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關係戶
手腕翻轉，灰白色的粗陶底座，邊緣有燒制時留下的淡淡焦痕，中心平滑，有些凹陷。
什麼也沒有。
原本應該刻在正中央，用竹籤用力劃下去的英文字母，根本不存在。
空氣仿佛凝固，沒有。
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握著那個杯子，被騙了。
不是當年那個，根本就不是。
指腹按在杯底空白處，用力地剮蹭。
一下，兩下。
粗糙的陶土把皮膚磨得發紅，甚至有些刺痛，時凇試圖從那上面找出一點被填平的凹槽，或者磨滅的痕跡。
一個乾乾淨淨、沒有被做過記號的胚底。
他低著頭，前額的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時凇停下動作。
也許是他記錯了，對的。記錯了。
時凇目光有些失焦地看著窗外夜色，也許當年他只是拿起了竹籤，並沒有真的刻下去？或者是刻的太淺，進窯燒制的時候，泥巴化開，把那點微不足道的痕跡蓋住了？
對。肯定是這樣。
隔了這麼多年，誰能把這種小事記那麼清楚。
他試圖用這個理由安撫自己的心臟。
自欺欺人。
他騙不了自己。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當年的觸感，那個下午，他趁著她去洗手的空檔，拿著竹籤一下下劃開濕潤的泥胎。
泥屑卡進指甲縫裡，劃下最後一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到底刻沒刻。
劣質的釉彩，厚薄不均的杯壁，畫得有些滑稽的卡通小人。每一個細節，每一道紋路，都和當年的杯子一模一樣。
如果這個不是，那是從哪裡來的？
她後來自己找地方重新做了一個？還是找人照著記憶里的樣子仿造的？
為什麼要弄一個一模一樣的杯子帶在身邊？
是因為恨，因為習慣？還是因為......
她也曾在粗糙的死物上，寄託過什麼難以言說的情緒？
胃裡開始隱隱作痛，生鏽的小刀，不緊不慢地在臟器里來回割鋸。
這種不上不下的猜測，實在太過於折磨人。
時凇將杯子死死按在胸口，杯壁硌著他的肋骨。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如同被丟進迷宮的困獸，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良久，他終於鬆開手，將洗得乾乾淨淨的陶瓷杯，輕輕放回了原位。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網→🅢🅗🅤.🅣🅦
光污染漸漸褪去，客廳里暗下來。
時凇最終還是沒能睡著。
蜷在對他而言過分短小的沙發上，膝蓋被迫彎曲，硌得生疼。
身上蓋著的被子有著她身上的味道，淺淡又乾淨的皂香，搔刮他緊繃的神經。
鈍痛感沒有消失，反而因為空腹和情緒的起伏變得更加清晰。時凇盯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腦子裡一遍遍回放著。
杯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嘲笑著他的自作多情和患得患失。
輾轉反側，他終於還是受不了不上不下的折磨。
他掀開被子，借著微弱的光，找到了放在客房裡的行李箱。
時凇打翻找片刻，從最底層摸出一個不起眼的黑色藥盒，隨後徑直走向主臥。
沒有反鎖。
推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側身閃了進去，臥室里比外面更暗，厚重的窗簾將所有的光線都隔絕在外。
時凇的目光在黑暗中適應了一會兒，才勉強看清床上模糊的輪廓。
任濯清側躺著，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她睡得很沉，長發鋪散在枕頭上，只露出半邊安靜的睡顏。
他一步步走到床邊，蹲下身視線和床上的人齊平。
目光從她微蹙的眉頭，滑到微微嘟起的嘴唇。時凇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中，最終還是沒敢落下。
似乎只是這樣看著，時凇的痛苦就平息了不少。
他打開藥盒，從裡面倒出兩片白色的藥片，直接乾咽下去。
藥片划過喉嚨，有股苦澀味道。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離開，而是直接在地毯上坐了下來。
男人輕輕靠在床沿上，閉上眼，鼻尖縈繞的全都是她的味道。
沙發太小了，容不下他。只有在離她最近的地方，時凇才能找到片刻安寧。
藥效比預想中霸道。
時凇睜開眼時，腦仁疼得不行，半邊身子發麻，身上還蓋著毯子。
他猛地坐直，床鋪空蕩蕩的沒有溫度，人已經走了一段時間了。
昨晚那兩片藥讓他睡得太死，連她什麼時候離開都沒有察覺。
恐慌感在胸腔里洇散開來，他有些狼狽地起身快步走出主臥。
客廳里同樣空無一人，秋日的陽光灑在木地板上，舊水杯旁邊，多了張淺藍色的便利貼。
字跡娟秀，透股她特有的利落。
「等我回來，我們兩個談談。」
談談。
談什麼？
談他昨晚半夜偷偷溜進去？談他那點藏不住的占有欲？還是要讓他搬出去......
