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畸形扭曲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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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塊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浮沉,撞擊著杯壁。下午五點,她收到了正式郵件,項目組長的職位落定了。

  如果是以前,任濯清可能會買點好吃的,或者等韓雯藺出差回來,兩個人去吃頓大餐。

  但今天,她哪兒也不想去。

  手機被她倒扣著放在桌面上,靜音早在開會時就保持著一直沒恢復。

  升職了,掃清障礙了,祁利話里話外透著對她背後人脈的忌憚與示好。

  可任濯清心裡沒有多少波瀾,連最基本的喜悅都很淡,她端起酒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小口。

  辛辣,有著一點刺鼻的植物香精味。

  很苦。很難喝。

  她很少喝酒,只有在腦子亂到理不清線頭的時候,才會想借著酒精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酒保擦著杯子,沒有多話。她從旁邊拿過蜜桃味的小甜水,倒進酒杯里,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兌了甜,苦味被蓋住了一點。

  勉強能咽下去了。

  任濯清就這麼坐在吧檯最角落的高腳凳上,盯著杯子裡的氣泡出神。

  公寓裡,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時凇陰沉的臉,「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機械的女聲在客廳里迴蕩。

  不知道多少次了。

  時凇一把掐斷通話,宋鄖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這就是你說的,不會嚇到她?」

  時凇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時總,任小姐可能只是在加班。」

  「恆策的燈已經全滅了。」

  時凇轉過身,「她不在公司。」往前走了兩步,「早知道就不該聽你的去什麼診所,我就該去她公司樓下等著。」

  「時總,您先別急。任小姐平時生活很規律,不會去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

  「我怎麼能不急!」

  時凇聲音拔高,該打的電話他都打了,包括門衛,她常去的咖啡店,甚至連徐知意那兒他都旁敲側擊地問過了。

  她就如同露珠,毫無預兆地蒸發在秋夜裡,毫無音訊。

  時凇停下腳步,他不敢走遠。他怕自己前腳剛去找,她後腳就回來了,然後看到空蕩蕩的客廳,覺得他走了。

  恐慌死死扼住他的心臟,胃開始抽搐,他彎下腰,臉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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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去哪了?

  是不是察覺到了他昨晚幹的事,覺得他是個控制不住脾氣的瘋子,所以躲了起來?

  還是遇到了危險?

  黑暗的念頭在腦子裡瘋狂滋長。

  他就不該相信她所謂的「下班就回來」,他早該在她的手機里裝個定位的。如果在她的車上、包里、甚至是衣服上裝了定位,他現在就不會跟個無頭蒼蠅一樣。

  不能再信她了。

  如果這次不能把她找回來,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把她關起來,鎖起來,哪裡也不准去。

  「叮。」

  寂靜中,手機突然震動,是一條扣款通知。

  「您的親屬卡消費 380.00 元。交易商戶:Hidden清吧。」

  第一時間查了導航,離這裡只有不到十五分鐘的車程。

  狂喜、暴怒、後怕、嫉妒,所有的情緒在一瞬間炸開。他一把抓起車鑰匙,越過宋鄖沖向了門口。

  他要把她帶回來。

  ........

  Hidden清吧。

  任濯清端詳著屏幕上的支付成功,她並沒有收到銀行卡的扣款簡訊。

  她點開帳單,付款方式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親屬卡。

  酒吧里的音樂還在放著節奏舒緩的爵士樂,但在任濯清耳朵里,所有的聲音都在倒退、遠去。

  親屬卡。

  時凇什麼時候綁的?

  她的手機密碼一直沒變過,他知道。

  時間線在腦子裡一點點倒推,醫院。

  酒精沒有讓任濯清的頭腦變昏沉,反而所有的細節都無比清晰,應該是在她睡著或離開的時候,拿了她的手機。

  還並不是簡單的看一眼,他不僅綁定了親屬卡,說明他也有足夠的時間翻閱其他東西。

  他看了什麼?他能看什麼?

