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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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吧外的長街有些冷清,秋風捲起落葉。時凇剛拉開車門,身後就傳來砂輪摩擦的脆響。

  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瞬。

  周厄平咬著煙,慢悠悠地從台階上走下來。他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懶洋洋地,「走這麼急?」男人吐出一口白煙,「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陪我喝點唄。」

  「沒空。」時凇連頭都沒回。

  「急什麼,小公寓裡又沒你的床。」周厄平笑了,「大半夜的回去也是睡沙發。」

  「那也比對著你這張臉強。」

  「真無情。」周厄平彈了彈菸灰,「我好歹也算給你通報了軍情。」

  「哦。所以呢。」時凇語氣敷衍。

  「進去開瓶酒?」周厄平朝酒吧招牌點了點,「我剛存的。」

  「才不去。身上會沾味道。」

  「嘖。你現在活得真沒意思。」周厄平挑眉,「剛才在裡面砸人的時候,怎麼不怕沾上血腥味?」

  「洗個澡就沒了。」時凇拉開車門,動作利落。

  「你就不怕那群蠢貨緩過神來,背地裡下陰招?」

  周厄平吸了口煙,「你老婆要是知道你這副德行,會不會嚇跑?」

  時凇搭手指收緊,指節泛起蒼白,聲音低沉,「她沒這可能知道。」

  「那可說不準,我這人有時候喝多了,嘴不是很嚴實。」周厄平存心拱火。

  「想死你就試試。」時凇眼神陰鷙。

  「開個玩笑,看你那樣。」周厄平舉起雙手作投降狀,「真不喝?難得出來放風。」

  「我明早還有事。」

  「有什麼事比陪兄弟喝酒還重要?」

  「你確定要知道?」

  瞧男人一臉懷春的樣子,周厄平被煙狠狠嗆了一口,連忙擺手一臉嫌棄,「滾吧,我沒這個興趣,不是你們小情侶play的一環謝謝。」

  時凇沒再理他,車門「砰」地關上,尾燈在夜色中劃出流光,迅速消失在街道盡頭。周厄平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離開的方向,無語地捻滅了菸頭。

  與此同時,酒吧的散座區內。

  秦宇還捂著流血的鼻子癱在沙發上,周圍音樂依舊,「宇、宇哥……」花襯衫湊過來,聲音發著抖,「咱們報警吧。這也太囂張了。」

  「報你大爺的警!」秦宇疼得倒吸冷氣,眼睛裡滿是怨毒,「給我找人,在這一畝三分地上,老子還能被個外地來的干趴下?我要弄死他!」

  他掏出手機,手指哆嗦著就要撥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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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用力按住了他,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寸頭男人臉色鐵青,額頭上全是冷汗。

  「你幹什麼!」秦宇怒罵。

  「你嫌命長別拉著我們。」寸頭男人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警告,「你知道剛才那個人是誰嗎?」

  秦宇愣了下,扯到傷口,又是一陣哀嚎。「桐安晟恆集團,時文兩家的繼承人。」寸頭男人聲音還在打顫。

  卡座里的空氣凝固了,花襯衫剛想開口,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六年前,圈子裡就傳遍了,他在找一個女人。」寸頭男人看了眼不遠處的保鏢,「我如果沒記錯的話,名字就叫任濯清。」

  他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著秦宇。

  「敢動他的人,你家裡那點產業,夠他填牙縫嗎?」

  秦宇徹底僵住,手機從他滿是冷汗的手心裡滑落,砸在沙發上,報復念頭在一瞬間被碾得粉碎,只剩下無盡的後怕和恐懼。

  冷風打著旋,溫梔剛掛斷電話沒幾分鐘,黑色奔馳就停在了路邊。

  宋鄖走下來,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眯了眯,周厄平抽完最後一口煙,正準備離開。

  「周少,這麼晚還沒休息。」宋鄖停下腳步,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來看場戲,可惜正主跑得太快。」周厄平聳聳肩,「剩下的爛攤子交給你了。」

  「分內之事而已,您慢走。」宋鄖頷首,目送周厄平上車後,轉身走進了喧鬧的酒吧。

  溫梔迎上來指了指角落的卡座,宋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面帶微笑地走過去,保鏢自覺給他讓開一條路。

