後的風帶走了，飄向窗外，飄向關東的方向，飄向那些正在集結的北條軍勢。而在那片群山之後，小田原城的城門正在緩緩打開，一隊隊足輕魚貫而出，旗幟在風中獵獵翻卷。他們不知道，在他們前方等待著的，不僅僅是一個崩塌的織田家，還有一個從火里爬出來的人。那個人正騎著一匹栗毛馬，走在通往清洲城的官道上，身後跟著五百騎兵，馬蹄聲在美濃的山間敲響，一下接一下，越來越急，越來越響。
小田原城的天守閣在暮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巨獸，五層檐角層層疊疊，瓦當上的北條家三鱗紋在最後一抹天光中泛著暗沉的光。天守閣前的廣場上，足輕們排成長列，從城門洞一直延伸到城下町的街道盡頭。他們肩上扛著糧袋，手中提著武具箱，草鞋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糧袋是粗麻布縫的，袋口用麻繩紮緊，每一袋上都用墨筆寫著「小田原藏」三個字。武具箱是木製的，箱蓋上釘著鐵釘，釘帽被磨得發亮，箱角用銅皮包著，在暮光中閃著細碎的金屬光澤。那些武具箱被一箱一箱地搬上牛車，牛車的木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吱呀聲，一路響到城門外。
足輕們裝備著精良的武具源源不斷從小田原城行進而出。他們身上的具足比一般的足輕要精緻得多——胴丸的漆面是深黑色的，肩甲上嵌著北條家的三鱗紋，腰間的打刀鞘上包著黑漆的鞘皮，刀柄上纏著新換的麻繩。鐵炮足輕的腰間掛著火藥葫蘆，葫蘆是曬乾的瓠瓜掏空製成的，表面塗了一層黑漆，漆面上用硃筆寫著火藥的配比。長槍足輕的槍尖用油紙裹著，槍桿上刷了一層薄薄的桐油，在暮色中泛著濕潤的光。騎馬武士的甲冑更加華麗，胴丸的漆面上繪著金箔紋樣，肩甲與袖甲的鎖子用銅絲編成，馬匹的鞍具上鑲著銅釘，馬脖子上的鈴鐺在奔跑時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這就是北條家五代積累下來的底蘊，也是北條家能坐穩關東霸主的依仗。
北條氏政看著本家如此雄壯的軍勢，又開始燃起對關東霸業的期望。他站在小田原城天守閣的最高層，手扶著欄杆，俯瞰著城下正在集結的大軍。他的白髮被暮風吹得微微飄動，面容被歲月刻滿了深紋，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盞在風中燃了太久的燈。他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可他的野心比二十五歲時還要旺盛。他想起父親北條氏康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氏政，關東八州，是北條家的。」那聲音言猶在耳，那手心的溫度還留在他的掌紋里。他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當本能寺之變的消息傳來，北條氏政便與眾家臣商議，最終認為織田家就算有此大變，然而根基還在，尚不能輕舉妄動。他記得那天評定間裡的氣氛——家臣們分坐兩側，有人主張立刻出兵，有人主張按兵不動，有人甚至低聲說了句「不如先看看風向」。北條氏政坐在上首，聽著這些聲音，一言不發。他的手指在膝頭的軍配上無意識地叩著，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均勻。最後他站起身來，只說了一句話：「派風魔眾去。查清楚再說。」
而事實也如他們想的那樣，上野國的瀧川一益當眾宣布了本能寺的消息，然而歸附的國眾並沒有多少異動。那些國眾們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說話的語氣也沒有任何變化。這讓北條氏政懷疑起了本能寺之變對織田家統治產生的影響有多少。一個家督死了，可織田家的旗還在，織田家的兵還在，織田家的地盤還在。那些國眾們只認旗，不認人。於是加派了北條家專屬忍者風魔眾前往探查更多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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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魔小太郎跪在天守閣的御殿中，穿著一身黑色的忍裝，綁腿扎得緊緊的，草鞋上沾著遠道而來的泥濘。他的面容平淡無奇，顴骨不高，眼窩不深，下頜的線條柔和得像是沒有稜角，是那種你見過一次便記不住的臉。可他的眼睛亮得沉穩，像兩口深井裡的水面，你看進去，什麼也撈不上來，可你知道那底下很深。
「父親大人，如何？」站在一旁的北條氏直低聲問道。
北條氏政睜開眼，目光掃過御殿中每一張臉——北條氏直、北條氏規，大道寺政繁、松田憲秀。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著他開口。
「確認無誤，織田信長死了。織田信忠也死了。近畿大亂。」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入空氣中，「織田家的統治正在動搖。北陸、四國、西國，那些國眾們各懷心思。而關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北條氏直的臉上。
而此時正是他北條家重新恢復關東霸業之時。
他隨即安排風魔眾傳令，令北條氏直為總大將，率領小田原眾出陣上野國，傳令缽形城的北條氏邦、八王子城的北條氏照等開始全面動員。一時間，伊豆國、相模國、武藏國各處不斷湧出一股股屬於北條家的軍勢，他們如同血管般不斷匯聚力量到北條家這個龐然大物的四肢百骸中，將其充盈，將其豐滿，將其壯大，令他百戰百勝。那些軍勢從各城的城門中湧出來，沿著官道向小田原城方向匯聚。旗幟連成一片，三鱗紋在風中翻卷著，像一片片被風吹皺的湖面。
而此時距北條家收到織田信忠於土山城立旗的消息，僅差一天。
