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貓膩
冷雨將老宅的路澆築得濕滑一片。
廊柱轉出個藏青色的身影，在老宅里伺候了大半輩子的阿姨手裡拿著件披風，瞧著那急不可耐往外走的背影，語氣里透著幾分長輩的關心。
「少爺，這雨瞧著一時半會歇不了，眼瞅著就是飯點了，不如留下來用個飯再走吧？先生的車剛進前院，這會該到了。」
話音未落，鞋底碾過積水的聲響，硬生生截斷了未盡的挽留。
「他如今的胃口被外頭的野食吊得老高，這宅子裡乾乾淨淨的飯菜，哪裡還入得了他的眼。」
文聖傑手裡撐著一把同樣沉黑的長柄傘，從門那頭緩緩踱步而出。愈發深沉冷硬的面容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時凇的腳步停在距離文聖傑三步遠的位置，黑色的傘檐微微上抬，一雙丹鳳眼淬了冰，「父親既然知道我胃口變了，就該明白強留無益。」
「我是怕你這趟飛得太急，到了地方，什麼都撈不著。」
文聖傑的目光越過交錯的雨絲，語氣里黏膩的惡意令人作嘔，隱秘的嫉妒著兒子，「你那點護食的手段，在這耀武揚威也就罷了，恆策那邊，可是塊硬骨頭。你現在趕過去，大概剛好能趕上替她收尾。」
握著傘柄的指骨在瞬間泛起森冷的青白色，難怪那邊的項目推進得如此艱難，她最近還老是加班。
時凇只是微微偏過頭，望著文聖傑那張因嫉妒而略顯扭曲的臉，突然發出一聲短笑。
「看來父親這幾年在商場上確實閒得很，竟有興致親自下場去刁難一個小姑娘。」
字字珠璣，「怎麼，當年沒能從母親那裡討來的一星半點真心，如今眼見著別人有了，就急不可耐地要折斷嗎？」
文聖傑的面部肌肉劇烈地抽搐，猶如被踩中了七寸的毒蛇。
「混帳東西！你以為你算個什麼情種？你不過是時菁養出來的一條瘋狗！你真以為她那種女人能真心待你？以前我有手段讓她離開你身邊，今天我就能讓她身敗名裂，好叫人知道靠近你不會有好下場。 」
時凇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眉眼間的戾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刻意地扭曲事實，「手段？您是指她原封不動撕碎了扔在您臉上的支票，您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還是為了可憐的自尊心刻意抹去了？」
文聖傑的臉色瞬間鐵青，握著傘柄的手背暴起青筋，「你以為你護得住她？只要我在這一日，她就休想進家裡的門！」
「那就不勞父親費心了。」
時凇微笑著打斷了文聖傑的，得寸進尺的惡劣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母親剛才已經親口允准，讓我挑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把人帶回來。父親要是實在看不過眼，到時候也可以避去偏院。畢竟，老宅里真正能做主的，向來只有母親一人。」
他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突然感到深不見底的悲涼與恐慌。他嫉妒時凇，嫉妒他哪怕瘋到了這個地步，竟然真的等來了肯為他回頭的人。
時凇沒有再給文聖傑任何還擊的機會。
車門在雨幕中沉沉合上，隔絕了老宅常年不散的沉香味，也一併隔絕了父親氣急敗壞的聲音。
時凇靠在椅背上，指骨隨意地搭著膝蓋，「時菁養出來的一條瘋狗。」這句話不斷的在他耳邊迴蕩。
以為老宅太大，父母太忙，只要足夠聽話，只要手裡拿著次次第一的成績單，就能換來母親停下批閱文件的筆，或者父親的片刻駐足撫慰。
也是這樣的陰天，書房的門虛掩著。
他聽見父親壓抑又撕心裂肺地控訴，這段婚姻的枯木朽株，控訴自己一廂情願的痛苦，母親端坐明台上，沒有絲毫動心。
後來門被拉開，母親冰冷的目光越過失態的丈夫，落在門口的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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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凇以為母親會張開手擁抱他，再不濟也會摸摸頭安慰自己，她只是偏過頭，吩咐道：「把少爺帶去上晚課。」
黃亮厚長的戒尺第一次落在他的手心。
一下又一下。疼到發麻，疼到失去知覺，戒尺敲碎了孩童天生索求愛意的本能，教會他這座宅子裡的規矩。
他們之間或許有過愛，但那愛早已錯位，在權力的傾軋里消耗殆盡。他也根本不是什麼水到渠成的愛情結晶，不過是兩家完成利益交割時，順道簽下的一份必須履行的條款。
