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那年冬天
掛鍾發出咔噠聲。
時間指向凌晨三點。
思緒從六年前抽離，時凇看著躺在眼前的女人。
真真切切地躺在他的床上，被他的氣息包裹著。
只要他想，他現在就可以俯下身，去親吻她的唇，丈量她所有的溫度。
可是他不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之間關於信任的裂痕有多深。
稍微用一點力，任濯清就會跟受驚的飛鳥一樣，不顧一切，就算撞得頭破血流也要逃離。
「睡得倒挺快。」
「連個讓我裝可憐的機會都不給。」
時凇低下頭，手指插進短髮里，「你就這麼篤定，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沒有絲毫的威懾力，他確實拿她沒有辦法。
商場上的手段，在她面前，全成了一堆沒用的廢銅爛鐵。
時凇緩緩直起身，「清清。」
很多年沒有叫出口的稱呼，喊出來帶著鐵鏽般的苦味。
「六年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說躲就躲。」
「我不逼你了。」
「只要你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
夜風將窗外的樹葉吹落一地。
「哪怕你一直把我當個普通朋友也好。」
滿室寂靜。
只有她的清淺呼吸聲，成了夜晚的唯一回應。
雨後，清晨泛起冷意。
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六點三十分。
累月的生物鐘，像一根繃緊的弦，準時將任濯清從黑沉的睡眠中拉扯出來。
宿醉的後遺症化作太陽穴處綿密鈍痛。
她睜開眼。
視野里沒有熟悉的天花板，而是繁複的法式石膏線，空氣中飄浮著醇厚香氣。
床畔的木椅上，多了一個人。
時凇高大的身軀以極其侷促的姿態委屈在椅子裡，長腿無處安放，只能曲起在椅腿下方。
上半身趴在床沿的被面上，半邊臉頰埋在交疊的手臂里。
左手卻伸長，掌心向上，手指虛虛微蜷著，停在她臉頰旁的枕頭邊緣。
一個保護，又泛著幾分試探的姿勢。
時凇完美到令人心驚的臉，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空氣中。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呼吸均勻而綿長，胸膛貼著床墊，沒有了那種迫人的壓迫感和步步緊逼的冷硬，現在的他，只是個因為守著任濯清而終於陷入深眠的男人。
在她身邊，時凇睡得很安心。
心臟被擠出酸水。
潛意識裡的熟悉感，在毫無防備的清晨，僭越理智防線，漫過心頭。
這是陪伴了她兩年的初戀。
她不得不承認，即使她知道他有著名義上的未婚妻，即使她知道他們之間橫亘著多少現實的泥沼，但在他靠近的瞬間，身體和潛意識依然給出了最本能的接納。
她對他有好臉色，甚至在心底的某個角落，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面對，失而復得的驚喜。
時凇大概以為，只要他把那顆心剖出來，只要他放下身段訴說愛意，她就會跟之前那樣，毫無保留地接納他。
她早就不是因為一盒藍莓就能開心很久的單純女孩了。
看著時凇熟睡的臉。
時光的斷層清晰浮現。
呼吸不自覺放緩，被刻意壓抑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如同倒帶電影，在眼前一幀禎閃過。
六年前的冬天，是有些冷的。
那時候她還在上大四,住在租的不到十平米的單間裡。
窗戶朝北,一到冬天就見不著太陽。
房東配的電暖器壞了，半個月也沒人修,每晚上裹著兩床被子睡,早上起來被窩外面的空氣都是冰的。
那時候他們在一起快兩年了。
她對富的程度沒有概念，只依稀知道男朋友家境不錯。
周三下午,她在出租屋裡改畢業論文。
房間裡冷得要命,她穿著羽絨服坐在電腦前,手指凍得僵硬,連敲鍵盤都費勁。
門鈴響了。
門口站著個男人。
五十多歲,身高一米八七左右,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泛著銀灰,五官俊逸,眉眼間有時凇七八分的影子。
她愣住了。
她見過這人的照片。
時凇的手機里存著張全家福，在他十八歲那年。
照片上的男人比現在稍顯年輕,但氣質一模一樣，冷淡又疏離,雕塑一樣。
"任濯清。"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平靜,"你好，我是文聖傑。"
任濯清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指節發白。
"我知道。"她說,聲音有些發緊,"文先生有什麼事嗎？"
文聖傑沒想到任濯清會認識他，表情閃過詫異，但很快就沒了波瀾。
"方便談談嗎？"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了眼她身後逼仄的出租屋，"這裡不太方便。
樓下有家飯館,在那談？"
任濯清換了件外套,跟著他下樓。
十二月的矽嶼濕冷,天空一片灰白。
樓下的飯館裝修簡單,暖氣也足。
服務員迎上來,文聖傑點了三菜一湯,找了個靠窗的地方坐下。
任濯清在他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文聖傑沒有立刻開口。
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從旁邊的包里取出深藍色的文件夾，推到她面前。
"打開看看吧。"他說。
裡面的紙質很硬，邊角整齊，任濯清伸手翻開，第一頁是一張照片。
是她的。
學生證照片被放大列印出來,貼在資料的第一頁。
還有她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齡、籍貫地址...
