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誰肯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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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度把糧車條件紙攤開時,黎三娘先伸手壓住了紙角。

  「今日若還是叫我等,我就不坐了。」

  她站在縣署外間,肩上搭著收緊的布袋。任度沒給她搬凳子,自己也站著。沈川剛從門邊退開,鞋上的泥幹了一半。昨日從舊橋回來後,他沒有再到縣署,今早任度才問著他。

  送草的小車已經先走。原來那輛好車還留著,車夫托人把下午的活辭了。沈川只說了這幾句,沒有帶來那張橋邊的紙。任度讓他回去,他應了一聲,走得慢,到了院門卻沒有再回頭。

  黎三娘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糧車的事,給句話。」

  任度看著她手下的紙。車損、誤期後面都留著空處。旁邊那塊驗車木板還夾在薄冊底下,板沿的泥灰蹭在冊角。他記得末尾那幾行:卸袋、墊木,車主叫停,岩脊後沒看。

  「你們肯先墊的吃用,還算不算?」

  「走起來的吃用算。還沒說走,就讓車戶把別的活推了,坐著等——這錢我沒答應。」

  任度將筆蘸進硯里,提起又停住。他原想在後面添一句,路上有事,由兩邊經手人認。可長汀這邊該寫誰,他手裡的筆先落不下去。

  黎三娘鬆開紙角:「別把我填進去。」

  「不是要填你。」

  「上一趟賠不清,下一趟還得買糧。掌柜把糧車帳交我,不是把家底交我。」

  她扯開布袋,取出一張折小的腳費單,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任度本想叫她留下,話到嘴邊,改成問:「瀾央那頭,若以後真接得上一趟,壞車、等候這些事,總得先問個能接話的人。」

  「那你問。」她道,「別說我已經肯裝車。」

  任度另取薄紙,沒有搬抄整份條件。他只摘出車損和誤期,問若往後接洽糧運,這些事應交何人接問,那人能為自己經手的哪一部分落名。紙上沒有車數,沒有發車日子;原來的條件紙收回冊中,木板也沒動。

  黎三娘已經往外走。他叫住她,把這一小段念了。

  「問到了,再來找我。」

  她沒回來坐。

  任度拿窄問進當值房。主事讀過,准按原來與瀾央往來文書的接法送問,卻不許把這紙當糧車准行的答覆。出來後,任度看著當班遞手接過封好的問紙,另帶本段遞札。那人將紙包收入衣內,只答送到下一手,後面仍須逐段接。

  院門外有人催他。他摸了一遍衣襟里的封包,提起行囊走了。任度將筆擱回硯邊,手指沾黑了一塊,擦了兩下也沒淨。

  瀾央接文的書手拆到內層時,先看了落款,又回看外頭各手接過的記日。

  這封紙已在途中耗去不少日子。送出與收進不是同一日,中間有一手旁邊添著「候遞」,後面的日子又隔開了。新加的包紙折向與裡層不同,一角夾著干硬的細泥。他把泥粒撥到案外,免得硌破裡面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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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從哪兒接的?」

