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他沒看過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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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叫來的鄉人趕到時,葛武手裡的燈只剩豆大一點火。那人沒有問他們要找的是哪輛車,先往前頭黑下去的路看了一眼。

  「再走就到舊石橋了。橋腳那邊白日也得低頭看路,夜裡這點光,照不到腳下。」

  葛武讓他指了回鎮的岔口,又問從這裡到橋前還有幾處容易走錯。鄉人答得很慢,指的都是沈川白日也認得的田埂和水溝,沒有說見過石驍。熟車戶握著車繩站在一旁,幾次想插話,最後只說:「明早若要認車,我能再來。棚里那一車還卸著。」

  「先回去卸。」葛武說。

  沈川望著燈外的路。再往前走也許就能看見那輛車;也許把燈油耗盡,他們連殘橋前的泥都看不清。他肩膀上的酸勁這時比從橋道回來時還重,邁步卻慢了一拍,怕葛武看成自己不想再找。

  「天亮走。」葛武把燈遞給縣兵,「再往前,腳下看不見了。」

  回鎮時,石驍母親仍在車棚邊等。沈川說舊界那邊有人帶路,明早再往前找。婦人問:「那路上有人過夜的地方麼?」

  他答不出。她也沒再逼他,只把石驍那隻舊帕子重新塞進衣襟。沈川回去睡了不到一宿,天剛發白,肩膀一抬就疼,先前扶人時留在袖上的泥已經硬了。

  葛武只帶兩名縣兵、沈川和那個鄉人出鎮。熟車戶沒有來,葛武也沒派人再催。

  熟田後的舊路有幾道車輪壓出的深印,泥邊又蓋著驢蹄和人的腳印。沈川看過便往前走,沒蹲下來分辨哪一道屬於誰。鄉人走在最前,越近那座半毀的舊石橋,腳下越慢。他領眾人從一片低柳旁繞出,指著前面:「橋在那邊。車要往下頭挪,別踩這道軟沿。」

  水聲還隔著樹,沈川先看見一副卸下的車輪斜靠在柳根,輪旁堆著幾塊削壞的木楔。再往裡,兩輛車停在橋的鎮側,一輛套著牲口,另一輛後頭墊著石頭,車板歪向一邊。幾隻箱子卸在干地上,蓋著蓑衣。兩車都沒到橋上。

  沈川認出了靠里的那輛。軸頭那圈新油麻已經沾得發黑,纏法仍是石驍自己慣用的,短短一截麻尾露在木縫外。車下有人正拿刀背敲木楔,敲兩下停一下,像手上已經沒多少勁了。

  「石驍。」

  那人從車底挪出來,先眯眼避了一下晨光。他臉上全是灰,右手虎口蹭破了一塊皮,身上卻沒有刀傷,也能自己撐著站起。看清沈川後,他愣了一瞬,隨即看見後頭的葛武。

  「我娘叫你們來的?」

  葛武走近,看了看他的手:「還有誰傷了?」

  「沒人傷。」旁邊那輛車的趕車漢子先答,聲音啞得厲害,「他這軸才要命。昨日說補好就能回,補了兩回,車一壓上去又歪。」

  石驍抬手揉了一下眼角:「油麻裹不住了。換軸木,我手裡沒有;拿楔子頂,走不了幾步。」

  「你自己呢?還能走?」葛武問。

  「能。」石驍看著自家車,「車不能。」

  他把後半句說得比前半句重。葛武叫一名縣兵先回鎮,去車棚告訴石驍母親人找到了、沒有重傷,暫時還回不去,再向縣署報車停在舊橋鎮側。那縣兵沒等他們再問箱子,已經沿來路跑了。

  石驍看著他走遠,臉上的灰一時顯得更深:「我原想著今早把車挪回去。昨夜又試了一回。」

  「怎麼不自己回去叫人?」沈川問。

  石驍用腳尖踢開一塊削壞的楔子:「車擱在這兒,箱子少一件,尾錢從我身上扣。你叫我空著手回去,再帶誰來替我認這車?」

  旁邊那趕車漢子不耐煩了:「我也沒替你認。我的車好好的,已經陪你熬了一夜。你說天亮就能走,如今縣裡的人也來了,我還走不走?」

  石驍沒答他。沈川看見那人車轅旁已經卷好了鋪蓋,想走的樣子不是裝的。另幾輛昨日同行的車不在此處,誰先走、往哪邊走,他眼下無從問起。

  葛武讓石驍再把車板扶平一次,看能不能讓車先退到路邊,不堵住後來的行人。車上仍壓著幾隻箱子,石驍搖頭:「不卸重的,輪子落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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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趕車漢子伸手去搬離自己最近的一隻,又縮了回來:「我聽說裡頭是器料。封著交的,箱子裂了算誰的?」

  「車牙跟我說木鐵雜料。」石驍說,「你若怕扣錢,就別碰。」

  趕車漢子皺著臉還是搭了把手,沈川和留下的縣兵也一同上手。石驍托住箱底,四個人才把那隻重箱挪到地上。箱角先前受車板擠著,已有一道細裂,落地時旁邊一條薄木板從釘腳處翹了起來。裡面不是散亂的舊鐵和木塊。幾段木件削得一般長,旁邊壓著同樣形狀的鐵件,孔眼都開在相近的位置。蓑衣滑開半邊,晨光照在一排齊整的邊上。