第二頁是她的家庭情況。
父親:祝國華，五十二歲，無固定職業，有酗酒史，因酗酒鬧事多次被鄰居報警，曾在2015年、2017年、2019年三次因醉酒後家暴被拘留。
母親:任秀蘭,四十九歲,超市收銀員,月收入三千五百元,性格懦弱,長期遭受家暴但從未報警,對女兒教育方式為勸其忍讓。
家庭經濟狀況:父親無穩定收入,母親收入微薄,家中尚有房貸未還清,每月還款一千八百元,經濟拮据。
任濯清的手指抓緊文件夾的邊緣,指甲掐進紙張里,留下痕跡。
第三頁,是她的學業記錄和獎學金情況。
第四頁,是在校期間的兼職記錄,包括在哪些店打過工,老闆叫什麼名字。第五頁,是社交關係網。
舍友導師朋友，全部列在上面,附上基本信息。
最後一頁,是她和時凇的交往記錄。
第一次約會去了哪裡,吃了什麼,看了什麼電影，他送過她什麼禮物，甚至連她自己生理期的日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任濯清的手開始發抖。
她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文聖傑端起溫開水，抿了一小口放下,他的表情平靜溫和,但那雙眼睛像深井,黑得讓人發慌。
"看完了。"
"你為什麼要調查我？"
"因為你和時凇在一起，我需要知道你是什麼人。"
任濯清:＂可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
為什麼調查我？！
又憑什麼調查我？！
家裡面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我知道。"文聖傑點點頭。
"你的資料非常乾淨。
成績優秀,品行端正,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也沒有複雜的男女關係。
如果單看你個人,是個不錯的女孩... "
他指尖在文件夾上輕敲了兩下。
"但你的家庭不行。"
窗外有學生路過,背著書包說說笑笑,聲音透過玻璃傳進來,模糊而遙遠。
任濯清的手心沁出冷汗。
"我家庭條件不好,我知道。"她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一些。
"但這不是我能選擇的。
我一直在努力,想要靠自己改變現狀。
我沒有想過要依靠時凇,也沒有想過要從他那裡得到什麼。"
我不會拖累他的。。
"我相信你。"文聖傑說，"但信任不能當飯吃，也不能解決問題。"
他從口袋裡又拿出一張照片，上面是個女孩，站在歐式建築前面，笑得溫婉大方。
"徐知意。"文聖傑繼續道,"文氏集團的合作夥伴，徐家的獨生女。
她和時凇是青梅竹馬,兩家早在他們小的時候定下了婚約。
原本打算等時凇成年就訂婚,但時凇不願意,才一直拖到現在。"
任濯清盯著那張照片，喉嚨發緊。
"他沒有告訴過你吧。"文聖傑嘴角勾起微笑，"他從來沒有跟你提過，他有未婚妻吧。"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我理解他的想法。"
文聖傑繼續說,"年輕人總以為愛情可以戰勝一切。
他以為只要他堅持，家裡就會妥協。
但他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堅持就能解決的。"
文聖傑的目光落在窗外，望著來來往往的學生。
"你和時凇之間，不是門不當戶不對那麼簡單。"
"你父親有酗酒和家暴的前科,這些記錄不會消失。
如果你和時凇結婚,你的家庭背景會成為他仕途上的污點。
時家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我可以和家裡斷絕關係。"
任濯清的聲音有些急促。
"我可以不回去，不見他們，我還可以改姓，可以做任何你們要求我做的事。"
文聖傑搖頭。
＂沒用的。"
＂出身不會因為你改姓就消失。
況且，你真的能狠下心來和父母斷絕關係嗎？"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帶著近乎悲憫的冷漠。
"你做不到的。"
"你如果做得到，時凇也不會喜歡現在的你。"
任濯清的指甲掐進掌心，眼眶有些發熱。
"文先生想讓我做什麼？"她問，聲音發抖。
"離開時凇吧。"
"體面地分手，不要讓他為難，也不要讓他恨你。
你可以找任何理由，說你不愛了，說你遇見了更合適的人，說你要出國深造，什麼都可以。
只要你們分開就好。"
"如果我不同意呢？"
文聖傑沉默了幾秒鐘。
"那我只能用別的方式解決。"
"比如讓你父親的案底被重新翻出來，讓他因為某些新的證據被重新拘留。
讓你母親失去現在的工作，讓她找不到任何一份體面的工作。
學校知道你這個拿著獎學金的優秀學生，其實是在和有未婚妻的男人交往。"