  送文人將背上的布囊放下,沒放穩,伸腳勾住,才指外層最後一筆。

  「這兒。前面的不歸我。」

  書手認得這一手的字,仍讓他把交件情形說了一遍。漢子站得煩了,抬起一隻腳,鞋底在另一隻鞋幫上蹭。

  「他只肯帶到能接人的地方。等我過去,天已經黑了。問紙裹在他衣裳里,人不肯夜裡再走,我就同他擠著歇了一宿。你要問早先怎麼來的,問上頭那幾手。」

  「我沒問早先。」

  「你們接著總要問。」

  書手沒再接話。他將外層放在手邊,取出長汀問紙。這裡原先辦過長汀來往回文,案側還收著舊件;這一封所問卻是糧車。他才讀到「車損」,那漢子便探過頭來。

  「有沒有一句能帶回去的?」

  「才拆。」

  「我在門外就說了要候話,沒人告訴你?」

  書手抬頭看門口。方才領人進來的已經去忙別件了。他讓漢子把布囊放到牆根,別擋住過人的地方,自己把窄問從頭讀完。

  長汀問以後若接洽一趟糧運,壞車或久候,應找誰接問,誰能認自己經手的那部分。未說車已上路,也未列貨主與去處。他將紙翻過來,背面沒有旁的。

  漢子還站在案邊。

  「先給我個收著的字。回去那一手也在等,我交不出東西,他又要說我在這裡磨。」

  這個可以。書手取小紙寫下今日收件,在下面署了自己的名,等墨稍干,遞過去。漢子用兩指捏住,又看長汀那份窄問。

  「這就是答話?」

  「收著了。」

  「我看見你收著了。」


  「別寫我。」

  話出口得快,漢子捏紙的手也頓了一下。

  書手把筆放回架上。這人並沒有拿筆。他方才盯著自己名字,書手卻先看見它落到了車損後面。

  「我管收這封問紙。」他將原件轉向漢子,「他們要問的那個人,不是我。」

  「我沒說叫你賠。」

  「那你剛才說找我做什麼?」

  漢子嘴一張,又閉上,像是嫌這句話纏人。他把收件的小紙放在袖上晾,沒敢折。

  「找你問。還能找你吃飯?」

  書手聽著這口氣,臉也沉了。他本想讓人去外頭等,手已朝門口抬了抬,卻看見漢子袖下兩道汗鹼,布囊口露出的干餅只剩一個硬角。人走到這裡,回去若只交一句收著了,前一手未必肯讓他好好歇。

  他把手收回來,從案邊挪開一隻壓紙的陶盞。

  「坐著等。我把這個拿進去問。」

  「問誰?」

  「得找能答這事的人。」

  漢子看了牆根,那裡沒有凳子。他索性把布囊拉到腳邊,蹲下去,從裡面抽出一小截乾淨包紙。

  書手要把其餘封件先歸好,漢子卻將紙在案邊挪了幾次,總尋不著一處夠大的空當。書手嫌他礙手,往旁邊指。他一挪,膝頭帶倒布囊,剩下的餅滾了出來。

  兩人都看了一眼。

  漢子拾起來,吹去灰,沒有吃,重新塞回去。書手將手邊的紙摞挪開,總算給他空出一個角。

  「這裡平些。」

  「我也沒要占你整張案。」

  「借筆。」

  書手把一支筆遞過去。漢子伏在案角寫得慢,碰到不會寫的字,便用筆桿敲敲原件,讓書手指。他本不想理,還是將「誤期」兩字轉到那人眼前。寫完,漢子把紙推來,指著下頭。

  「你落個名。我照這句帶回去,省得嘴裡走樣。」

  紙上抄了窄問里的車損、久候,後面添的是:有事仍來此問,由收文人接。

  書手沒有伸手取筆。

  「這句我沒答你。」

  「我添了『問』,沒寫『賠』。你看清楚。」

  那漢子指甲在紙上戳了一下。書手將紙拿近。字不齊,「問」字確實在,還是照著原件摹的。他心裡那點火沒有下去,反倒堵得更緊。日後真有人拖著壞車來,拿著他的名,說是他叫來問的,他要再把這句拆開念多少遍?車戶若問等候的飯錢,他難道還能把今日這個遞手抓回來?

