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先讓誰走
縣署來的人還沒走到車旁，那趕車漢子已經迎了上去，牽著韁，鋪蓋夾在腋下。
「問我，先問我。我下午還有一趟。」
來的是個穿灰褐短衣的經手人，身後跟著提紙袋的書吏。他把沾在鞋上的泥蹭掉，先去看石驍那輛歪車。漢子跟著轉身，鋪蓋擦過路旁的枝葉，掉了也沒顧上撿。
葛武將破箱指給他看，說了人是怎麼找到的、箱板又是怎麼翹起來的。經手人蹲了一陣，用手擋住照在破口上的日光，沒往外取東西。
「這個得另找懂的人看。先別收回車上。」他站起來，對葛武道，「主事叫我來理這兩輛車。你把晨間見的情形交給他，別都圍在這裡。」
書吏挪到柳樹下，葛武跟了過去。沈川仍在石驍的車邊，手裡攥著剛撿起的木楔。石驍母親把兒子吃剩的餅重新裹好，問經手人能不能先讓他回去。
「還得問他裝車的事。熱飯可以送來。」
婦人看了一眼石驍。石驍低頭剔著指縫裡的油泥，沒有求她留下。她把餅包放到車板上，又彎腰理了理蓋箱的蓑衣，才往鎮裡走。
趕車漢子追了幾步：「大娘，經過商號，替我捎句話。草沒了，送些來。記我的車，不是他那輛。」
「帶多少？」
漢子張了張嘴，回頭問：「我們到底還得等多久？」
經手人已經叫石驍過去。他沒等到答話，朝婦人擺了擺手：「先夠餵這一回的。別多送。」
沈川把木楔擱回原處。石驍起身時沒有叫他，車板一晃，餅包往下滑了一截，他伸手接住。等放穩，石驍已站到另一邊去了。
那漢子又說了一遍自己車沒壞。經手人問他同誰接的活，他答了；問到裝車的人，他往石驍那邊一指，說都在那兒裝的。石驍卻抬起頭：「我裝的時候，你那車已經捆上了。」
「我說一處，沒說一個時候。」
兩人又吵了起來。經手人讓他們分開站，偏偏漢子站遠些就聽不清，聽不清便要插話。沈川站在兩輛車之間，看著那副完好的車輪。漢子幾次解開又纏回手腕的韁繩，末梢都磨毛了。
「能不能先把每輛裝的東西寫開？」沈川說。
經手人轉過臉。他的聲音一下低了些：「他總說一起裝的，可一問，又不是一起。」
書吏那邊還在聽葛武說破箱。經手人朝紙袋點了一下，讓沈川拿張散紙，先記他們各自說的貨，省得又吵。沈川借了筆，找不到平處，便把紙壓在拾起的鋪蓋上。漢子一把將鋪蓋拽走。
「這上頭還有泥。」
沈川只好蹲到一塊平石前。石驍說木鐵雜料，漢子說器料。他把兩句話錯開寫，又標了歪車與套著牲口的那輛，拿給經手人看。
「器料是哪一種？」經手人問。
漢子把先前聽來的話又說了一遍。經手人沒接紙，只問：「你那車上的箱子，和他這是一個人交的麼？」
「我認得抬箱的手，認不得人！貨棧里多少人進進出出——你寫這個做什麼？寫完我還是不能走。」
沈川把紙收回膝上。兩個貨名，寫下來倒比他們嘴裡說的更齊整了。經手人仍站在漢子車旁，漢子仍攥著那根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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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武從樹下出來，看了沈川一眼，沒有問紙。他向經手人交代兩名縣兵都留在近旁，自己還得回鎮照應換守，不能把人手一日一日耗在橋邊。臨走前，他讓沈川若回鎮便走來路，別往殘橋下面抄近。
