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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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人喝酒多悶,我觀察你好一會了。別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嘛,權當交個朋友……」

  話音未落,一隻手從側後方伸過來,扣住了男人的酒杯。骨節修長,膚色冷白。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腕骨上的金屬錶盤折射出冰冷的光。

  任濯清聞到了熟悉的木質香,香氣里夾雜著初秋的寒風,強勢切斷了男人散發出的廉價味道,瞬間將她整個人密不透風地包裹進去。

  連杯帶酒毫不客氣地退回,酒液劇烈晃動,潑灑出來,濺濕了男人的袖口。

  「她說的話你沒聽見嗎?」

  時凇站在她身後,單手越過任濯清,撐在吧檯邊緣,形成半包圍的絕對占有姿態,將她徹底攏進自己的保護圈裡。

  男人被潑了酒,猛地站起來,剛要發作,視線撞上了時凇的眼睛,「聽不懂中文嗎?」

  「需要我找人,換種方式給你翻譯一下嗎?」

  男人被他身上的壓迫感釘在原地,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直覺告訴他,面前這個一直保持著微笑的男人,是個真正的瘋子。

  男人乾咽了下,轉身灰溜溜地擠進人群,討厭的蒼蠅不見了。

  角落重新安靜下來,時凇撐在吧檯上的手沒有收回,他在極力克制著讓人去把那傢伙的胳膊折斷的衝動。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他單膝彎曲,在大庭廣眾之下,毫無顧忌地半蹲在了她的高腳凳旁,黑色的昂貴大衣下擺掃在了有些髒污的地板上,但他毫不在意。

  他仰起頭望著她,眼眸倒映著細碎的光,冰涼的指尖試探著勾住了她的大衣袖口,「我找了你很久。」

  任濯清垂眸看著他,剛剛她還在心裡剖析著兩人的畸形關係,剖析著自己對他示弱的迷戀。

  哪怕明白這是他掩蓋失控的偽裝,明知道這是一杯鴆酒。

  「手機從會議的時候就一直在靜音。」

  任濯清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平靜,指尖蜷縮起來,時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膝蓋側邊,呼出濁氣,「別再這樣了,清清。」

  他啞著嗓子,氣息溫熱,透過布料滲進她的皮膚,「我真的會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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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時凇稍微偏一偏頭,鼻尖就能擦過她的大衣布料。

  在這個距離下,除了惹人厭煩的劣質男香,他終於嗅到了她身上真正的氣味。水蜜桃的甜膩味底下,還壓著酒精辛烈的苦澀。

  視線從袖口上移,一點點攀過她纖細的脖頸,最後落在任濯清微微泛紅的臉頰上。

  「喝酒了?」他明知故問問,任濯清沒有躲避時凇的目光,她坐在高腳凳上,垂眸盯著這個把自己姿態壓到最低的男人。

  酒精在血液里緩慢燃燒,讓她的手腳有些發軟,但腦海深處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喝了一點點。」

  見她的回答還算平和,時凇暗自鬆了口氣,他試探著想要去握她的手。

  「胃難不難受?我帶你回家,去煮點解酒茶——」

  「但我現在很冷靜。」

  任濯清突兀地打斷了他,男人的手僵在半空。音樂還在繼續,明明是舒緩的音樂卻沉悶敲擊著耳膜,聒噪極了。

  任濯清看著他的動作,「我非常冷靜。」

  她放慢了語速,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清晰,「時凇,我現在冷靜得不得了。」

  任濯清把手收回到口袋裡不讓牽,「我覺得,我們應該談一談。」

  生了鏽的鈍刀,沒有絲毫預兆,狠狠捅進了時凇的胃裡,再用力地絞了一圈。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記憶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排山倒海般地反撲上來,又是這樣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

  時凇的手攥緊成拳,深黑色的眼睛裡,所有精心偽裝出來的溫順、討巧、可憐,在這三個字面前被撕扯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恐慌。

  他根本不敢深想「談一談」背後意味著什麼,覺得他剛才的瘋讓她感到了厭惡,想要徹底劃清界限?

