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織田信忠的配置
織田信忠開始盤算著此次出陣的配置。
他坐在清洲城天守閣的書案前，案上攤著一張輿圖。輿圖上用硃筆標註了各處的城池、山道、渡口與隘口，墨線密密麻麻，像一張蛛網。他拿著一支筆，在輿圖上勾勾畫畫，每畫一筆便停下來想一想，筆尖懸在紙面上空，遲遲不落。
原本織田信忠名下便有尾張國與美濃國二國，現在又繼承自織田信長舊領，領地遼闊，然而可用之士並不多。他放下筆，往後靠了靠，後背抵著牆壁。信忠的記憶在告訴他，織田家看起來龐大，可真正能調動的兵力被各條戰線牽扯得七零八落——北陸有柴田勝家盯著上杉家，關東有瀧川一益扛著北條家，四國要派神戶信孝去經略，近畿要防著明智家的殘黨，丹波國、丹後國、大和國、攝津國，每一處都需要人守著。他能抽出來用在信濃國的，反而不多了。
之前近畿初逢大亂，明智光秀雖死，但跟從明智光秀叛亂的齋藤利三、明智秀滿等人依舊流竄在近畿各處。這些人定會趁織田家兵力空虛進行決死反撲，因此近江國與山城國的守備不能抽調。而尾張國、美濃國也還要預備足夠的兵力留守。何況信濃國多山，兵力過於龐大反而會使後勤壓力巨增，此次出陣貴精而不在多。
他重新拿起筆，在輿圖上畫了三個圈。
河尻秀長、毛利秀賴等人由自己親自率領，以尾張眾為核心作為中軍。河尻秀長要親手殺武田信清為父報仇，毛利秀賴熟悉信濃國的地形與國眾，這兩個人帶在中軍里，一個可當鋒刃，一個可當耳目。他還需要從尾張眾舉薦來的人選里選拔出幾個出色的，通過此次出陣磨鍊一二，看看能否堪任大用。
岩村城金森家、加治田城齋藤家、兼山城森家、苗木城遠山家等東美濃眾，由森長可為先陣大將，金森長近、齋藤利堯、遠山友忠等配為與力，出陣五千人先行進入信濃國。之前的甲州征伐便是森長可、遠山友忠等人作為先陣，他們熟悉信濃國的山道、隘口與村落，知道哪條路能走馬，哪條路只能過草鞋，哪條路一到雨天便泥濘沒膝。如今他們再度引軍進攻，自然更為熟悉信濃國的地形。織田信忠在森長可的名字旁畫了一道粗線，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面。這個人丟了海津城，失去了弟弟，可他沒有丟失忠誠。讓他做先陣大將，便是告訴他——本家信你。
曾根城稻葉家、大垣城氏家家、西保城不破家、今尾城丸毛家等西美濃眾組成後陣，由稻葉貞通為大將，氏家直昌、不破直光、丸毛兼利等配為與力，出陣一萬人作為織田家預備隊最後進入信濃國。稻葉貞通是稻葉一鐵的嫡子，也是現在稻葉家的家督，比他父親少了幾分野心，卻多了幾分持重。西美濃眾在之前美濃國騷亂中或多或少都有參與，如今將他們編入後陣，既是給他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也是將他們放在織田信忠的眼皮底下，讓他們沒有機會再動什麼歪心思。
此次總計三萬五千人的軍勢雖然只有織田信長時代甲州征伐的一半，但是織田信忠認為足以收覆信濃國了。甲州征伐時，織田家動用了六萬大軍，那是因為武田家還在，武田勝賴還有一座座堅城與一支支騎兵。如今武田家已經滅了，那些城池早已殘破不堪，那些騎兵早已被遣散，叛軍手裡不過是一些破舊的具足與生鏽的長槍，靠的是山地的險要與織田家的變故。三萬五千人，夠了。
而北畠信雄那邊，織田信忠並不擔心他會再次失利。畢竟只要北畠軍來到駿河國，有了德川家康的輔佐，憑藉德川本領尚有兩萬的兵力，無論是北條家來攻或是平定甲斐國，都是遊刃有餘的。他唯一擔心的，是北畠信雄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勁頭。他在輿圖上駿河國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心裡想著，得給三介配幾個穩重的與力才行。可轉念一想，德川家康在那裡，那個老狐狸比誰都穩。三介再冒失，有德川家康在旁邊看著，出不了大亂子，自己再手書一封，作為北畠信雄的控制閥即可，定然是不會有大礙的。
而在回來復命的尾張各家裡，織田信忠也看到了各家的誠意。
飯尾家的飯尾宗敏是飯尾敏成的弟弟。飯尾家出自織田家庶流，自其父飯尾尚清便迎娶了織田信秀的女兒為正室，論起親緣關係，飯尾宗敏還是織田信忠的堂兄弟。織田信忠自然要帶著他出來歷練一番積累功勳。飯尾宗敏今年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秀而拘謹，下巴蓄著一層薄薄的須，坐在那裡時雙手擱在膝頭，十指微微併攏，像是一個剛學會行禮的少年。織田信忠看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陣時的模樣，便多說了兩句：「宗敏，此戰不求你斬將奪旗，只求你多看多學。活著回來，便是功勞。」飯尾宗敏的耳朵尖紅了一下，低頭應了一聲「是」。