沈川應了。他本來可以跟著走，腳卻沒動。石驍正用左手重新纏傷口，布的一頭咬在嘴裡。沈川往那邊挪了半步，石驍已經自己拉緊了。
他轉身替漢子把鋪蓋上的泥拍掉。
「你給我拍乾淨，也趕不上了。」漢子道。
沈川把鋪蓋遞迴去：「叫人帶個話，知道你在這裡，興許能等。」
「人家雇的是車。知道我在哪兒，貨就能自己上車？」
漢子把鋪蓋卷緊，塞回車轅下。他說那趟活是自己早先應下的，來回短，掙得不多，可貨主肯等他回來。他昨日還托人說不耽誤，如今自己倒先沒了影。
「讓人家再找車，誰知道還能不能叫著。往後問起來，我是車壞了，還是人懶了？」
沈川看了一眼他完好的輪軸，沒接話。漢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笑了一聲：「好著呢。若真壞了，我倒知道該往哪兒使勁。」
日頭已經偏過柳梢。經手人要等貨棧那邊找出交箱的人，漢子聽見，先問今日找不找得到，隨後不問了。他蹲在牲口旁，從空草袋裡抖出最後一點碎葉。牲口舔了舔他的掌心，他把手猛地抽開。
「昨夜就該走。說幫著扶一回，扶到如今。」
他沒有朝石驍說，石驍也沒有抬頭。
又過了一陣，來路上響起小車輪聲。沈川先見一捆草在車板上顛，後面才是羅青棠。她沒坐車，跟著一個窄臉車戶走，鞋邊已沾了厚灰。
她到漢子跟前便問：「你今晚回不回？商號後頭給你留的那堆草，是送來，還是留著？」
「我倒想回！」
「那邊還等著挪地方。你不回，我不能一夜都給你空著。」
漢子指縣署經手人，羅青棠沒立刻過去爭，只把送來的草解下一捆。她告訴沈川，石驍母親到商號帶了話，偏又說不清兩輛車要留多久；趕車漢子原先另托商號留過回鎮用的草，她才隨這輛臨時雇的小車出來，把帳問明白。
「他叫夠一回，我就帶一回。」她把草繩遞給漢子，「再送，還要另算車腳。」
漢子嫌草捆松，解開看了裡面，低頭去餵牲口，不再討價。送草車戶催她卸快些，說自己回去還得替人搬空壇。
羅青棠沒有跟著催，伸出手向漢子要錢。他拍了拍腰間，先說回鎮一道結，見她仍站著，才解開錢袋。
倒出的幾枚錢沾著草末，他撥來撥去，把其中一枚又推回袋口。
「車腳先欠著。」
「我僱人把草送來，人家要拿錢回去。」
「那你把草拿走。」
牲口已經埋頭嚼上了。羅青棠看著它，氣得扯住半截捆繩，卻沒往回拉。沈川伸手想接那繩，她側身避開，自己把剩下的草歸到車邊。
漢子終於又從袋底摸出錢來，擱在她手上：「下一回別僱車了。我自己背。」
「你能回去，還用下一回？」
她數錢時少數了一枚，翻過掌心才看見那錢粘在手上，重新撥了一遍。沈川把到了嘴邊的勸解咽了回去，抬起小車上最後一捆草。
羅青棠看見他袖上的墨，問他又在寫什麼。他把紙遞過去，說按車記開，免得一遍遍問。
她掃過兩行：「他今天到底能不能走？」
「還等貨棧的人。」
羅青棠將紙還給他，轉身叫送草車戶別急著拆車繩，散草裝回去還用得上。沈川低頭看那張紙，筆頭幹了一點，他蘸了水，沒找出該添在哪裡。
小車已經卸空。窄臉車戶正要調頭，縣兵叫他先停一停。