保證血脈延續的、合格的資產備份，不需要被愛，只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把那份向父母討要溫情的妄想連根拔起，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這樣。
原生家庭里缺失的渴望，全都在她出現的那一刻復燃，進而畸變成獨占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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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務中心三樓，評審廳。
長條形的會議桌鋪著深色絨布，十二位評審專家分列兩側，幻燈片定格在恆策模型的核心框架圖上。
任濯清站在答辯台後方，她的聲音清晰平穩，正陳述第二階段的壓力測試參數。
旁聽席靠走道的位置，徐知意翹著腿坐在那裡。她來得比所有人都早，裁剪利落的焦糖色西裝，顴骨上的高光泛著微亮光澤。
評審席末端戴金絲眼鏡的男人，銳科風控的代表席位，坐著一個她上周才在家宴上見過的面孔。
徐銘恆。父親的私生子。
昨天晚飯，年輕人端著酒杯向老東西敬酒，隨口提了句，「風控項目，銳科已經拿到了內部優先推薦」。語氣平淡，卻在飯桌上砸出驚雷。
徐知意看向這個名義上的弟弟，三年前還在讀研，如今已經能在政府招標的池子裡攪動水花。
要麼他背後站著更深不可測的人，要麼這個項目本身就有貓膩。
無論哪種，她都得親眼瞧瞧。
答辯進行到一半，評審席最右側的門被推開，工作人員彎著腰，將牛皮紙信封遞到了主審手邊。
主審低頭拆開，「請稍等。」主審抬起手，打斷了任濯清的陳述，「暫停一下。」
畫面定格，任濯清手指收緊，整個評審廳的空氣凝滯下來。
主審將信件遞給身旁的副審，兩人交換了一個沉重的眼神，十二雙眼睛依次掃過那幾頁A4紙，最後全部匯聚在答辯台後方那個站得筆直的年輕女人身上。
"任女士。"主審摘下老花鏡，嚴肅道，"我們收到了一份匿名函件，涉及你方公司與本項目負責人之間可能存在的未披露利害關係。
按照程序，我需要當面向你核實。"
任濯清放下翻頁筆，"你與晟恆集團執行長時凇，是否認識？"
旁聽席上傳來幾聲壓抑的竊竊私語，徐知意手裡的咖啡停在唇邊，眉心猛地一跳。
任濯清大方承認，"認識。"
評審席末端，一位戴銀框眼鏡的中年女性探過身，語氣留著幾分好奇的試探："多嘴問一句，你們是什麼關係？"
安靜。
任濯清垂在身側的左手五指收攏，指甲嵌進掌心。目光平視前方，越過表情各異的面孔。
應急出口標識牌上，綠色的小人正在奔跑，她也想跑，"這跟我本人面前的答辯有關係嗎？"
旁聽席第三排傳來清脆聲響，徐知意站了起來。
"評審老師。"她聲音不高，卻足夠整間屋子聽清，"我是旁聽代表，徐知意。請問匿名舉報在未經核實的情況下，是否具備暫停正式答辯的程序效力？貴方受理匿名函件的法律依據是什麼？"
主審的目光移向她，後方頭髮花白的男人向前傾了傾身子，不容反駁地開口。
"知意。坐下。"
徐父的聲音平淡如水，如同無形的手按住了徐知意的肩膀，女人不情不願重新坐回原位，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沒有再開口。
任濯清站在那裡，燈光將她周身輪廓勾勒得分明，脊背挺得筆直，一面承受風浪卻拒絕倒伏的薄牆。
"我和時凇先生曾經有過戀愛關係。"
聲音在安靜的評審廳里被放大數倍，字字清晰，"目前已經結束，我是獨立個體。恆策此次提交的風控報告，是由我帶領的三人團隊基於公司脫敏資料庫獨立完成，全部建模過程可溯源，每一版疊代記錄均在公司內部系統留檔。"
"如果評審組對報告的獨立性存疑，我可以配合任何形式的技術審查。"
主審沉默了幾秒，他將匿名信件合攏，"按照程序，我們需要啟動利益衝突審查。恆策本輪評分暫緩，具體結果將在審查完成後另行通知。"
他看向任濯清："你可以先回去等消息。"
任濯清點了點頭，每一個步驟都有條不紊，指尖穩當，旁聽席上，徐知意望著那道身影從答辯台側門走出去。
她轉過頭，評審席末端的徐銘恆正在低頭整理文件。
年輕人臉上掛著不易察覺的鬆弛，一種所有事情塵埃落地後，獨有的踏實感。
徐知意的眼睛眯了起來。
廊柱轉出個藏青色的身影，在老宅里伺候了大半輩子的阿姨手裡拿著件披風，瞧著那急不可耐往外走的背影，語氣里透著幾分長輩的關心。
「少爺，這雨瞧著一時半會歇不了，眼瞅著就是飯點了，不如留下來用個飯再走吧？先生的車剛進前院，這會該到了。」
話音未落，鞋底碾過積水的聲響，硬生生截斷了未盡的挽留。
「他如今的胃口被外頭的野食吊得老高，這宅子裡乾乾淨淨的飯菜，哪裡還入得了他的眼。」