他從口袋裡拿出支票本，撕下張空白支票，用鋼筆在上面寫了個數字，推到她面前。
"這是一百萬。"
"作為補償。
你可以拿這筆錢還清家裡的貸款，給你母親換個工作，甚至可以自己做個小生意。
這筆錢足夠你安安穩穩過上幾年。"
任濯清低頭，瞧著支票。
一百萬。
她打工兩年才攢了不到三萬塊。
一百萬對她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
但她沒有伸手去拿。
"我不要錢。"她說。
"那你要什麼？"文聖傑問。
"我要一個答案。"任濯清抬起頭，眼眶泛紅，但沒有哭，"時凇知道你來找我嗎？"
男人搖頭。
"他不知道。"男人說，"他也不會知道。
如果你告訴他，他會和家裡鬧翻，會不顧一切地和你在一起。
但那對你們來說都不是好事。"
"你想問我為什麼？"文聖傑緊接著回答，他今天心情不錯，願意解答眼前女孩的疑惑。
"因為他會恨我，會恨整個家族。
他會為了你放棄一切，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會發現他失去的遠比得到的多。
到那時候，他會怨你，會後悔，會覺得是你毀了他原本順遂無虞的人生。"
文聖傑聲音裡帶上疲憊，＂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
愛情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他站起穿上大衣，從錢包里抽出幾張紙幣壓在杯子下面。
"你還有三天時間考慮。"
"三天後，我會再來找你。
如果你同意，我會安排一切。
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也會安排一切，只是方式你可能不會喜歡。"
他轉身離開，只余任濯清坐在原地，盯著桌面。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
她在咖啡館裡坐了很久。
回到出租屋，把文件夾和支票塞進抽屜最底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晚上時凇給她打了電話，他在開會，忙完了現在剛結束，問她吃晚飯了沒有，還說外面下雪了，讓她多穿點別凍著。
她說吃了，自己很好，掛了電話，臉埋進枕頭裡，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是沒想過告訴時凇。
她想把他父親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給他聽，想問他是不是一直在騙她。
但任濯清不敢。
她怕時凇真的會為了她和家裡鬧翻，怕他真的會放棄一切。
他父親說得對。
愛情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而她連讓他為自己犧牲的資格都沒有。
三天後，文聖傑如約而至。
周六天氣很冷，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她在咖啡館門口等他。
手裡捏著那張支票，被撕成了兩半。
文聖傑見了支票,眼底閃過意外,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你想好了嗎？"他問。
"我會和他分手，但我不要錢。"
文聖傑沉默幾秒鐘，點點頭。
"你是個聰明的女孩。"
"時凇跟著你這幾年，是他最快樂的時光，但快樂總是短暫的，希望你以後能過得好。"
沒有再多說什麼，坐在車上的男人示意司機開車走人。
多麼傲慢又無禮。
回到出租屋，任濯清開始收拾東西。
"我們分手吧。"
短短五個字，按下發送鍵的時候，她的手很抖。
電話很快就響起來，時凇打過來的。
她根本沒膽子接，反手就是一個拉黑刪除。
時間指向凌晨三點。
思緒從六年前抽離，時凇看著躺在眼前的女人。
真真切切地躺在他的床上，被他的氣息包裹著。
只要他想，他現在就可以俯下身，去親吻她的唇，丈量她所有的溫度。
可是他不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之間關於信任的裂痕有多深。
稍微用一點力，任濯清就會跟受驚的飛鳥一樣，不顧一切，就算撞得頭破血流也要逃離。
「睡得倒挺快。」
「連個讓我裝可憐的機會都不給。」
時凇低下頭，手指插進短髮里，「你就這麼篤定，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沒有絲毫的威懾力，他確實拿她沒有辦法。
商場上的手段，在她面前，全成了一堆沒用的廢銅爛鐵。
時凇緩緩直起身，「清清。」
很多年沒有叫出口的稱呼，喊出來帶著鐵鏽般的苦味。
「六年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說躲就躲。」