  石驍的手還扶在箱沿:「這是什麼?」

  沒有人立刻答他。沈川只認得那不是修軸用的楔木,也不像平日車戶拆下來隨手裝箱的零件。葛武蹲下,看了那道破口,沒去掀另一側的封繩。

  「先放著。」他說。

  趕車漢子忙把蓑衣往箱上拉:「下露水呢,沾濕了又要算我們的。」

  葛武按住蓑衣一角,讓破口仍露得見:「擋雨可以,別把裂處蓋嚴。箱子誰裝的?」

  「貨棧的人抬上來的。」石驍說,「我只點了箱數,沒讓我看裡頭。」

  「我也沒看。」另一人說,「經手的叫器料,能用車拉就成。我還以為是修農具的。」

  「你方才還說不知道!」石驍轉頭瞪他。

  「我就是不知道。」那人也火了,「你問我一句,我聽來一句。別把你車壞了也算我頭上。」

  葛武沒讓他們接著吵。他叫留下的縣兵守在車旁,不許再搬這隻破箱,也不許別的箱子離車;本想再派人回縣署,請當值經手者來看看眼前可見的東西、決定下一步怎麼查。先前那名縣兵已經去給石驍母親報信,葛武只好叫鄉人沿熟路帶話。鄉人本想回田裡,聽見要再走一趟,低低抱怨了一句,還是去了。

  石驍問:「連車也不許我挪?」

  「輪子還沒安好。」葛武看了眼他手裡的木楔,「先把人和牲口挪到不擋道的地方。車和箱子留著。」

  「他們說送到照封結錢。」石驍說,「現在箱子裂了,誰給我認不是我弄的?」

  葛武沒有替貨棧答這句。沈川想起羅青棠那日讓石驍把「照封收」寫明,石驍接了抄紙卻沒應聲。眼下他連這趟到底按哪張紙走的都不知道。

  另一輛車的趕車漢子把韁往自己手腕上繞,站在旁邊不肯坐:「我下午還要回去接活。你們查他那箱,別連我也留到晚上。」

  「你的車先別動。」葛武說,「同來的是哪幾輛、誰裝的,縣裡的人到時問你。問完你走不走,由他們說。」

  那人罵了句沒指名的髒話,轉身去給牲口添草。石驍聽著,沒有幫他說話。他的眼睛仍停在破箱上,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不知道裡頭是這個。」

  沈川看向他。石驍說這話時沒有看葛武,像先說給自己的。沈川相信那日商號門前的石驍沒有見過這箱裡的東西;他自己也沒有。可石驍那時看過貨目,也聽羅青棠算過車損和扣賠。

  「你那天也在。」石驍忽然轉向他,「紙你看了,羅青棠也看了。你跟他說,我哪知道他們往車上放了這個?」

  「那天箱子沒在商號。」沈川說,「我沒見過。」

  「這不就是了?」石驍往前走了一步,手上的油泥蹭到沈川袖口,「你跟他說。那時候誰也沒說這活不能接。」

  葛武抬頭。沈川原想先擦掉袖上的泥,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那日石驍說認路錢另算,他問過怎麼算;槐樹畫錯,他也親手劃回碑里側。今日若只說自己勸過石驍,話便缺了他那一半。

  「我問過認路錢。」沈川說。石驍的手從他袖上撤開,「你那張圖,槐樹也是我改的。貨我沒看,誰也不能說我看過。」

  石驍盯著他:「後頭呢?」

  「你讓我認後面的車路,我說不知道。」沈川停了停,聲音低下去,「她算過壞車和扣貨的錢。紙上只寫木鐵雜料。我也想過那份錢,所以我沒資格說我那天一眼就看出有事。」

  石驍的下頜動了一下。沈川看見他在等另一句,等自己把那份活說成當時看起來再尋常不過。

  「可我也說不了那張紙沒什麼不妥。」沈川說。

  石驍看了他一陣:「我讓你說箱裡的東西我不知道。你倒先把我那點錢翻出來。」

  「我說那天你沒看過箱。」

  「你替我說?」石驍扯了一下嘴角,沒有笑出來,「等縣裡的人來,你又說你不能替我說了。」

  沈川沒有再追。他想說兩句話本來不同,話到了嘴邊,卻只剩下自己曾把槐樹劃回去的那根指頭,指腹此刻還沾著箱邊的灰。

  葛武讓石驍坐到路旁,把手上的破皮洗掉。石驍不肯,自己從水囊里倒出一點水沖了沖,水沿指節流進泥里。他沒再請沈川幫忙托車。葛武也沒問沈川剛才哪句說得好,只叫縣兵看住眼前沒動過的幾隻箱,等縣署來人時照原樣指給他看。

  臨近午後,有人從鎮上沿舊路趕來。石驍母親走在最前頭,後面跟著先去報信的縣兵。她看見人,先站住,直到石驍自己向她走出幾步,才把手裡裹的餅遞過去。

  「人家說你沒傷。」她抓住他手腕,翻過來看到虎口的破皮,「這也叫沒傷?」


  「車以後再說。」她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葛武,又看向那些沒重新裝回去的箱子,「先跟我回去吃口熱的。」

  「還不能回。」石驍沒看沈川,「他們要等縣裡的人。」

  她鬆開他手腕,餅卻還舉著。另一輛車的趕車漢子在後頭催,問縣裡的人到底幾時到,沒人能答給他一個準時辰。石驍接過那包餅,仍站在自家的歪車旁,沒有往鎮裡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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