坂井家與服部家推舉的也都是同族出身的家中翹楚。坂井家推出的是坂井尚清，一個沉默寡言的青年，面容冷峻，目光沉穩，坐在那裡時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石頭。服部家推出的是服部一心，一個面容和善的中年武士，嘴角總是掛著一絲笑意。織田信忠大手一揮，讓他們此次都前來參陣。
而有了之前齋藤家與稻葉家的異動，織田信忠準備將本岐阜城的守備職交給自己更信任的人手中。他決定將這個重任交由自己的叔父中根信照。無關於這位叔父的忠誠與否，而是因為他是尾張國人盡皆知的天性愚鈍之人。無論是誰想去利用他，他都會不為所動。就算有人叛亂圍城，他也只會死死守著岐阜城等著自己的好大侄回軍。信忠的記憶在告訴他，這位叔父年輕時曾被人騙去簽了一張借據，借據上寫著「借米五百石」，他看都沒看便按了手印，後來人家來討債，他瞪著眼睛說：「我什麼時候借過米？」人家把借據拿出來，他看了半天，說：「這手印是我的，可我不記得借過米。」最後是織田信長替他擦了屁股。從那以後，尾張人都知道，中根信照這個人，你騙他容易，可你騙了他之後，你得迎接來自他哥織田信長的怒火，他哥可跟他不一樣，他哥更喜歡用刀劍說話。
織田信忠在岐阜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下了中根信照的名字。寫完之後，他看了看那三個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個叔父，守城足夠，惹事不會。把岐阜城交給他，便是把織田家的根交給了他。
他放下筆，將輿圖折好，收入懷中。天守閣外的暮色已經漫進來了，將書案上的燈焰映得發紅。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美濃群山。那些山在暮色中伏臥著，像一頭頭沉睡的巨獸，脊背連綿，呼吸沉重。而在那些山的背後，信濃國的群山更深、更密、更冷。
他轉過身來，對門外的小姓喊了一聲：「傳令下去，明日起，領內集結。三日後，岐阜城下集結。」
他坐在清洲城天守閣的書案前，案上攤著一張輿圖。輿圖上用硃筆標註了各處的城池、山道、渡口與隘口，墨線密密麻麻，像一張蛛網。他拿著一支筆，在輿圖上勾勾畫畫，每畫一筆便停下來想一想，筆尖懸在紙面上空，遲遲不落。
原本織田信忠名下便有尾張國與美濃國二國，現在又繼承自織田信長舊領，領地遼闊，然而可用之士並不多。他放下筆，往後靠了靠，後背抵著牆壁。信忠的記憶在告訴他，織田家看起來龐大，可真正能調動的兵力被各條戰線牽扯得七零八落——北陸有柴田勝家盯著上杉家，關東有瀧川一益扛著北條家，四國要派神戶信孝去經略，近畿要防著明智家的殘黨，丹波國、丹後國、大和國、攝津國，每一處都需要人守著。他能抽出來用在信濃國的，反而不多了。
之前近畿初逢大亂，明智光秀雖死，但跟從明智光秀叛亂的齋藤利三、明智秀滿等人依舊流竄在近畿各處。這些人定會趁織田家兵力空虛進行決死反撲，因此近江國與山城國的守備不能抽調。而尾張國、美濃國也還要預備足夠的兵力留守。何況信濃國多山，兵力過於龐大反而會使後勤壓力巨增，此次出陣貴精而不在多。
他重新拿起筆，在輿圖上畫了三個圈。
河尻秀長、毛利秀賴等人由自己親自率領，以尾張眾為核心作為中軍。河尻秀長要親手殺武田信清為父報仇，毛利秀賴熟悉信濃國的地形與國眾，這兩個人帶在中軍里，一個可當鋒刃，一個可當耳目。他還需要從尾張眾舉薦來的人選里選拔出幾個出色的，通過此次出陣磨鍊一二，看看能否堪任大用。
岩村城金森家、加治田城齋藤家、兼山城森家、苗木城遠山家等東美濃眾，由森長可為先陣大將，金森長近、齋藤利堯、遠山友忠等配為與力，出陣五千人先行進入信濃國。之前的甲州征伐便是森長可、遠山友忠等人作為先陣，他們熟悉信濃國的山道、隘口與村落，知道哪條路能走馬，哪條路只能過草鞋，哪條路一到雨天便泥濘沒膝。如今他們再度引軍進攻，自然更為熟悉信濃國的地形。織田信忠在森長可的名字旁畫了一道粗線，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面。這個人丟了海津城，失去了弟弟，可他沒有丟失忠誠。讓他做先陣大將，便是告訴他——本家信你。