「卸完的都別忙走，經手人還沒問到你。」
「我送草來的！」
縣兵正蹲著照看破箱上的蓑衣，只回了一句：「那就說一聲再走。」
經手人剛繞到另一輛貨車後，聽見叫喊，抬手讓他等。他在問一個箱底的繩結，漢子答得煩躁，將整根捆繩扯起來給他看。送草的只好把車轅放下。轅頭磕著石頭，他又心疼地抬起來，往底下墊了一把散草。
羅青棠跟上去，沒等經手人說完便問：「這輛草卸了，車腳還算不算？」
「我這邊還沒完。」
「他停著也要算。誰雇的誰給。」窄臉車戶插進來。
羅青棠回頭瞪他：「來時可沒說在這裡等。」
「我也沒說進了這兒就不吃飯。」
沈川捏著那張紙，先在兩行貨名下面寫了個「草」字。筆才落下，窄臉車戶便看見了。
「別又把我寫成跟他們一趟的。我來時你也看見了。」
沈川停筆，抬頭看了一眼空車。草是他自己從車上卸的，送到誰手裡，他也一直站在旁邊。縣兵若過一陣再來問，這車仍只得一句「送草的」。
他把「草」圈在下面，沒有續進原來的兩行，走到經手人身邊。
「能先看這輛麼？不是等貨棧那個。這車方才才從鎮裡來，卸的草就在那兒。我搬了，青棠從商號跟來的。」
經手人正要回他，漢子搶先道：「後來的先走？我從昨夜等到現在！」
沈川臉上熱起來。他其實最想少留的是眼前這輛好車，連那句「不關他的箱」都險些說出來。紙上只有兩個寬泛的貨名，他把拇指按在「器料」旁邊，沒有遞出去替漢子答。
「他的草再送一回，還得花你的錢。」羅青棠對漢子說，「你肯把這車也留下？」
漢子罵了一聲，踢開腳邊的斷草繩。
經手人終於離開貨車，走到小車前，叫窄臉車戶把車上的舊席捲起來。車板露出，只有草屑和一根備用繩。他問草從哪兒領，羅青棠說了商號，又指給他看剛拆的草捆；漢子承認是自己托帶的，仍補了一句，說送來的價錢不該讓他付第二遍。
沈川把方才所見擠在紙下，寫不下，便往旁邊折過去。經手人看完，問守著的縣兵卸草時人在哪裡。那縣兵指了指自己腳下，說沒有離開過這處。經手人才向窄臉車戶擺手：「把散草收好，回鎮去。」
車戶伸手要紙。沈川還沒動，經手人已將紙壓回石上：「這個留在這裡。沒人叫你帶它。」
窄臉車戶也不堅持，抓起繩就往車邊跑。羅青棠追著讓他把散落的草攏上車，別丟在路上，他邊收邊說這趟耽誤的工還沒算。她站在車後，兩人爭了幾句，誰也沒讓對方把話說完。
經手人拿起那張紙，朝上頭兩輛貨車的記號看了看：「剛問的交箱人沒找著，添在各自底下。叫書吏看，別回來又從貨名問。」
沈川蹲下添字。筆寫到石驍那一行，車下傳來一下木頭碰響。他循聲望去，石驍用腳把滾出來的楔子攔住，往陰影里推了推。經手人仍要留著那輛車和箱，紙上添多少字也搬不回去。
書吏過來接紙時，沈川正要把擠到邊上的字重抄一遍。書吏按住筆桿：「看得懂。先拿來。」
那頁紙上，下面那輛小車已問清的事擠成一團，上頭兩輛仍各占著長長一截。書吏夾著它去找經手人，沒叫沈川再跟。
窄臉車戶已將車調向來路。那趕車漢子忽然追上去，扒住車後沿，叫他回鎮經過車棚時帶句話。
「今日那趟別等我，另叫人。」他說完又添，「明兒要有活，還來問一聲。」
窄臉車戶答應得含糊，抖了抖韁。車輪碾過剛才墊轅的那把散草，往鎮裡滾去。漢子鬆了手，站在車轍旁，看它走遠了一段，才回去撿自己的空草袋。沈川彎腰替他拾起掉下的繩頭；身後石驍的車仍歪著，卸下的車輪靠在柳根，沒有裝回去。