「我不逼你了。」
「只要你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
夜風將窗外的樹葉吹落一地。
「哪怕你一直把我當個普通朋友也好。」
滿室寂靜。
只有她的清淺呼吸聲，成了夜晚的唯一回應。
雨後，清晨泛起冷意。
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六點三十分。
累月的生物鐘，像一根繃緊的弦，準時將任濯清從黑沉的睡眠中拉扯出來。
宿醉的後遺症化作太陽穴處綿密鈍痛。
她睜開眼。
視野里沒有熟悉的天花板，而是繁複的法式石膏線，空氣中飄浮著醇厚香氣。
床畔的木椅上，多了一個人。
時凇高大的身軀以極其侷促的姿態委屈在椅子裡，長腿無處安放，只能曲起在椅腿下方。
上半身趴在床沿的被面上，半邊臉頰埋在交疊的手臂里。
左手卻伸長，掌心向上，手指虛虛微蜷著，停在她臉頰旁的枕頭邊緣。
一個保護，又泛著幾分試探的姿勢。
時凇完美到令人心驚的臉，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空氣中。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呼吸均勻而綿長，胸膛貼著床墊，沒有了那種迫人的壓迫感和步步緊逼的冷硬，現在的他，只是個因為守著任濯清而終於陷入深眠的男人。
在她身邊，時凇睡得很安心。
心臟被擠出酸水。
潛意識裡的熟悉感，在毫無防備的清晨，僭越理智防線，漫過心頭。
這是陪伴了她兩年的初戀。
她不得不承認，即使她知道他有著名義上的未婚妻，即使她知道他們之間橫亘著多少現實的泥沼，但在他靠近的瞬間，身體和潛意識依然給出了最本能的接納。
她對他有好臉色，甚至在心底的某個角落，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面對，失而復得的驚喜。
時凇大概以為，只要他把那顆心剖出來，只要他放下身段訴說愛意，她就會跟之前那樣，毫無保留地接納他。
她早就不是因為一盒藍莓就能開心很久的單純女孩了。
看著時凇熟睡的臉。
時光的斷層清晰浮現。
呼吸不自覺放緩，被刻意壓抑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如同倒帶電影，在眼前一幀禎閃過。
六年前的冬天，是有些冷的。
那時候她還在上大四,住在租的不到十平米的單間裡。
窗戶朝北,一到冬天就見不著太陽。
房東配的電暖器壞了，半個月也沒人修,每晚上裹著兩床被子睡,早上起來被窩外面的空氣都是冰的。
那時候他們在一起快兩年了。
她對富的程度沒有概念，只依稀知道男朋友家境不錯。
周三下午,她在出租屋裡改畢業論文。
房間裡冷得要命,她穿著羽絨服坐在電腦前,手指凍得僵硬,連敲鍵盤都費勁。
門鈴響了。
門口站著個男人。
五十多歲,身高一米八七左右,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泛著銀灰,五官俊逸,眉眼間有時凇七八分的影子。
她愣住了。
她見過這人的照片。
時凇的手機里存著張全家福，在他十八歲那年。
照片上的男人比現在稍顯年輕,但氣質一模一樣，冷淡又疏離,雕塑一樣。
"任濯清。"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平靜,"你好，我是文聖傑。"
任濯清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指節發白。
"我知道。"她說,聲音有些發緊,"文先生有什麼事嗎？"
文聖傑沒想到任濯清會認識他，表情閃過詫異，但很快就沒了波瀾。
"方便談談嗎？"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了眼她身後逼仄的出租屋，"這裡不太方便。
樓下有家飯館,在那談？"
任濯清換了件外套,跟著他下樓。
十二月的矽嶼濕冷,天空一片灰白。
樓下的飯館裝修簡單,暖氣也足。
服務員迎上來,文聖傑點了三菜一湯,找了個靠窗的地方坐下。
任濯清在他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文聖傑沒有立刻開口。
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從旁邊的包里取出深藍色的文件夾，推到她面前。
"打開看看吧。"他說。
裡面的紙質很硬，邊角整齊，任濯清伸手翻開，第一頁是一張照片。
是她的。
學生證照片被放大列印出來,貼在資料的第一頁。
還有她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齡、籍貫地址...
