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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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由極度的不安全感和階級差距帶來的恐懼,像生鏽的釘子,死死釘入骨頭裡。

  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收緊。

  她本來就是個膽小鬼。

  越是面對強烈的情感,面對時凇那種不顧一切在一起的要求,逃避就來的越猛烈。

  任濯清害怕重蹈覆轍,害怕再次被無力感吞噬,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能夠掌控自身生活的一點點權力,在觸碰到他的剎那分崩離析。

  你真的有能掌控自身的權利嗎?

  真的有健全的心理狀態跟我在一起嗎?

  會因為一時間的享樂就離開我嗎?

  任濯清動了動發酸的脖頸,試圖往床的內側挪動,她也不想從時凇的嘴裡聽到答案,有些事情自己明白就好,不著痕跡地拉開與他的距離。

  時凇沒有醒。

  卻似乎在睡夢中察覺到了熱源的遠離,停在她枕頭邊的手無意識動了動。

  手指摸索著,直碰到了她散落在枕頭上的髮絲,時凇緊皺的眉頭才重新舒展開來。

  含糊帶著濃重鼻音的呢喃,無意識的嘆息,又或是沒有說出口的挽留。

  隨後,臉頰在手臂上換了個方向,重新陷入安眠。

  任濯清僵硬地躺在那裡。

  幾根髮絲被他的手指壓著,有種微弱的拉扯感。

  晨光照亮了空氣中的細小浮沉。

  她側過身,目光掠過趴伏著的身影。

  男人睡得很沉。

  赤腳踩上地面,冰涼從腳心一路竄上來。

  彎腰拎起鞋,光著腳往門口走。

  裙子袖口褶皺得不成樣子,發梢散落在肩頭,發出淡淡的果酒酸味。

  任濯清自己都皺了皺鼻子。

  掌心裹住把手,將門拉開一道縫,側身擠了出去,走廊的穹頂很高。

  房門被合攏,同時阻斷了裡面那股濃郁的木質香,也切斷了那種讓她喘不過氣來,沉甸甸的情感羈絆。

  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天花板的水晶燈,廊道兩側的牆壁上掛著看不懂名目的畫作,油彩在晨光中顯出沉鬱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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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曠也冷清。

  光腳踩在石面上,身影被拉得細長。

  身上酒味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刺鼻,任濯清忍不住拽了拽領口。

  她扶著欄杆走下去,一樓的格局比二樓更加開闊,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花圃,雨後葉片上還掛著水珠,日光里閃著,碎金似的。

  包和手機都不在這裡。

  任濯清咬了咬後牙槽,繼續往前走。

  客廳裡面有用玻璃隔斷圍起來的茶室,擺滿了酒具的酒櫃牆,她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買這麼大的房子做什麼?

  半夜有鬼嚇你估計都能迷路。

  真是錢多燒的,在腦海里惡狠狠地詛咒了一句:時凇你最好明天就破產。

  終於找到玄關。

  鞋柜上方有面穿衣鏡,任濯清在鏡中看見了自己:頭髮散亂,裙擺皺巴巴地貼在膝蓋上,狼狽。

  跟這個房子格格不入。

  彎腰踩進鞋子,後跟磨腳的位置在昨天已經留下了道淺淺血痕,現在又傳來細碎的刺痛。

  喲,還是個密碼鎖。

  任濯清的手指懸在按鍵上方。

  六位數密碼。

  時凇的生日嗎?

  任濯清試了也不對,不應該啊,他就喜歡把所有的密碼都改成他生日,不論是手機解鎖,銀行卡和支付密碼還是其他別的。

  居然不是!

  也是,應該的,沒有人會在原地等著自己,她不也是這樣嗎。

  很正常。

  反著來也不對,食指從那塊冰涼的面板上收回來,試了兩次都不對,"滴滴滴"

  "您已連續輸入錯誤兩次,系統將進入三十分鐘冷卻。"

  任濯清咬牙切齒。

  時凇!

  你老老實實用一把黃銅鎖不行嗎?!