「問我，先問我。我下午還有一趟。」
來的是個穿灰褐短衣的經手人，身後跟著提紙袋的書吏。他把沾在鞋上的泥蹭掉，先去看石驍那輛歪車。漢子跟著轉身，鋪蓋擦過路旁的枝葉，掉了也沒顧上撿。
葛武將破箱指給他看，說了人是怎麼找到的、箱板又是怎麼翹起來的。經手人蹲了一陣，用手擋住照在破口上的日光，沒往外取東西。
「這個得另找懂的人看。先別收回車上。」他站起來，對葛武道，「主事叫我來理這兩輛車。你把晨間見的情形交給他，別都圍在這裡。」
書吏挪到柳樹下，葛武跟了過去。沈川仍在石驍的車邊，手裡攥著剛撿起的木楔。石驍母親把兒子吃剩的餅重新裹好，問經手人能不能先讓他回去。
「還得問他裝車的事。熱飯可以送來。」
婦人看了一眼石驍。石驍低頭剔著指縫裡的油泥，沒有求她留下。她把餅包放到車板上，又彎腰理了理蓋箱的蓑衣，才往鎮裡走。
趕車漢子追了幾步：「大娘，經過商號，替我捎句話。草沒了，送些來。記我的車，不是他那輛。」
「帶多少？」
漢子張了張嘴，回頭問：「我們到底還得等多久？」
經手人已經叫石驍過去。他沒等到答話，朝婦人擺了擺手：「先夠餵這一回的。別多送。」
沈川把木楔擱回原處。石驍起身時沒有叫他，車板一晃，餅包往下滑了一截，他伸手接住。等放穩，石驍已站到另一邊去了。
那漢子又說了一遍自己車沒壞。經手人問他同誰接的活，他答了；問到裝車的人，他往石驍那邊一指，說都在那兒裝的。石驍卻抬起頭：「我裝的時候，你那車已經捆上了。」
「我說一處，沒說一個時候。」
兩人又吵了起來。經手人讓他們分開站，偏偏漢子站遠些就聽不清，聽不清便要插話。沈川站在兩輛車之間，看著那副完好的車輪。漢子幾次解開又纏回手腕的韁繩，末梢都磨毛了。
「能不能先把每輛裝的東西寫開？」沈川說。
經手人轉過臉。他的聲音一下低了些：「他總說一起裝的，可一問，又不是一起。」
書吏那邊還在聽葛武說破箱。經手人朝紙袋點了一下，讓沈川拿張散紙，先記他們各自說的貨，省得又吵。沈川借了筆，找不到平處，便把紙壓在拾起的鋪蓋上。漢子一把將鋪蓋拽走。
「這上頭還有泥。」
沈川只好蹲到一塊平石前。石驍說木鐵雜料，漢子說器料。他把兩句話錯開寫，又標了歪車與套著牲口的那輛，拿給經手人看。
「器料是哪一種？」經手人問。
漢子把先前聽來的話又說了一遍。經手人沒接紙，只問：「你那車上的箱子，和他這是一個人交的麼？」
「我認得抬箱的手，認不得人！貨棧里多少人進進出出——你寫這個做什麼？寫完我還是不能走。」
沈川把紙收回膝上。兩個貨名，寫下來倒比他們嘴裡說的更齊整了。經手人仍站在漢子車旁，漢子仍攥著那根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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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武從樹下出來，看了沈川一眼，沒有問紙。他向經手人交代兩名縣兵都留在近旁，自己還得回鎮照應換守，不能把人手一日一日耗在橋邊。臨走前，他讓沈川若回鎮便走來路，別往殘橋下面抄近。