第二頁是她的家庭情況。
父親:祝國華，五十二歲，無固定職業，有酗酒史，因酗酒鬧事多次被鄰居報警，曾在2015年、2017年、2019年三次因醉酒後家暴被拘留。
母親:任秀蘭,四十九歲,超市收銀員,月收入三千五百元,性格懦弱,長期遭受家暴但從未報警,對女兒教育方式為勸其忍讓。
家庭經濟狀況:父親無穩定收入,母親收入微薄,家中尚有房貸未還清,每月還款一千八百元,經濟拮据。
任濯清的手指抓緊文件夾的邊緣,指甲掐進紙張里,留下痕跡。
第三頁,是她的學業記錄和獎學金情況。
第四頁,是在校期間的兼職記錄,包括在哪些店打過工,老闆叫什麼名字。第五頁,是社交關係網。
舍友導師朋友，全部列在上面,附上基本信息。
最後一頁,是她和時凇的交往記錄。
第一次約會去了哪裡,吃了什麼,看了什麼電影，他送過她什麼禮物，甚至連她自己生理期的日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任濯清的手開始發抖。
她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文聖傑端起溫開水，抿了一小口放下,他的表情平靜溫和,但那雙眼睛像深井,黑得讓人發慌。
"看完了。"
"你為什麼要調查我？"
"因為你和時凇在一起，我需要知道你是什麼人。"
任濯清:＂可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
為什麼調查我？！
又憑什麼調查我？！
家裡面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我知道。"文聖傑點點頭。
"你的資料非常乾淨。
成績優秀,品行端正,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也沒有複雜的男女關係。
如果單看你個人,是個不錯的女孩... "
他指尖在文件夾上輕敲了兩下。
"但你的家庭不行。"
窗外有學生路過,背著書包說說笑笑,聲音透過玻璃傳進來,模糊而遙遠。
任濯清的手心沁出冷汗。
"我家庭條件不好,我知道。"她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一些。
"但這不是我能選擇的。
我一直在努力,想要靠自己改變現狀。
我沒有想過要依靠時凇,也沒有想過要從他那裡得到什麼。"
我不會拖累他的。。
"我相信你。"文聖傑說，"但信任不能當飯吃，也不能解決問題。"
他從口袋裡又拿出一張照片，上面是個女孩，站在歐式建築前面，笑得溫婉大方。
"徐知意。"文聖傑繼續道,"文氏集團的合作夥伴，徐家的獨生女。
她和時凇是青梅竹馬,兩家早在他們小的時候定下了婚約。
原本打算等時凇成年就訂婚,但時凇不願意,才一直拖到現在。"
任濯清盯著那張照片，喉嚨發緊。
"他沒有告訴過你吧。"文聖傑嘴角勾起微笑，"他從來沒有跟你提過，他有未婚妻吧。"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我理解他的想法。"
文聖傑繼續說,"年輕人總以為愛情可以戰勝一切。
他以為只要他堅持，家裡就會妥協。
但他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堅持就能解決的。"
文聖傑的目光落在窗外，望著來來往往的學生。
"你和時凇之間，不是門不當戶不對那麼簡單。"
"你父親有酗酒和家暴的前科,這些記錄不會消失。
如果你和時凇結婚,你的家庭背景會成為他仕途上的污點。
時家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我可以和家裡斷絕關係。"
任濯清的聲音有些急促。
"我可以不回去，不見他們，我還可以改姓，可以做任何你們要求我做的事。"
文聖傑搖頭。
＂沒用的。"
＂出身不會因為你改姓就消失。
況且，你真的能狠下心來和父母斷絕關係嗎？"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帶著近乎悲憫的冷漠。
"你做不到的。"
"你如果做得到，時凇也不會喜歡現在的你。"
任濯清的指甲掐進掌心，眼眶有些發熱。
"文先生想讓我做什麼？"她問，聲音發抖。
"離開時凇吧。"
"體面地分手，不要讓他為難，也不要讓他恨你。