  秦宇捂著臉,看到又來了個西裝革履的人,瑟縮了一下。

  「秦副組長,初次見面。」宋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時總剛才走得急,有些事沒交代完,我來替他收個尾。」

  秦宇警惕地盯著他,「這是您的辭職信,我都幫您擬好了。」宋鄖伸出手指點點紙面。

  「我不簽!」秦宇崩潰喊道。

  「您可能誤會了,我並不是來徵求意見。」宋鄖臉上笑容深了些,語氣溫和,「您要是簽了,那是最好的。」

  他從口袋裡拿出支鋼筆,遞過去,「不簽的話,文件會連同你父親這兩年挪用公款的明細,一起送到......」

  「都是聰明人,多餘的話我也懶得費口舌,你說是吧?秦副組長。」

  「至於今晚乃至以後的醫藥費,晟恆全包了,還可以給你安排最好的骨科醫生。到現在,你才有選擇的權利。」

  赤裸裸的威脅,秦宇看著面前的鋼筆,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桌面上,咬牙道:「我簽就是了。」

  時凇動作極輕,他脫下沾了菸酒味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主臥突然發出輕響。

  任濯清穿著睡衣,手裡拿著個空玻璃杯,推開門兩人四目相對。

  時凇光著上身,僵在原地,他常年健身,肌肉線條在昏暗的光下分明利落,背部還有幾道不明顯的舊疤。

  空氣安靜,任濯清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怎麼了嗎?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時凇非常忐忑,任濯清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錯過男人臉上的心虛。

  她沒接話,倒了杯溫水,轉身回了房間。「咔噠」一聲,門關上了。

  時凇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深吸了一口氣,懊惱地閉上了眼睛。

  門再次被推開。

  時凇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任濯清徑直走到茶几旁,手裡提著個白色醫藥箱。

  剛才在燈光下,她瞥見了他右側肋骨偏上的位置,有一道兩寸長的紅痕,還在滲著血珠。看形狀,像是被什麼銳器或者粗糙的邊緣硬生生刮蹭出來的。

  「過來。」任濯清語氣很淡,「自己把藥上了。」

  時凇愣了下,應該是剛才在酒吧動作太大,被碎玻璃或者桌角劃到了。他當時只顧著恐嚇,沒覺得疼。

  「我沒注意。」他低聲開口,走近了兩步。

  「怎麼弄的?」

  「就下車的時候,在車門邊緣蹭了下。」時凇隨便扯了個謊,「豪車門上還能長刀片?」任濯清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幾千萬扔水裡還能聽個響。」