沈川應了。他本來可以跟著走，腳卻沒動。石驍正用左手重新纏傷口，布的一頭咬在嘴裡。沈川往那邊挪了半步，石驍已經自己拉緊了。
他轉身替漢子把鋪蓋上的泥拍掉。
「你給我拍乾淨，也趕不上了。」漢子道。
沈川把鋪蓋遞迴去：「叫人帶個話，知道你在這裡，興許能等。」
「人家雇的是車。知道我在哪兒，貨就能自己上車？」
漢子把鋪蓋卷緊，塞回車轅下。他說那趟活是自己早先應下的，來回短，掙得不多，可貨主肯等他回來。他昨日還托人說不耽誤，如今自己倒先沒了影。
「讓人家再找車，誰知道還能不能叫著。往後問起來，我是車壞了，還是人懶了？」
沈川看了一眼他完好的輪軸，沒接話。漢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笑了一聲：「好著呢。若真壞了，我倒知道該往哪兒使勁。」
日頭已經偏過柳梢。經手人要等貨棧那邊找出交箱的人，漢子聽見，先問今日找不找得到，隨後不問了。他蹲在牲口旁，從空草袋裡抖出最後一點碎葉。牲口舔了舔他的掌心，他把手猛地抽開。
「昨夜就該走。說幫著扶一回，扶到如今。」
他沒有朝石驍說，石驍也沒有抬頭。
又過了一陣，來路上響起小車輪聲。沈川先見一捆草在車板上顛，後面才是羅青棠。她沒坐車，跟著一個窄臉車戶走，鞋邊已沾了厚灰。
她到漢子跟前便問：「你今晚回不回？商號後頭給你留的那堆草，是送來，還是留著？」
「我倒想回！」
「那邊還等著挪地方。你不回，我不能一夜都給你空著。」
漢子指縣署經手人，羅青棠沒立刻過去爭，只把送來的草解下一捆。她告訴沈川，石驍母親到商號帶了話，偏又說不清兩輛車要留多久；趕車漢子原先另托商號留過回鎮用的草，她才隨這輛臨時雇的小車出來，把帳問明白。
「他叫夠一回，我就帶一回。」她把草繩遞給漢子，「再送，還要另算車腳。」
漢子嫌草捆松，解開看了裡面，低頭去餵牲口，不再討價。送草車戶催她卸快些，說自己回去還得替人搬空壇。
羅青棠沒有跟著催，伸出手向漢子要錢。他拍了拍腰間，先說回鎮一道結，見她仍站著，才解開錢袋。
倒出的幾枚錢沾著草末，他撥來撥去，把其中一枚又推回袋口。
「車腳先欠著。」
「我僱人把草送來，人家要拿錢回去。」
「那你把草拿走。」
牲口已經埋頭嚼上了。羅青棠看著它，氣得扯住半截捆繩，卻沒往回拉。沈川伸手想接那繩，她側身避開，自己把剩下的草歸到車邊。
漢子終於又從袋底摸出錢來，擱在她手上：「下一回別僱車了。我自己背。」
「你能回去，還用下一回？」
她數錢時少數了一枚，翻過掌心才看見那錢粘在手上，重新撥了一遍。沈川把到了嘴邊的勸解咽了回去，抬起小車上最後一捆草。
羅青棠看見他袖上的墨，問他又在寫什麼。他把紙遞過去，說按車記開，免得一遍遍問。
她掃過兩行：「他今天到底能不能走？」
「還等貨棧的人。」
羅青棠將紙還給他，轉身叫送草車戶別急著拆車繩，散草裝回去還用得上。沈川低頭看那張紙，筆頭幹了一點，他蘸了水，沒找出該添在哪裡。
小車已經卸空。窄臉車戶正要調頭，縣兵叫他先停一停。
「卸完的都別忙走，經手人還沒問到你。」
「我送草來的！」
縣兵正蹲著照看破箱上的蓑衣，只回了一句：「那就說一聲再走。」