不要趕我走。
被拋棄的恐懼感重新裹挾了時凇，他做錯了。他不該得寸進尺，不該仗著心軟就去試探她的底線。
她一定發現了。
時凇像一頭在懸崖邊踩空的困獸，找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藤蔓。
必須做點什麼。
不能就在這裡乾等。
他強迫自己鬆開手，將那張已經被揉皺的紙條小心翼翼展平，隨後他摸出手機，撥通了溫梔的電話。
半小時後，門鈴響了。
時凇已經換上了黑色高領薄毛衣，他拉開門。
溫梔拎著兩大袋從進口超市採購來的新鮮食材，氣喘吁吁地站在走廊里。
「老闆，你要的東西。」溫梔將袋子遞過去，目光下意識地往公寓裡掃了一眼，臉上寫滿了掩飾不住的詫異，「老闆，你還會做飯？」
在溫梔的印象里，頂頭上司的手是用來簽過億合同和端紅酒杯的，怎麼看也不像是會沾染油煙，給人洗手作羹湯的。
時凇單手接過沉甸甸的袋子，男人臉色不太好，眼底還帶著陰鬱，「你不知道的多著呢。」
他扔下這句話，「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水流聲。
洗菜、切菜、調味。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快而穩。只有在剝蝦仁的時候，因為走神，鋒利的蝦殼刺破了時凇的食指。
血珠滲出來，他看也沒看。
---
恆策辦公區，氣氛詭異又壓抑。
陳嵐被查出債務問題被迫離職後，她原本空出來的項目組長位置，所有人都以為會落在任濯清頭上。畢竟，晟恆那個棘手的項目是她力挽狂瀾拿下的。
但今天早晨，人事部直接領來了一個空降的副組長。
男人叫秦宇，二十七八歲，穿著花里胡哨的真絲印花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手腕上戴著一塊閃閃發光的名表。
整個人散發著濃烈的脂粉氣，他不僅搶了原本屬於任濯清的晉升通道，甚至第一天就把工位搬到了她斜對面。
完全是赤裸裸的挑釁。
「濯清姐，這份風控數據，你能不能幫我再核對一遍呀？」
秦宇端著杯冰美式，斜靠在任濯清的辦公桌邊緣。他刻意拖長了尾音，聲音令人不適，「祁總說你在這方面最專業了，我初來乍到的，這系統界面我看著就頭暈，你幫幫我嘛。」
任濯清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鍵盤上的敲擊聲沒有停。
「這是你負責的板塊。」她語氣平淡，沒有抬頭，「數據源已經抄送給你了，系統教程在公司內網，自己查。」
秦宇撇了撇嘴，故作委屈地嘆了口氣，手裡的咖啡杯往她手邊湊了湊。
「哎呀，人家昨天去打網球，手腕不小心扭到了，現在敲鍵盤都疼。你就順手幫我跑一下嘛，反正對你來說也就是幾分鐘的事。大家都是一個團隊的，分那麼清幹嘛？」
周圍的幾個同事紛紛低下頭，假裝沒聽見，誰也不敢觸這位太子的霉頭。
遠處的百葉窗後，祁利端著咖啡，冷眼旁觀著辦公區里這一幕。
她當然知道秦宇是個什麼貨色，秦鍾漢那個老東西想把兒子塞進來鍍金，踩著任濯清的肩膀往上爬。
祁利不過是順水推舟，她不僅同意，還特意把秦宇安排在任濯清眼皮子底下。
祁利不講溫情，她看中了任濯清背後的人。那位為了任濯清連陳嵐都能做掉，如果這把火燒到秦宇身上，借時凇的手清理掉公司里的異己，買賣穩賺不賠。
辦公區里，秦宇見任濯清依然不理他，乾脆把厚厚的文件直接壓在她鍵盤上。
「清姐，能者多勞嘛。」他笑眯眯地說，「你這態度，要是讓祁總看見了，還以為你在排擠新同事呢。」
鍵盤被強行壓住，打斷了正在運行的代碼。
任濯清終於停下了動作。
什麼也沒有。
原本應該刻在正中央，用竹籤用力劃下去的英文字母，根本不存在。
空氣仿佛凝固，沒有。
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握著那個杯子，被騙了。
不是當年那個，根本就不是。
指腹按在杯底空白處，用力地剮蹭。
一下，兩下。
粗糙的陶土把皮膚磨得發紅，甚至有些刺痛，時凇試圖從那上面找出一點被填平的凹槽，或者磨滅的痕跡。
一個乾乾淨淨、沒有被做過記號的胚底。
他低著頭，前額的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時凇停下動作。
也許是他記錯了，對的。記錯了。