而僅僅是這一天的信息差，便可能將某些人的命運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遠江國濱松城內，德川家康正在御殿內聽著服部正成的匯報。
濱松城的御殿不大，紙門半掩著，午後的日光從門縫中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光。德川家康坐在上首的折凳上，手中端著一盞茶，茶湯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手指在碗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面容比年輕時更加圓潤了，下巴蓄著一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須，兩鬢有了幾縷白髮，可那雙眼睛依舊如鷹隼般銳利。他的陣羽織是素色的，腰間繫著一條深色的帶子，帶結打得端端正正。他坐在那裡時，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在風中站了太久的松。
「殿下，我等已盡力將往返於東海道的忍者悉數捕殺，但是不能確定是否還存有漏網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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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部正成跪在階下，脊背彎成一道緊繃的弧線。他的面容比幾年前更加削瘦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沉著。在將護送德川家康回到本領的甲賀忍者與伊賀忍者吸納為同心眾後，服部正成的地位也水漲船高，然而對應著自己的任務也越來越重，他也為此深深擔憂著。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德川家康並沒有因為服部正成沒有徹底完成主命而生氣，本身他的目的也只是通過對消息的阻礙來讓關東的局勢更加糜爛罷了。他安排前往甲斐國與信濃國串聯武田家舊臣的使者也遠遠不止這些，那些使者有的走中山道，有的走甲州街道，有的甚至繞道越後。相比之下，他更關心的是織田家的情況。
「近畿方面的情況呢？」德川家康主動問道。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像一條不緊不慢的溪流。
「已經確認城介殿進入安土城。」服部正成如實稟告到。他的聲音低而沉，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德川家康臉色微變。
那變化極細微，若是不注意看根本察覺不到。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眼角的紋路緊了緊，手指在茶碗的碗沿上停了一息。可隨即，那些變化便被他壓了下去，他的面容重新恢復了平靜，像一潭被風吹皺了水面又迅速恢復平靜的深水。因為他明白，織田信忠的存活，對他而言是一種阻礙。目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可能因他存活而付諸東流。他封鎖東海道的消息，他串聯武田舊臣，他挑動北條家出兵，都是為了在織田家崩塌的廢墟上為德川家爭取最大的利益。可如果織田信忠還活著——如果那個從二條御所火里爬出來的年輕家督真的能撐起織田家的大旗——那麼他所有的布局都將面臨一個可怕的對手。
這大概也是織田家的天命眷顧吧，德川家康只能自我安慰到。可他知道，天命這種東西，從來都是靠人自己去爭取的。他在心中默默將織田信忠這個名字重新衡量了一遍，然後將他從「已故之人」的抽屜里取出來，放進了「當前對手」的格子裡。他合上了那個抽屜，手指在抽屜的銅環上按了按，確認它關緊了。
「你等繼續加強對消息的攔截，並通知我們的人可以撤回了。」
德川家康稍作調整下令到。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底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服部正成也沒有多想，便退出了主殿去分派任務去了。他的腳步聲在木廊上漸漸遠去，甲片碰撞的聲響越來越輕，最終被遠處城下町的喧囂吞沒。
御殿中只剩下德川家康一個人。他推開窗戶，望向關東的方向。
窗外的濱松城下町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淡淡的光，街道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地走動著，茶屋的暖簾在風中輕輕搖晃，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從街角轉過來，吆喝聲飄進御殿。可德川家康的目光越過那些街道、那些屋頂、那些炊煙，落在更遠的地方。遠處，關東的群山在天際線上起伏著，灰藍色的輪廓在午後的薄霧中若隱若現。他望著那些山，望了很久。
「希望北條家不會讓我失望吧。」
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那聲音被午後的風帶走了，飄向窗外，飄向關東的方向，飄向那些正在集結的北條軍勢。而在那片群山之後，小田原城的城門正在緩緩打開，一隊隊足輕魚貫而出，旗幟在風中獵獵翻卷。他們不知道，在他們前方等待著的，不僅僅是一個崩塌的織田家，還有一個從火里爬出來的人。那個人正騎著一匹栗毛馬，走在通往清洲城的官道上，身後跟著五百騎兵，馬蹄聲在美濃的山間敲響，一下接一下，越來越急，越來越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