  「你把車送來,我往哪兒擱?」

  「誰叫你擱車了!」

  「人來了,總不能連門都不讓進。進了門,問我怎麼處置——我連他受誰的雇都不知道。」

  漢子扭過臉,望向院裡。書手聽見他鼻子裡重重出了一口氣。外頭有人提著空水桶經過,桶箍碰在門框上,漢子立刻偏身讓路,回來又堵在案邊,沒有把寫好的紙拿走。

  「紙上本來問誰肯接,你們若都往裡送,它要送到什麼時候?」

  書手用指腹揉了揉右手中指,那裡握筆磨硬的一塊正被筆桿硌得疼。他沒答什麼時候。他能把這份問紙拿進去,卻不能叫裡面的人照著漢子回程的腳步作答。

  「你收件的名字肯寫,」漢子說,「這兒就不肯?」

  「不肯。」

  漢子把那張收件小紙擱到新寫的紙旁。兩張挨著,一張已經有名,一張空著。他沒再指,書手反而越發看得見。

  門內有人喊他,問今日新到的文還剩多少。他答了聲就來,先將其他已經理過的封件攏到一起。漢子盯著那摞紙,伸手按住自己的這一張。

  「別又壓到下面。」

  「這是你寫的,不能當他們的原問往裡遞。」

  漢子遲了一下,鬆開手:「那遞原來的。」

  書手將長汀原件放在封件上頭,沒有把漢子添的那一句帶上。他本想同旁的來文一併拿進去,這人卻總盯著它,生怕他又壓回下面。筆還在漢子手裡,他沒有伸手討。

  「你若只等收件憑據,現在就能回。要等這份問的答覆,得另候。」

  漢子沒有說走。他拾起布囊,解了又系,繫到一半停住,問:「有水麼?」

  書手這才想起陶盞里還是自己剩的涼水。他叫人從外頭添了水,把盞推過去。漢子先抿一口,隨後喝得急,末了還拿盞底貼了貼乾裂的下唇。

  他把盞放回去時,袖口蹭到了那張收件小紙。紙跟著翻過去,正落在案邊的一圈水裡。

  漢子忙去揭。書手攔了一下,讓他捏乾的那頭,自己找出一塊舊布吸水。名字沒有洇開,最下邊一角卻軟了。漢子對著光照了又照,想拿袖子擦,被書手一把擋住。

  「晾著。再擦就破了。」

  「這一點水,回去又得說。」

  他將紙托在掌上,不再放下。書手把陶盞挪到自己身後,原想叫人把空盞帶走,見漢子仍不時舔嘴唇,又留著了。

  漢子往腰間摸去,將袋裡的幾枚錢隔著布掐了一遍,沒取出來。書手問他有沒有吃食,他搖頭,隨即又指布囊,說不是沒有,是照著回程帶的。

  「外頭能買些。」書手說。

  「買過了。等上一手時就買過了。」

  書手沒再勸。漢子只接這最後一段,未必肯為別人的糧車多花飯錢;可他先前想把人請出去等,也沒想過這人出去後在哪裡吃、在哪裡歇。他伸手將自己的盞往外挪了些,又碰著那支空筆架,只得一件一件讓開。

  「我接這趟時,說了儘量帶話回去。」他望著掌上濕了一角的小紙,「前一手等著我換回來。他帶來的紙往這裡走,我帶你的答話往回走。如今我回去,說還沒有,他問再來還是不來,我怎麼答?」

  書手看著他,沒有像方才那樣立刻頂回去。門內又催了一聲。他把長汀原問從最上面抽出,折好,單獨拿在手裡。

  「我先拿這份進去。你別替我把車損那句許了。」

  「我沒替你許。」漢子嗓子啞了一點,「我只想帶個能找著人的名字。」

  書手指了指收件紙:「我沒躲著你。」

  漢子望著那處署名,終於將小紙折起,放進貼身的衣袋。他手裡還捏著借來的筆,低頭才發覺,忙放回案上。筆頭碰著木沿,落了一點墨。

  書手用舊紙角吸住墨點。那張加寫過的摘問還攤著,他把它推回漢子手邊。

  「這一句,不落。」

  漢子沒接。他把布囊的背帶搭上肩,又卸下來,手掌仍壓著囊口。書手拿著長汀原問站起來,那人只把腿往旁邊讓了讓,自己沒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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