  「就是天太黑,沒看清路。」時凇聲音聽起來特別無辜。

  「你自己塗吧。」任濯清懶得拆穿他,轉身在沙發上坐下。

  時凇單手撥開醫藥箱,拿棉簽的時候,手指碰倒了碘伏瓶子。他手忙腳亂地去扶,棉簽又掉在了地毯上。

  傷在右側肋骨後方,他還反著手去夠,動作極其彆扭。棉簽在傷口邊緣胡亂戳了兩下,血反而擦得更開了。

  任濯清瞧著他這副粗心大意的樣子,眉頭越皺越深。「過來。」她站起身,奪過他手裡的棉簽。

  時凇順從地鬆開手,微微轉身,把受傷的側腰完全暴露給她。任濯清重新蘸了碘伏,棉簽輕輕壓在破損的皮肉上。

  兩人間呼吸貼得很近,明明浴室里放著同一款的沐浴露和洗髮水,她身上卻總透著股截然不同的馨香。

  溫潤,乾淨,還帶著點體溫蒸騰出來的暖意。

  時凇垂下眼,瞧著她髮絲邊緣,喉結滾動。為什麼一樣的東西,用在她身上就這麼好聞。

  「側過去點。」任濯清沒抬頭。

  「好。」時凇配合地挪了挪腳步。

  「疼嗎。」

  「有一點。」

  「車門刮的也能叫疼?」她語帶譏諷,棉簽卻沒下重手。

  「哎呀,蹭得比較深。」時凇面不改色。

  任濯清沒再說話,血跡清理乾淨後,她撕開無菌敷貼,剛準備貼上去,動作就停住了。

  視線越過新傷,時凇左邊肩胛骨下方。有幾道顏色淺淡、卻十分崎嶇的舊疤,陳年刻痕破壞了原本平滑的肌理。

  「那這些呢?」任濯清手指停在半空,「也是車門刮的?」

  時凇身體一僵,「這些倒不是。」他聲音悶了下去。

  「我看著有些年頭了。」

  「九歲那年留下的。」

  「九歲?」任濯清動作停頓,「那么小?怎麼弄的。」

  「被人給綁了。」時凇語氣平穩,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任濯清抬眼看他。

  「當時那些人把我關在廢棄的水塔上面。」時凇望著地板的紋路,「當時特別的高,風很大。」

  痛苦的片段早已模糊不清,留給時凇的只有隱秘的傷痛,比如恐高,失眠,情緒起伏不定......

  有些事早已走遠,在時間的長河中卻需要一生來治癒。

  「為了錢嗎?」

  「為了拿捏我父親。」時凇扯了扯嘴角,「可惜他們想錯了,他根本不在乎。」

  「後來呢?」

  「我媽帶人找過去的,談判沒談攏,直接動手了。」他轉過頭,直直望向她的眼睛,「從水塔邊上掉下去的時候,被圍欄掛住了後背,就留了疤。」

  「難怪你怕高。」

  「以為你早忘了。」時凇眼神暗了暗。

  「上次的摩天輪,我又不是不記得。」任濯清的話語聽不出任何情緒。

  「當時覺得挺丟人的。」時凇輕笑,無奈的說著。「沒什麼好丟人的。」任濯清將敷貼壓平,指尖隔著紗布輕輕按了按邊緣,「下次注意點,別再被『刮』了。」

  「好。」時凇應聲。

  她收起醫藥箱,沒有追問綁架的細節,也沒有給他任何的額外安慰。

  隨著門再次關上,馨香也一併被隔絕在外。時凇摸了摸側腰上的紗布,眼底的偽裝一層層剝落,眼裡的光晦暗不明。

  任濯清背靠著門,碘伏的味道還縈繞在鼻尖。她垂下眼,五指緩慢用力地合攏,掌心掐出深深的紅印。

  就差那麼一點。

  剛才在客廳,手指懸在他肩胛骨的舊疤上方,差點就沒忍住撫摸上去了。

  幸好收住了。

  初秋的涼意順著皮膚往上蔓延,難怪他怕高。

  那時候他們剛確認關係一百天。

  時凇對她很好,好得挑不出半點毛病。可他太從容了,從容到讓人覺得,在這段感情里他隨時都能抽身離開。

  跟他談戀愛有種抓不住的懸空感,讓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踏實。

  她想跟他有未來。

  聽說在摩天輪最高點接吻的情侶,會相伴一生。很老套的都市傳說,但對於從小沒去過幾次遊樂園的她來說,又的確很嚮往,畢竟是戀人之間的永恆課題。

  她撒了謊,騙他說那天是自己的陰曆生日,硬是哄著他去了桐安最大的遊樂園。

  周末的人很多。排隊的時候出了不少小插曲。棉花糖化在手裡,弄得黏糊糊的很討厭,旁邊的小孩更是吵鬧不休,甚至還踩髒了他的鞋。

  時凇沒發火,他只是牽著任濯清,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轎廂緩慢升空,直到最頂點。

  現在回想起來,他確實在低頭沒有去看窗外,手死死扣著座椅邊緣,臉也發著白。

  可當時的她沒注意到這些,她太高興了。外面是不斷縮小的城市,內里是她最喜歡的人,任濯清滿腦子都是老套的傳說,心跳得很快。

  到了最高點,她傾身湊過去,吻上了他的唇。她們的第一個吻,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上發生的,時凇嘴唇很涼,也很僵硬。

  那一刻,任濯清心裡有煙花炸開。她閉上眼睛,滿心歡喜。甚至有點想哭,終於有了把這個人實實在在抓進手裡的錯覺。

  她以為她抓住了。

  可幻想終究是幻想,就像他沒法逃離年幼時的痛苦一樣,她也沒辦法給他的痛苦做上標記遮掩覆蓋。面對他的痛,他的苦,任濯清無能為力。

  不是在摩天輪上接過吻就能相伴一生的,有些東西其實就是指縫裡的沙子,握得越緊,流失得越快。

  任濯清抽出一張紙巾,一點點擦乾手。鏡子裡的人眼尾泛著紅,錯覺終究只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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