文聖傑手裡撐著一把同樣沉黑的長柄傘，從門那頭緩緩踱步而出。愈發深沉冷硬的面容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時凇的腳步停在距離文聖傑三步遠的位置，黑色的傘檐微微上抬，一雙丹鳳眼淬了冰，「父親既然知道我胃口變了，就該明白強留無益。」
「我是怕你這趟飛得太急，到了地方，什麼都撈不著。」
文聖傑的目光越過交錯的雨絲，語氣里黏膩的惡意令人作嘔，隱秘的嫉妒著兒子，「你那點護食的手段，在這耀武揚威也就罷了，恆策那邊，可是塊硬骨頭。你現在趕過去，大概剛好能趕上替她收尾。」
握著傘柄的指骨在瞬間泛起森冷的青白色，難怪那邊的項目推進得如此艱難，她最近還老是加班。
時凇只是微微偏過頭，望著文聖傑那張因嫉妒而略顯扭曲的臉，突然發出一聲短笑。
「看來父親這幾年在商場上確實閒得很，竟有興致親自下場去刁難一個小姑娘。」
字字珠璣，「怎麼，當年沒能從母親那裡討來的一星半點真心，如今眼見著別人有了，就急不可耐地要折斷嗎？」
文聖傑的面部肌肉劇烈地抽搐，猶如被踩中了七寸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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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凇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眉眼間的戾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刻意地扭曲事實，「手段？您是指她原封不動撕碎了扔在您臉上的支票，您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還是為了可憐的自尊心刻意抹去了？」
文聖傑的臉色瞬間鐵青，握著傘柄的手背暴起青筋，「你以為你護得住她？只要我在這一日，她就休想進家裡的門！」
「那就不勞父親費心了。」
時凇微笑著打斷了文聖傑的，得寸進尺的惡劣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母親剛才已經親口允准，讓我挑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把人帶回來。父親要是實在看不過眼，到時候也可以避去偏院。畢竟，老宅里真正能做主的，向來只有母親一人。」
他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突然感到深不見底的悲涼與恐慌。他嫉妒時凇，嫉妒他哪怕瘋到了這個地步，竟然真的等來了肯為他回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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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在雨幕中沉沉合上，隔絕了老宅常年不散的沉香味，也一併隔絕了父親氣急敗壞的聲音。
時凇靠在椅背上，指骨隨意地搭著膝蓋，「時菁養出來的一條瘋狗。」這句話不斷的在他耳邊迴蕩。
以為老宅太大，父母太忙，只要足夠聽話，只要手裡拿著次次第一的成績單，就能換來母親停下批閱文件的筆，或者父親的片刻駐足撫慰。
也是這樣的陰天，書房的門虛掩著。
他聽見父親壓抑又撕心裂肺地控訴，這段婚姻的枯木朽株，控訴自己一廂情願的痛苦，母親端坐明台上，沒有絲毫動心。
後來門被拉開，母親冰冷的目光越過失態的丈夫，落在門口的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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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凇以為母親會張開手擁抱他，再不濟也會摸摸頭安慰自己，她只是偏過頭，吩咐道：「把少爺帶去上晚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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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又一下。疼到發麻，疼到失去知覺，戒尺敲碎了孩童天生索求愛意的本能，教會他這座宅子裡的規矩。