  任濯清咽了口唾沫,她太了解自己的手機里有什麼了。工作群,外賣軟體,沒幾個好友的微信。唯一藏著她全部私人情緒的地方,是系統自帶的備忘錄。

  從大學時代開始,她就習慣在裡面寫下零碎的想法。那些不敢對任何人說的話,對未來的恐懼,對原生家庭的疲憊,還有……對他的感情。

  時凇很清楚她有這個習慣,他還曾笑著去搶她的手機要看,被她紅著臉躲開。

  所以,他查了備忘錄。

  難怪在病房裡,他才會那麼突然、那麼咬牙切齒地問她:「有沒有人來深入你的生活?」「有沒有喜歡跟在意的人?」

  他看到了裡面的內容,見到了她寫下的那些關於「朝思暮想」的字眼。

  【我不確定能不能有未來。】

  【他太遠了。】

  【如果那個人不是他,我這輩子可能一個人過也挺好。】

  他以為她有了別人。

  任濯清忽然覺得有些想笑,怎麼可能呢。

  除了你,時凇,誰會那麼無聊,誰有那個能耐,來把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除了你,我還會對誰動心。

  任濯清垂下眼睫,當然是你。

  動心的人是你,喜歡的人是你。

  恐懼於沒有未來的人是我,覺得概率渺茫的人是我。

  可想跟你一起走下去的人,也是我。

  任濯清靠在吧檯邊緣,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她寫在備忘錄里的那些東西,全都是關於他的。

  重新遇見他之後的恐慌,明知道懸殊、明知道當年被他父親羞辱的難堪,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去在意他。

  她卜算著虛無縹緲的概率,算他們之間能有未來的可能性。

  越算,越覺得絕望。

  可她還是捨不得。

  她甚至在一個下雨的周末,跑到城郊的寺廟裡,求了一支簽。寫下對神佛的謁問:如果有一天我老了,如果我變得尖銳不再溫和,他還會愛我嗎。

  任濯清閉上眼。

  愛。

  多麼虛無縹緲的詞彙。

  從小到大,她學到的只有忍耐和退讓。她覺得自己生命中沒有愛,也能夠生活得很好。

  沒有愛,沒有他。這幾年,她不也一樣過來了嗎。

  可是。

  只要他一出現,只要他流露出脆弱的模樣,她就不行了。

  她喜歡他示弱的樣子,任濯清非常清楚地知道這一點。當那個不可一世的人,為了她蜷縮,為了她故意割傷手指,為了她忍著痛卑微祈求愛的時候,她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在看輕他愛的價值,在用他的痛苦,來填補自己內心的恐懼。

  這不正常。這非常畸形。

  她心疼時凇受的傷,卻又依賴著他因為她而受的傷。他們兩個人,就好似是兩根扭曲生長的藤蔓,死死地絞在一起,連皮帶肉,不見天日。

  如果放任這種感情繼續下去,他會發生潰爛的。她也會如此。

  「一個人?」

  一道男聲突然在耳邊響起,打破了角落裡的安靜,任濯清抬起頭。

  自認風度翩翩的男人端著酒杯站在旁邊,身上噴著很濃的古龍水味,眼神裡帶著那種見慣了的黏膩試探。

  「看你坐在這兒半天了,心情不好?」男人熟稔往她旁邊空位上硬擠,「我請你喝一杯?這裡的長島冰茶不錯。」

  任濯清的思緒被打斷,面前的男人陌生,原本因為剖析內心而變得柔軟的情緒瞬間收斂,恢復了平時疏離的樣子。

  「不用了。」她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起伏。

  「別這麼冷淡嘛。」男人沒死心,反而覺得她這種性子非常有挑戰,身子往前傾了傾,「大家都是出來放鬆的,交個朋友?」

  「我說了,不用。」任濯清眉頭微蹙,拿起手機準備起身。

  「哎,等一下。」男人伸出手,想要去攔她的胳膊,「留個微信總行吧?」

  任濯清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男人糾纏不休,任濯清忍無可忍之際,風聲裹挾,鈴音倏然炸起,來人步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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