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我要入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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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總帶著幾分連綿不絕的陰冷,順著老宅雕花鏤空的窗欞蜿蜒而下,黃花梨木書案洇出暗沉水漬。

  「倫敦的霧,到底沒有這兒的梅雨綿長蝕骨,沾了身便是揮之不去的。」

  女人端坐於太師椅上,暗紫色旗袍剪裁得體,將歲月沉澱出的威嚴包裹得嚴絲合縫,唯有鬢角幾縷銀絲,泄露出幾分日暮。

  話鋒一轉,「這雨還是無用,到底也沒把你澆清醒,身上的病怎麼樣了?」

  隔著半張長案的時凇只著襯衣,原本冷厲凌人的眉宇間,恪守人子本分的恭順。

  「勞您費心,好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宋鄖送來的體檢報告上,白紙黑字印著胃黏膜重度潰瘍。」

  「不過是之前的沉瘡,如今在細細養著了。」

  線香的灰燼無聲地跌落在銅盤裡,時菁嘲弄著,「養?靠著那些處理不完的雜事,還是靠那幾片的安眠藥去養?」

  「母親,藥早就斷了。」

  時菁:「是斷了,是因為什麼你比我清楚,你父親前幾日在董事會上發了好大一通脾氣,連砸了兩套汝窯茶具。」

  時凇:「他到了這個歲數,若是連發脾氣的力氣都沒了,那文家也就真該換了。」

  男人的嗓音被熱茶的霧氣薰染得低沉而沙啞,從容不迫的皮相下,涌動著冷酷。

  時菁瞧著兒子,「為了個毫無背景的女人,手伸得這般長,甚至不惜跟你錙銖必較的父親在暗處撕破臉面。」

  「家裡教我的規矩,向來是先下手為強,斬草除根的。」

  女人的目光在觸及他左手手背上那塊尚未褪盡的青紫痕跡時,終是不忍心,「我自幼教導你的,是將有價值的籌碼死死握在手心,而不是讓你把自己也一併搭進去做賭注。」

  時凇否認,「她從來都不是用來交易的賭注。」

  「那她是什麼?懸在你頭頂的催命符,還是抽空你理智的毒藥?」

  「是我的唯一。」

  水汽漸漸稀薄,兩人之間的空氣卻仿佛凝結成了冰冷的實體。如此的不留餘地,毫無遮掩。

  「這幾年你看看你活成了什麼樣子?!」

  「難道不是如您所願?您不是就想讓我變成這樣嗎?」

  時菁思考是不是她的教育出了問題,「當年那把浸過油的戒尺,是不是打得太重了些?」

  「沒有,力道剛剛好,足夠削乾淨沒用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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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大概是母親生平第一次在兒子面前,流露出近似於哀嘆的情緒。

  自己親手打造的藝術品,內部已經千瘡百孔,卻依然維持著華麗外殼。

  「所以你如今出息了,學會了用一身傷病去換取別人的心軟,苦肉計倒是頗得你父親當年的真傳。」

  時凇:「只要能將人困在身邊,手段何須分出高低貴賤?」

  「你太像你父親,就沒想過人家女孩也受不了你這樣裝瘋賣慘的馴化?」

  時凇搖頭,「母親,你還是不了解我,我從未想過馴化她,也不可能馴化她,我不過是在求一個共生的機會。」

  我永遠不會成為父親,他守不住的東西,我算計到死也會咬住。

  香爐里氤氳出沉水香,在略顯晦暗的光線中盤旋扭曲,茶盞上的氤氳熱氣已然散盡,一段段的陳年舊夢被強行抽絲剝繭。

  時菁:「共生?你父親當年也曾妄圖過,結局如何,滿地的狼藉,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是他,那個人懦弱又貪婪,既要家族庇蔭又要所謂真愛。

  而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什麼,且有絕對的能力護住我要的一切。」

  女人與時凇相似的面龐上並沒有多少溫情,不斷的假設著,「若有朝一日你背著她做見不得光的事被她知曉呢?」

  「就這麼心甘情願地將喜怒哀樂全數繫於一人身上,甚至為了她虛無縹緲的回應,將尊嚴貶到塵埃里?」

  「沒有後悔過嗎?」

  時菁指尖輕輕拂過茶盞的邊緣,盡數傾倒,「紙終究包不住火,人心是世上最經不起推敲與試探的。」

  時凇坦誠的令她這個做母親的心驚,「有,悔的是未曾死死扣住她的手,而非重逢與糾纏。」

  香爐里最後一縷青煙燃盡時,時菁靠在椅背上,閉上了洞若觀火的眼睛。

  她老了,那些關於權力利益的絕對準則,在她兒子面前,似乎失去了效力。

  「罷了。你長大了,羽翼豐滿了,我這當媽的,手裡的戒尺也夠不到你。」

  時菁鬆口道,「若是真覺得跟她在一起能讓你開心,那就隨你折騰吧。」

  「謝謝母親成全。」

  男人嗓音依舊平穩,內心是壓抑不住的狂喜,面上還要做恭敬的樣子,「別高興得太早,人可以進我們家的門,但你要是弄出什麼收不了場的難堪醜聞,別怪我翻臉無情。」

  「還有宋鄖遞上來的資料,我早就看膩了。」

  「您的意思是?」

  時菁睜開眼,目光平和而深遠,「改天挑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把人帶回來,我親自見見。」