他們之間或許有過愛，但那愛早已錯位，在權力的傾軋里消耗殆盡。他也根本不是什麼水到渠成的愛情結晶，不過是兩家完成利益交割時，順道簽下的一份必須履行的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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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把那份向父母討要溫情的妄想連根拔起，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這樣。
原生家庭里缺失的渴望，全都在她出現的那一刻復燃，進而畸變成獨占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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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務中心三樓，評審廳。
長條形的會議桌鋪著深色絨布，十二位評審專家分列兩側，幻燈片定格在恆策模型的核心框架圖上。
任濯清站在答辯台後方，她的聲音清晰平穩，正陳述第二階段的壓力測試參數。
旁聽席靠走道的位置，徐知意翹著腿坐在那裡。她來得比所有人都早，裁剪利落的焦糖色西裝，顴骨上的高光泛著微亮光澤。
評審席末端戴金絲眼鏡的男人，銳科風控的代表席位，坐著一個她上周才在家宴上見過的面孔。
徐銘恆。父親的私生子。
昨天晚飯，年輕人端著酒杯向老東西敬酒，隨口提了句，「風控項目，銳科已經拿到了內部優先推薦」。語氣平淡，卻在飯桌上砸出驚雷。
徐知意看向這個名義上的弟弟，三年前還在讀研，如今已經能在政府招標的池子裡攪動水花。
要麼他背後站著更深不可測的人，要麼這個項目本身就有貓膩。
無論哪種，她都得親眼瞧瞧。
答辯進行到一半，評審席最右側的門被推開，工作人員彎著腰，將牛皮紙信封遞到了主審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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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審將信件遞給身旁的副審，兩人交換了一個沉重的眼神，十二雙眼睛依次掃過那幾頁A4紙，最後全部匯聚在答辯台後方那個站得筆直的年輕女人身上。
"任女士。"主審摘下老花鏡，嚴肅道，"我們收到了一份匿名函件，涉及你方公司與本項目負責人之間可能存在的未披露利害關係。
按照程序，我需要當面向你核實。"
任濯清放下翻頁筆，"你與晟恆集團執行長時凇，是否認識？"
旁聽席上傳來幾聲壓抑的竊竊私語，徐知意手裡的咖啡停在唇邊，眉心猛地一跳。
任濯清大方承認，"認識。"
評審席末端，一位戴銀框眼鏡的中年女性探過身，語氣留著幾分好奇的試探："多嘴問一句，你們是什麼關係？"
安靜。
任濯清垂在身側的左手五指收攏，指甲嵌進掌心。目光平視前方，越過表情各異的面孔。
應急出口標識牌上，綠色的小人正在奔跑，她也想跑，"這跟我本人面前的答辯有關係嗎？"
旁聽席第三排傳來清脆聲響，徐知意站了起來。
"評審老師。"她聲音不高，卻足夠整間屋子聽清，"我是旁聽代表，徐知意。請問匿名舉報在未經核實的情況下，是否具備暫停正式答辯的程序效力？貴方受理匿名函件的法律依據是什麼？"
主審的目光移向她，後方頭髮花白的男人向前傾了傾身子，不容反駁地開口。
"知意。坐下。"
徐父的聲音平淡如水，如同無形的手按住了徐知意的肩膀，女人不情不願重新坐回原位，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沒有再開口。
任濯清站在那裡，燈光將她周身輪廓勾勒得分明，脊背挺得筆直，一面承受風浪卻拒絕倒伏的薄牆。
"我和時凇先生曾經有過戀愛關係。"
聲音在安靜的評審廳里被放大數倍，字字清晰，"目前已經結束，我是獨立個體。恆策此次提交的風控報告，是由我帶領的三人團隊基於公司脫敏資料庫獨立完成，全部建模過程可溯源，每一版疊代記錄均在公司內部系統留檔。"
"如果評審組對報告的獨立性存疑，我可以配合任何形式的技術審查。"
主審沉默了幾秒，他將匿名信件合攏，"按照程序，我們需要啟動利益衝突審查。恆策本輪評分暫緩，具體結果將在審查完成後另行通知。"
他看向任濯清："你可以先回去等消息。"
任濯清點了點頭，每一個步驟都有條不紊，指尖穩當，旁聽席上，徐知意望著那道身影從答辯台側門走出去。
她轉過頭，評審席末端的徐銘恆正在低頭整理文件。
年輕人臉上掛著不易察覺的鬆弛，一種所有事情塵埃落地後，獨有的踏實感。
徐知意的眼睛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