你可以找任何理由，說你不愛了，說你遇見了更合適的人，說你要出國深造，什麼都可以。
只要你們分開就好。"
"如果我不同意呢？"
文聖傑沉默了幾秒鐘。
"那我只能用別的方式解決。"
"比如讓你父親的案底被重新翻出來，讓他因為某些新的證據被重新拘留。
讓你母親失去現在的工作，讓她找不到任何一份體面的工作。
學校知道你這個拿著獎學金的優秀學生，其實是在和有未婚妻的男人交往。"
他從口袋裡拿出支票本，撕下張空白支票，用鋼筆在上面寫了個數字，推到她面前。
"這是一百萬。"
"作為補償。
你可以拿這筆錢還清家裡的貸款，給你母親換個工作，甚至可以自己做個小生意。
這筆錢足夠你安安穩穩過上幾年。"
任濯清低頭，瞧著支票。
一百萬。
她打工兩年才攢了不到三萬塊。
一百萬對她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
但她沒有伸手去拿。
"我不要錢。"她說。
"那你要什麼？"文聖傑問。
"我要一個答案。"任濯清抬起頭，眼眶泛紅，但沒有哭，"時凇知道你來找我嗎？"
男人搖頭。
"他不知道。"男人說，"他也不會知道。
如果你告訴他，他會和家裡鬧翻，會不顧一切地和你在一起。
但那對你們來說都不是好事。"
"你想問我為什麼？"文聖傑緊接著回答，他今天心情不錯，願意解答眼前女孩的疑惑。
"因為他會恨我，會恨整個家族。
他會為了你放棄一切，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會發現他失去的遠比得到的多。
到那時候，他會怨你，會後悔，會覺得是你毀了他原本順遂無虞的人生。"
文聖傑聲音裡帶上疲憊，＂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
愛情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他站起穿上大衣，從錢包里抽出幾張紙幣壓在杯子下面。
"你還有三天時間考慮。"
"三天後，我會再來找你。
如果你同意，我會安排一切。
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也會安排一切，只是方式你可能不會喜歡。"
他轉身離開，只余任濯清坐在原地，盯著桌面。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
她在咖啡館裡坐了很久。
回到出租屋，把文件夾和支票塞進抽屜最底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晚上時凇給她打了電話，他在開會，忙完了現在剛結束，問她吃晚飯了沒有，還說外面下雪了，讓她多穿點別凍著。
她說吃了，自己很好，掛了電話，臉埋進枕頭裡，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是沒想過告訴時凇。
她想把他父親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給他聽，想問他是不是一直在騙她。
但任濯清不敢。
她怕時凇真的會為了她和家裡鬧翻，怕他真的會放棄一切。
他父親說得對。
愛情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而她連讓他為自己犧牲的資格都沒有。
三天後，文聖傑如約而至。
周六天氣很冷，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她在咖啡館門口等他。
手裡捏著那張支票，被撕成了兩半。
文聖傑見了支票,眼底閃過意外,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你想好了嗎？"他問。
"我會和他分手，但我不要錢。"
文聖傑沉默幾秒鐘，點點頭。
"你是個聰明的女孩。"
"時凇跟著你這幾年，是他最快樂的時光，但快樂總是短暫的，希望你以後能過得好。"
沒有再多說什麼，坐在車上的男人示意司機開車走人。
多麼傲慢又無禮。
回到出租屋，任濯清開始收拾東西。
"我們分手吧。"
短短五個字，按下發送鍵的時候，她的手很抖。
電話很快就響起來，時凇打過來的。
她根本沒膽子接，反手就是一個拉黑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