時凇目光有些失焦地看著窗外夜色，也許當年他只是拿起了竹籤，並沒有真的刻下去？或者是刻的太淺，進窯燒制的時候，泥巴化開，把那點微不足道的痕跡蓋住了？
對。肯定是這樣。
隔了這麼多年，誰能把這種小事記那麼清楚。
他試圖用這個理由安撫自己的心臟。
自欺欺人。
他騙不了自己。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當年的觸感，那個下午，他趁著她去洗手的空檔，拿著竹籤一下下劃開濕潤的泥胎。
泥屑卡進指甲縫裡，劃下最後一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到底刻沒刻。
劣質的釉彩，厚薄不均的杯壁，畫得有些滑稽的卡通小人。每一個細節，每一道紋路，都和當年的杯子一模一樣。
如果這個不是，那是從哪裡來的？
她後來自己找地方重新做了一個？還是找人照著記憶里的樣子仿造的？
為什麼要弄一個一模一樣的杯子帶在身邊？
是因為恨，因為習慣？還是因為......
她也曾在粗糙的死物上，寄託過什麼難以言說的情緒？
胃裡開始隱隱作痛，生鏽的小刀，不緊不慢地在臟器里來回割鋸。
這種不上不下的猜測，實在太過於折磨人。
時凇將杯子死死按在胸口，杯壁硌著他的肋骨。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如同被丟進迷宮的困獸，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良久，他終於鬆開手，將洗得乾乾淨淨的陶瓷杯，輕輕放回了原位。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網→🅢🅗🅤.🅣🅦
光污染漸漸褪去，客廳里暗下來。
時凇最終還是沒能睡著。
蜷在對他而言過分短小的沙發上，膝蓋被迫彎曲，硌得生疼。
身上蓋著的被子有著她身上的味道，淺淡又乾淨的皂香，搔刮他緊繃的神經。
鈍痛感沒有消失，反而因為空腹和情緒的起伏變得更加清晰。時凇盯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腦子裡一遍遍回放著。
杯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嘲笑著他的自作多情和患得患失。
輾轉反側，他終於還是受不了不上不下的折磨。
他掀開被子，借著微弱的光，找到了放在客房裡的行李箱。
時凇打翻找片刻，從最底層摸出一個不起眼的黑色藥盒，隨後徑直走向主臥。
沒有反鎖。
推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側身閃了進去，臥室里比外面更暗，厚重的窗簾將所有的光線都隔絕在外。
時凇的目光在黑暗中適應了一會兒，才勉強看清床上模糊的輪廓。
任濯清側躺著，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她睡得很沉，長發鋪散在枕頭上，只露出半邊安靜的睡顏。
他一步步走到床邊，蹲下身視線和床上的人齊平。
目光從她微蹙的眉頭，滑到微微嘟起的嘴唇。時凇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中，最終還是沒敢落下。
似乎只是這樣看著，時凇的痛苦就平息了不少。
他打開藥盒，從裡面倒出兩片白色的藥片，直接乾咽下去。
藥片划過喉嚨，有股苦澀味道。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離開，而是直接在地毯上坐了下來。
男人輕輕靠在床沿上，閉上眼，鼻尖縈繞的全都是她的味道。
沙發太小了，容不下他。只有在離她最近的地方，時凇才能找到片刻安寧。
藥效比預想中霸道。
時凇睜開眼時，腦仁疼得不行，半邊身子發麻，身上還蓋著毯子。
他猛地坐直，床鋪空蕩蕩的沒有溫度，人已經走了一段時間了。
昨晚那兩片藥讓他睡得太死，連她什麼時候離開都沒有察覺。
恐慌感在胸腔里洇散開來，他有些狼狽地起身快步走出主臥。
客廳里同樣空無一人，秋日的陽光灑在木地板上，舊水杯旁邊，多了張淺藍色的便利貼。
字跡娟秀，透股她特有的利落。
「等我回來，我們兩個談談。」
談談。
談什麼？
談他昨晚半夜偷偷溜進去？談他那點藏不住的占有欲？還是要讓他搬出去......