曾根城稻葉家、大垣城氏家家、西保城不破家、今尾城丸毛家等西美濃眾組成後陣，由稻葉貞通為大將，氏家直昌、不破直光、丸毛兼利等配為與力，出陣一萬人作為織田家預備隊最後進入信濃國。稻葉貞通是稻葉一鐵的嫡子，也是現在稻葉家的家督，比他父親少了幾分野心，卻多了幾分持重。西美濃眾在之前美濃國騷亂中或多或少都有參與，如今將他們編入後陣，既是給他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也是將他們放在織田信忠的眼皮底下，讓他們沒有機會再動什麼歪心思。
此次總計三萬五千人的軍勢雖然只有織田信長時代甲州征伐的一半，但是織田信忠認為足以收覆信濃國了。甲州征伐時，織田家動用了六萬大軍，那是因為武田家還在，武田勝賴還有一座座堅城與一支支騎兵。如今武田家已經滅了，那些城池早已殘破不堪，那些騎兵早已被遣散，叛軍手裡不過是一些破舊的具足與生鏽的長槍，靠的是山地的險要與織田家的變故。三萬五千人，夠了。
而北畠信雄那邊，織田信忠並不擔心他會再次失利。畢竟只要北畠軍來到駿河國，有了德川家康的輔佐，憑藉德川本領尚有兩萬的兵力，無論是北條家來攻或是平定甲斐國，都是遊刃有餘的。他唯一擔心的，是北畠信雄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勁頭。他在輿圖上駿河國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心裡想著，得給三介配幾個穩重的與力才行。可轉念一想，德川家康在那裡，那個老狐狸比誰都穩。三介再冒失，有德川家康在旁邊看著，出不了大亂子，自己再手書一封，作為北畠信雄的控制閥即可，定然是不會有大礙的。
而在回來復命的尾張各家裡，織田信忠也看到了各家的誠意。
飯尾家的飯尾宗敏是飯尾敏成的弟弟。飯尾家出自織田家庶流，自其父飯尾尚清便迎娶了織田信秀的女兒為正室，論起親緣關係，飯尾宗敏還是織田信忠的堂兄弟。織田信忠自然要帶著他出來歷練一番積累功勳。飯尾宗敏今年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秀而拘謹，下巴蓄著一層薄薄的須，坐在那裡時雙手擱在膝頭，十指微微併攏，像是一個剛學會行禮的少年。織田信忠看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陣時的模樣，便多說了兩句：「宗敏，此戰不求你斬將奪旗，只求你多看多學。活著回來，便是功勞。」飯尾宗敏的耳朵尖紅了一下，低頭應了一聲「是」。
坂井家與服部家推舉的也都是同族出身的家中翹楚。坂井家推出的是坂井尚清，一個沉默寡言的青年，面容冷峻，目光沉穩，坐在那裡時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石頭。服部家推出的是服部一心，一個面容和善的中年武士，嘴角總是掛著一絲笑意。織田信忠大手一揮，讓他們此次都前來參陣。
而有了之前齋藤家與稻葉家的異動，織田信忠準備將本岐阜城的守備職交給自己更信任的人手中。他決定將這個重任交由自己的叔父中根信照。無關於這位叔父的忠誠與否，而是因為他是尾張國人盡皆知的天性愚鈍之人。無論是誰想去利用他，他都會不為所動。就算有人叛亂圍城，他也只會死死守著岐阜城等著自己的好大侄回軍。信忠的記憶在告訴他，這位叔父年輕時曾被人騙去簽了一張借據，借據上寫著「借米五百石」，他看都沒看便按了手印，後來人家來討債，他瞪著眼睛說：「我什麼時候借過米？」人家把借據拿出來，他看了半天，說：「這手印是我的，可我不記得借過米。」最後是織田信長替他擦了屁股。從那以後，尾張人都知道，中根信照這個人，你騙他容易，可你騙了他之後，你得迎接來自他哥織田信長的怒火，他哥可跟他不一樣，他哥更喜歡用刀劍說話。
織田信忠在岐阜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下了中根信照的名字。寫完之後，他看了看那三個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個叔父，守城足夠，惹事不會。把岐阜城交給他，便是把織田家的根交給了他。
他放下筆，將輿圖折好，收入懷中。天守閣外的暮色已經漫進來了，將書案上的燈焰映得發紅。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美濃群山。那些山在暮色中伏臥著，像一頭頭沉睡的巨獸，脊背連綿，呼吸沉重。而在那些山的背後，信濃國的群山更深、更密、更冷。
他轉過身來，對門外的小姓喊了一聲：「傳令下去，明日起，領內集結。三日後，岐阜城下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