  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拆開來罵了一遍又一遍,脫了鞋轉身走回客廳。

  你大爺的,手機沒了我怎麼知道今天上不上班,昨天還喝的暈頭轉向的。

  她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原本想看今天星期幾,屏幕亮起來的瞬間,聲音先於畫面傳進耳朵。

  "...... 據悉,晟恆集團太子爺時凇先生昨晚現身長亭日料店。

  長亭隸屬於徐氏旗下產業,而徐家千金徐知意小姐昨日恰好前往門店視察。

  兩人此番不期而遇,引發外界對時徐兩家聯姻傳聞的再度關注...... "

  任濯清原本漫不經心摁著遙控器找頻道的手指停住了。

  拍攝角度刁鑽,照片上的時凇黑色襯衫袖口捲起,側臉線條被暖黃的燈光勾勒出銳利的輪廓。

  他正朝著吧檯的方向走去,而畫面的另一側,徐知意正倚在上面,側身望向他。

  兩人被同一個鏡頭框在一起。

  主持人的聲音繼續,語調裡帶著娛樂八卦慣有的曖昧與興奮:

  "——太子爺剛一回國便迫不及待前往徐小姐名下產業,看來兩家好事將近。

  此前關於二人感情不合的傳聞,如今便不攻自破。

  XX娛樂將持續為您跟進報導。"

  畫面定格在那張照片上。時凇與徐知意,一男一女,高大挺拔和清冷矜貴。

  任濯清瞧著屏幕上兩張臉,看了很久。

  光影在眼瞳中跳動。清晨的陽光從落地窗投進來,給她鍍了層暖色。

  對。

  這才對。

  這才是正常合乎邏輯的發展。

  門當戶對,強強聯合。他們站在一起的畫面,不論構圖配色,又或是家世相貌,哪一樣都是無可匹敵的相配。

  手指慢慢收緊,她又想起了時凇父親說過的話,"任小姐,門不當戶不對的感情,是走不遠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皺巴巴,散發著廉價果酒氣味的襯衫。

  酒其實也並不廉價,廉價的是她自己。

  人家穿的是絲緞質地的裙子,耳畔是低調但價值不菲的珍珠耳墜,髮絲服帖地垂落在肩頭,連指甲都修剪得圓潤溫潤。

  對比不需要任何人來點破。

  任濯清關掉了電視。

  牙根有些癢,糟糕菸癮犯了,想嚼點冰塊,接了杯涼水,仰頭灌下去。

  水流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股子鐵鏽味,將嘴裡殘餘的酒氣沖淡了些。

  二樓依舊安靜,沒有腳步聲。

  她還有時間離開。

  任濯清把額頭抵在玻璃上面,冷意順著皮膚滲進骨縫,卻壓不下從胃裡一路往上竄的燥熱。

  這股火氣來得毫無道理,像是在溫室里被太陽暴曬發酵的雜草,悶著,燒著,烤得人口乾舌燥。

  手掌貼在玻璃面上,五指慢慢收緊,指甲刮過光滑的表面,真想給他全砸了。

  砸個稀巴爛,讓樓上的男人聽一聽玻璃碎一地的聲音。

  她鬆開手,煩躁地扯了扯襯衫領口。

  鎖骨上浮著薄汗,明明冷氣開得很足,她卻莫名覺得熱,超脫身體層面的第三種形態,順著血液流遍全身的熱。

  電視裡那兩張並排的臉在她腦子裡一直晃。

  般配...

  天作之合...

  既然那麼般配,還把她鎖在這個見鬼的房子裡幹什麼?

  外星人怎麼還不來?

  三體艦隊呢?

  葉文潔的按鈕呢?隨便誰來把這個世界炸了算了。

  玉皇大帝,太白金星,泰山奶奶,王母娘娘,門開,門開啊。

  心裡毫無邏輯地默念著,像個找不到出口的困獸。

  然而四周寂靜無聲,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撞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又很快消散。

  沒有神仙顯靈。門還關得死死的。

  同一時間的跨海大橋上。

  黑色路虎的輪胎碾過減速帶,發出一陣沉悶的胎噪。

  宋鄖坐在後排,手指重重地按了次重撥鍵,傳來的依然是機械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

  他摘下耳機,捏捏眉心。

  眼底帶著十幾個小時跨國航班積壓的紅血絲,膝蓋上的平板屏幕亮著,XX娛樂那條「時徐兩家好事將近」的新聞標題占據了頭版頭條。

  作為跟在時凇身邊時間最長的總助,宋鄖太清楚這條新聞的殺傷力。

  外界以為的「喜聞樂見」,在時凇那裡,絕對是災難,還是史詩級別。

  昨晚他雖然人在國外,但也收到了匯報,時凇直接去長亭把人抱走,徐小姐就在場。

  現在這篇報導發出來,徐家在借勢試探也好,其他人推波助瀾也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闆醒來看到這條新聞,第一個要發作的就是公關部,還有更重要的,如果是那位看到了。

  宋鄖在心裡嘆了口氣。

  「再開快點。」他對司機說了聲。

  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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