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第一次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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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的冷戰沒有持續太久。

  床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被子下的人重新轉過身。

  任濯清的視線轉向床邊。

  壁燈光線打在時凇的側臉上,勾勒出深邃挺拔的眉骨與鼻樑。

  深灰色的浴袍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瓷白鎖骨。

  這張臉生得太好,即便眼底布著紅血絲,透出幾分頹敗的陰鬱,依然有直擊人心的蠱惑感。

  目光挪開,任濯清刻意不去看他的眼睛。

  呼吸放緩了些許,剛才豎起全身尖刺的防備狀態無聲地卸下了一角。

  她不想承認自己對這張臉的妥協,只能用工作來強撐。

  「我明天還要上班。」

  語速很慢,語氣里有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軟化,不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你什麼時候把我送回去?」

  雨點砸的聲音似乎小了一些。

  時凇坐在椅子上,在膝蓋上交握的手指收緊,泛出沒有血色的蒼白。

  「送回去」,三個字準確無誤地踩在時凇的神經上。

  他望著任濯清躲避開的視線,聽著她稍微溫和下來的語調,酸澀的汁水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讓他滾,第二件事是念著明天還要上班。

  他在她心裡,真的連工作都比不上。

  被拋棄的委屈感從骨頭縫裡鑽出來,蓋過了怒意和挫敗。

  明明還沒有任何複合的跡象,明明她剛才還嫌他煩,可時凇天生帶著冷漠的皮囊下,卻本能地在她面前滲出低姿態。

  椅子腿在地毯上壓出深深的凹陷。

  時凇走到床邊,微微彎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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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影落下,夾雜著木調香氣。

  「又是上班。」

  他低著頭看她,「那份工作對你來說,就真的比我還要重要嗎。」

  時凇伸出手指,停在半空,想觸碰她的頭髮,卻又克制地收回。

  「這裡也是你的家,你還能回哪裡去。」

  深黑色的眸子裡翻湧著難以言說的委屈,他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脆弱的陰影。

  「外面雨下得這麼大,我不放心送你走。」

  時凇膝蓋抵著床沿,高大的身軀此刻透著孤寂。

  「就當是可憐我,安安穩穩地陪我待完這個晚上,行不行?」

  顫抖的尾音落在空氣里。

  為什麼滿腦子都是上班?

  為什麼不肯多看我一眼?

  不想送你走,這裡就是你的家。

  「你在跟我撒嬌嗎,時凇?」

  連名帶姓的叫,有著幾分虛張聲勢的緊繃。

  任濯清看著他,眼底還沒完全褪去的惺忪被強行壓下去。

  下巴微抬,試圖在氣勢上不落下風。

  他太清楚她吃哪一套了。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拉鋸戰里,只要能讓她心軟,體面和身段是最廉價的東西。

  時凇沒有把手收回去。

  深灰色的袖口隨著動作滑落一截。

  雙手撐在她身側的床鋪邊緣,俯身床墊因為重量向下凹陷,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

  木質香裹挾著一點潮濕水汽,毫無防備的籠罩她。

  「如果是呢。」

  他沒有否認。

  深黑色的眼睛在燈下顯得格外專注,他望著她,沒有偽裝,而是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坦坦蕩蕩地剖開,遞到她面前。

  「你會因為我撒嬌,就不走了嗎?」

  嗓音壓得很低,鼻音像是被雨水浸透的落葉,透著沉悶,時凇微微偏頭,臉頰擦過任濯清散落在一旁的鬢髮。

  微小的,充滿試探性的觸碰。

  「雨還沒停。」

  他停頓了下,唇微抿著,「我這些年,每天都在想你。」

  「你留下來陪陪我,好不好?」

  俊美無儔的臉上寫滿了患得患失,窗外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滴答聲。

  撐在床沿的手臂肌肉繃緊,連帶著呼吸都放得慢下來,仿佛稍微大聲一點點,就會令她剛剛才顯露出的溫和徹底消散。

  浴袍因為俯身的動作,領口敞開的弧度更大,顯露出瓷白色。

  時凇的氣息將床畔的空間填得滿滿當當。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胸腔里臟器搏動的聲音。

  男人毫不掩飾自己的脆弱,將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剝開,遞到她面前,等待著判決。

  任濯清的理智在腦海中拉起悽厲警報,警告她不能退讓,不能給這個慣會得寸進尺的男人任何可乘之機。

  她緊緊抿著唇,顯出幾分倔強。

  沒有說話,板著臉,沉默築起高牆。

  時凇沒有催促。

  他有著足夠的耐心。

  時間在死寂中被拉得很長。

  任濯清原本緊繃的肩頸,在長久的僵持中,悄無聲息地鬆懈。

  眼皮像是墜了鉛,酒精的後勁夾雜著連軸轉的疲憊,在此刻徹底爆發。

  面對親密關係,她的潛意識裡永遠藏著一種本能的恐懼和逃避。

  而現在,逃避被生理的睏倦無限放大。

  她偏過頭,睫毛顫動,闔上眼睛。

  呼吸逐漸變得平穩綿長。

  她睡著了。

  在這場劍拔弩張的對峙里,她直接切斷了所有的感官,將他獨自留在了原地。

  時凇撐在床沿的手臂僵硬了許久。

  他愣怔地看著眼前毫無防備的臉,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錯愕。

  隨後,那些翻湧的酸澀、委屈、甚至隱秘的期冀,都在均勻的呼吸聲中,化作了一聲無力嘆息。

  緩慢直起身,浴袍領口重新合攏。

  胃部因為許久未進食和情緒的大起大落,傳來綿密鈍痛。

  時凇伸出手重新拉好被角,蓋過她單薄的肩膀。

  拉過椅子靜靜凝視著她的睡顏。

  比起六年前瘦了些,睡著的時候,眉頭依然習慣性地微蹙著。

  撫平任濯清的眉頭。

  回憶如同漲潮海水,不受控制地漫過心頭,將時凇拉回那個悶熱夏天。

  時凇是個從小在名利場裡泡大的人,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可是面對任濯清,所有的城府和算計都成了無用廢品。

  他們談了一場連高中生都會覺得單純的戀愛。

  他是第一次談戀愛,她也是。

  兩個在原生家庭里都沒有得到過正常愛意的人,跌跌撞撞地摸索著靠近。

  時凇的殼子是偽裝出來的完美。

  任濯清是真實的防備。

  他還記得第一次牽手。

  學校大門回宿舍的路上,路燈壞了,只剩下地上一灘渾濁的積水倒映著月光。

  他走在她的右側,手心裡全是汗。

  時凇甚至不敢直接去拉,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時凇。」

  「你幹什麼?」

  時凇:"牽手啊。"

  任濯清:"哦,那你牽吧。"

  一直走到宿舍樓下都沒有掙脫。

  任濯清不知道該怎麼去愛一個人,面對時凇的靠近,她時而欣喜,時而又會因為恐懼而表現出一種傷人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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