  胃裡原本被強壓下去的抽痛,在此刻成倍地爆發出來,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不談。」

  時凇脫口而出,聲音抖得厲害,尾音甚至變了調,他不敢站起來,維持著低姿態固執地仰頭看她。

  眼眶一點點通紅,他再次伸出手,近乎蠻橫地抓住了她的衣角,「你喝醉了,清清。」

  他語無倫次地開口,眼底滿是倉惶的祈求,「這裡太吵了,不適合說話。我們回家,回去了,你想怎麼罰我都行。」

  只要不聽、不念、不想,關於離別的宣判,就永遠無法落下。

  可是任濯清今天鐵了心要說清楚,昏暗的光線下,時凇的眼底滿是驚惶,抓著她衣服手抖得太厲害,連帶著口袋處的布料也跟著發顫。

  「時凇。」她沒有去拂開他的手,「我沒醉。我也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時凇胡亂地點了下頭,他根本沒聽進去,或者說他在屏蔽女人話里鋒利的潛台詞。

  「好。你沒醉。」

  他聲音還在發飄,終於鬆開了快被他揉爛的衣角,扶著吧檯的邊緣站了起來,因為長時間半蹲以及驟然的恐慌,時凇起身的動作有些發晃。

  但他顧不上這些,時凇動作急切地脫下身上的黑色大衣,不容分說地披在任濯清肩膀上。

  大衣罩下來將她整個人裹進去,他手指擦過她的脖頸,指尖冰涼。

  「沒醉我們也不待在這兒了。」

  時凇垂著眼,避開任濯清看似清明的視線,「這裡太吵,空氣也不好。」

  時凇自顧自地往下說,語速越來越快,「回家好不好?正好順路去買你喜歡吃的那家皮蛋瘦肉粥,回去喝一點胃會舒服。」

  他裹緊她身上的衣服,另一隻手牢牢攬過任濯清的肩膀,試圖強行打斷這場對話。

  只要把她帶走,帶回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公寓裡,她就跑不掉,也不會說出這些要命的話。

  「車就停在外面,我們走好不好。」

  時凇的急喘十分明顯,「我們現在就走。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要拖到明天,明天她酒醒了,可能就忘了今天的不愉快。

  可能就不會再想著要跟他清算。

  時凇在用一種非常狼狽的方式,粉飾著搖搖欲墜的太平。

  任濯清並沒有妥協,酒精在她的血液里發酵,沒有燒斷她的理智,反而滋生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站在原地,雙腳像是生了根一樣,任濯清開口,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我不。」

  「清清,聽話。明天再……」

  「我就要現在說。」

  任濯清根本不給時凇任何緩衝和逃避的餘地,她仰起頭,直直地撞進他倉惶躲閃的眼底。

  她看著時凇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看著他失去血色的嘴唇,語氣依然強硬,沒有絲毫轉圜,「不要等明天酒醒。」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就要現在,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說清楚,講明白。」

  角落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隔絕了,時凇的耳膜里,只剩下突突跳動的雜音。

  時凇的呼吸變得異常短促,胃裡的絞痛尖銳翻湧,他甚至能感覺到喉嚨深處泛起一陣腥甜。

  他試圖牽扯嘴角,想用慣常的笑容把任濯清敷衍過去,但她根本沒給時凇這個機會,「我們不能再這樣了。」

  任濯清眼尾因為酒精的緣故泛著薄紅,眼底卻透著讓他絕望的清醒,「你知道嗎?」

  這幾句話乾脆利落地砸碎了時凇苦心維繫的所有虛假外殼,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終於脫力般滑落下來。

  指尖擦過大衣的布料,於半空中抓握,最後頹然垂落在身側,他還往後退了半步。

  那個永遠挺拔的男人在這一刻,高大的身軀竟顯出幾分頹勢,時凇咬著牙,他在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在這裡失控,不要發瘋,不要做出任何會讓她感到害怕或者厭惡的舉動。

  「我們……哪樣了?」

  男人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他還在試圖做最後的垂死掙扎,「我都在改了。」

  時凇開始語無倫次,「你說的規矩我都聽。藥我現在也沒怎麼吃了,每天都有按時睡覺。我不再去惹事了,也沒碰剛才那個男人……」

  「我都有在改的,你不能這樣對我...... 」

  時凇根本不敢想任濯清這句「不能再這樣了」到底指的是什麼,所以他只能把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翻出來講。

  「我手上的傷也快好了,以後切菜不會再弄破……」他紅著眼睛,「我哪裡沒做好,你告訴我。」

  時凇不敢去碰她了,只是虛虛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身上大衣的一點點邊緣,這是他最後能抓住的錨點。

  「你說清楚,我都改的。」

  此時此刻,時凇將自己的底線連同那顆千瘡百孔、滿是算計卻又千真萬確愛著她的心一起,扒開來捧到任濯清面前。

  不問緣由,不辯對錯,只要她的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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