  「冷冰冰的資料上看是一回事,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又是另一回事。行了,收起你這戒備的樣子,滾回去吧。」

  短暫的靜頓後,時凇深邃的眉眼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溫順,「母親,還有一件事。」

  時菁正挑著廢棄的茶葉,聞言連眼皮都沒抬,「說。」

  「她那個人,麵皮薄,又嫌麻煩。時家門庭太深,規矩也多。」

  時凇頓了頓,語氣稀鬆平常,「若是她實在不願卷進這些是非里,我去她家入贅,您看成嗎?」

  吧嗒。

  時菁手裡的茶針磕在了紫砂茶洗邊緣,清脆的一聲響,空氣陷入死寂。

  時菁終於抬起頭,眼睛罕見浮現出近乎荒謬的錯愕。

  她看著站在門邊的親生兒子——這個她耗費了二十多年心血的繼承人,此刻正用平靜的口吻,打算把整個家族的臉面連同他自己的姓氏,一起打包送到別人的門檻底下當墊腳石。

  「你再說一遍。」

  時菁的聲音很輕,卻壓著雷霆。

  她多希望是自己老耳昏花聽錯了,「我說,若是她不願嫁,我入贅也無妨。」

  「反正家裡有妹妹頂著,晟恆我也有辦法兩頭兼顧。換個住處而已,不耽誤正事。」

  荒唐。瘋癲。無可救藥。

  時菁緊盯著那張臉,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了解過兒子,只要能把那個女人留在身邊,他連底線在哪都不在乎了。

  「入贅。」

  時菁冷哼一聲,將茶針隨手扔回桌面上,「你倒是把自己的身段踩得夠低,你父親當年再怎麼發瘋,也沒想過把他家的姓氏扔了。你青出於藍,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姓氏不過是個代號。把人死死攥在手裡,才是實實在在的。」

  時凇斂下睫毛,「我欠她太多,總得先順著她的毛捋。這樣我要什麼名分,她才能給我什麼名分。」

  雨聲更大了,劈啪作響。

  時菁按了按直跳的太陽穴,她原本以為這幾年只是熬壞了他的胃,如今看來,是把腦子也一併搞壞了。

  對於失去的恐懼,已經讓他徹底喪失了作為繼承人該有的體面。

  「滾。」

  時菁閉上眼,連罵他的力氣都省了。

  小兔崽子,一天天就光知道氣她,怪不得今天這麼安分守己,原來是在這等著。

  「那入贅的事...... 」

  「趁我還沒改主意讓人打斷你的腿,」

  時菁的聲音沉得像淬了冰,「立刻從我眼前滾出去。」

  時凇沒再說話,見好就收。

  今天探到的底線已經足夠深了。

  「那您早些休息。」

  時凇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哦對了還有一事,需提前向母親告罪。」

  單聽語調,透著十二分的恭順,室內,時菁剛端起的紫砂杯懸停在半空,生怕他又說出來什麼驚世駭俗的話語。

  「父親前些日子動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腳,她本就平白受了委屈,心思又重,如今大約對這邊的門第更是避之不及。」

  「屆時若是她不肯賞臉,怕是只能委屈母親降尊紆貴,跟我親自去登門拜訪了。」

  無可挑剔的敬辭,內里的混帳卻已然滿溢。為了把人拴在身邊,他不僅打算將自己的姓氏與顏面剝乾淨丟在地上,甚至開始算計起生母,準備拉著這位鐵娘子一起去倒貼。

  空氣徹底凍結成冰。

  「哐當」一聲,價值連城的紫砂茶盞被重重摜在木案上,茶湯四濺,洇濕了宣紙。

  「我時菁生你養你二十多年,到頭來,要我跟著你一起去低三下四地討好別人。」

  時菁的聲音仿佛是從齒縫裡一字一頓碾出來荒唐,「你倒真是我的好兒子!」

  「母親素來寬宏大量,一定不忍看兒子此生落得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男人躬身,俊美無儔的面容半隱在陰影里,唇角斂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眸底卻不見半分悔意。

  「兒子這回真的滾了。母親保重。」

  「慢著。」

  時菁怒極反笑,咬牙切齒道,「你都這麼求了,我索性遂了你的願,真有當贅婿那天的話,我親自給你備彩禮,送你出門。」

  「快滾吧。」時菁擺擺手,「你父親要來了,碰見他記得恭敬點。」

  紫檀香爐里余灰燃盡,將女人未竟的嘆息與遲來的了解,一同碾碎在塵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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