經手人剛繞到另一輛貨車後，聽見叫喊，抬手讓他等。他在問一個箱底的繩結，漢子答得煩躁，將整根捆繩扯起來給他看。送草的只好把車轅放下。轅頭磕著石頭，他又心疼地抬起來，往底下墊了一把散草。
羅青棠跟上去，沒等經手人說完便問：「這輛草卸了，車腳還算不算？」
「我這邊還沒完。」
「他停著也要算。誰雇的誰給。」窄臉車戶插進來。
羅青棠回頭瞪他：「來時可沒說在這裡等。」
「我也沒說進了這兒就不吃飯。」
沈川捏著那張紙，先在兩行貨名下面寫了個「草」字。筆才落下，窄臉車戶便看見了。
「別又把我寫成跟他們一趟的。我來時你也看見了。」
沈川停筆，抬頭看了一眼空車。草是他自己從車上卸的，送到誰手裡，他也一直站在旁邊。縣兵若過一陣再來問，這車仍只得一句「送草的」。
他把「草」圈在下面，沒有續進原來的兩行，走到經手人身邊。
「能先看這輛麼？不是等貨棧那個。這車方才才從鎮裡來，卸的草就在那兒。我搬了，青棠從商號跟來的。」
經手人正要回他，漢子搶先道：「後來的先走？我從昨夜等到現在！」
沈川臉上熱起來。他其實最想少留的是眼前這輛好車，連那句「不關他的箱」都險些說出來。紙上只有兩個寬泛的貨名，他把拇指按在「器料」旁邊，沒有遞出去替漢子答。
「他的草再送一回，還得花你的錢。」羅青棠對漢子說，「你肯把這車也留下？」
漢子罵了一聲，踢開腳邊的斷草繩。
經手人終於離開貨車，走到小車前，叫窄臉車戶把車上的舊席捲起來。車板露出，只有草屑和一根備用繩。他問草從哪兒領，羅青棠說了商號，又指給他看剛拆的草捆；漢子承認是自己托帶的，仍補了一句，說送來的價錢不該讓他付第二遍。
沈川把方才所見擠在紙下，寫不下，便往旁邊折過去。經手人看完，問守著的縣兵卸草時人在哪裡。那縣兵指了指自己腳下，說沒有離開過這處。經手人才向窄臉車戶擺手：「把散草收好，回鎮去。」
車戶伸手要紙。沈川還沒動，經手人已將紙壓回石上：「這個留在這裡。沒人叫你帶它。」
窄臉車戶也不堅持，抓起繩就往車邊跑。羅青棠追著讓他把散落的草攏上車，別丟在路上，他邊收邊說這趟耽誤的工還沒算。她站在車後，兩人爭了幾句，誰也沒讓對方把話說完。
經手人拿起那張紙，朝上頭兩輛貨車的記號看了看：「剛問的交箱人沒找著，添在各自底下。叫書吏看，別回來又從貨名問。」
沈川蹲下添字。筆寫到石驍那一行，車下傳來一下木頭碰響。他循聲望去，石驍用腳把滾出來的楔子攔住，往陰影里推了推。經手人仍要留著那輛車和箱，紙上添多少字也搬不回去。
書吏過來接紙時，沈川正要把擠到邊上的字重抄一遍。書吏按住筆桿：「看得懂。先拿來。」
那頁紙上，下面那輛小車已問清的事擠成一團，上頭兩輛仍各占著長長一截。書吏夾著它去找經手人，沒叫沈川再跟。
窄臉車戶已將車調向來路。那趕車漢子忽然追上去，扒住車後沿，叫他回鎮經過車棚時帶句話。
「今日那趟別等我，另叫人。」他說完又添，「明兒要有活，還來問一聲。」
窄臉車戶答應得含糊，抖了抖韁。車輪碾過剛才墊轅的那把散草，往鎮裡滾去。漢子鬆了手，站在車轍旁，看它走遠了一段，才回去撿自己的空草袋。沈川彎腰替他拾起掉下的繩頭；身後石驍的車仍歪著，卸下的車輪靠在柳根，沒有裝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