不要趕我走。
被拋棄的恐懼感重新裹挾了時凇，他做錯了。他不該得寸進尺，不該仗著心軟就去試探她的底線。
她一定發現了。
時凇像一頭在懸崖邊踩空的困獸，找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藤蔓。
必須做點什麼。
不能就在這裡乾等。
他強迫自己鬆開手，將那張已經被揉皺的紙條小心翼翼展平，隨後他摸出手機，撥通了溫梔的電話。
半小時後，門鈴響了。
時凇已經換上了黑色高領薄毛衣，他拉開門。
溫梔拎著兩大袋從進口超市採購來的新鮮食材，氣喘吁吁地站在走廊里。
「老闆，你要的東西。」溫梔將袋子遞過去，目光下意識地往公寓裡掃了一眼，臉上寫滿了掩飾不住的詫異，「老闆，你還會做飯？」
在溫梔的印象里，頂頭上司的手是用來簽過億合同和端紅酒杯的，怎麼看也不像是會沾染油煙，給人洗手作羹湯的。
時凇單手接過沉甸甸的袋子，男人臉色不太好，眼底還帶著陰鬱，「你不知道的多著呢。」
他扔下這句話，「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水流聲。
洗菜、切菜、調味。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快而穩。只有在剝蝦仁的時候，因為走神，鋒利的蝦殼刺破了時凇的食指。
血珠滲出來，他看也沒看。
---
恆策辦公區，氣氛詭異又壓抑。
陳嵐被查出債務問題被迫離職後，她原本空出來的項目組長位置，所有人都以為會落在任濯清頭上。畢竟，晟恆那個棘手的項目是她力挽狂瀾拿下的。
但今天早晨，人事部直接領來了一個空降的副組長。
男人叫秦宇，二十七八歲，穿著花里胡哨的真絲印花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手腕上戴著一塊閃閃發光的名表。
整個人散發著濃烈的脂粉氣，他不僅搶了原本屬於任濯清的晉升通道，甚至第一天就把工位搬到了她斜對面。
完全是赤裸裸的挑釁。
「濯清姐，這份風控數據，你能不能幫我再核對一遍呀？」
秦宇端著杯冰美式，斜靠在任濯清的辦公桌邊緣。他刻意拖長了尾音，聲音令人不適，「祁總說你在這方面最專業了，我初來乍到的，這系統界面我看著就頭暈，你幫幫我嘛。」
任濯清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鍵盤上的敲擊聲沒有停。
「這是你負責的板塊。」她語氣平淡，沒有抬頭，「數據源已經抄送給你了，系統教程在公司內網，自己查。」
秦宇撇了撇嘴，故作委屈地嘆了口氣，手裡的咖啡杯往她手邊湊了湊。
「哎呀，人家昨天去打網球，手腕不小心扭到了，現在敲鍵盤都疼。你就順手幫我跑一下嘛，反正對你來說也就是幾分鐘的事。大家都是一個團隊的，分那麼清幹嘛？」
周圍的幾個同事紛紛低下頭，假裝沒聽見，誰也不敢觸這位太子的霉頭。
遠處的百葉窗後，祁利端著咖啡，冷眼旁觀著辦公區里這一幕。
她當然知道秦宇是個什麼貨色，秦鍾漢那個老東西想把兒子塞進來鍍金，踩著任濯清的肩膀往上爬。
祁利不過是順水推舟，她不僅同意，還特意把秦宇安排在任濯清眼皮子底下。
祁利不講溫情，她看中了任濯清背後的人。那位為了任濯清連陳嵐都能做掉，如果這把火燒到秦宇身上，借時凇的手清理掉公司里的異己，買賣穩賺不賠。
辦公區里，秦宇見任濯清依然不理他，乾脆把厚厚的文件直接壓在她鍵盤上。
「清姐，能者多勞嘛。」他笑眯眯地說，「你這態度，要是讓祁總看見了，還以為你在排擠新同事呢。」
鍵盤被強行壓住，打斷了正在運行的代碼。
任濯清終於停下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