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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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到深處全是病。

  不知根底的尊重,最後成了刺向彼此最深的刀。

  如果真的在意,怎麼會走得那麼決絕?

  連一句質問都不留,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如果戀愛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的獨角戲,那他時凇到底算什麼?

  任濯清翻了個身。

  被子從她的肩膀滑落,手指緊緊攥著枕頭邊緣,指甲陷入布料里。

  任濯清又做了個很不好的夢。

  打碎的酒瓶,暴怒的吼聲,還有撕爛的英語書。

  那是她用盡全力才逃離的原生家庭,是她十八歲發誓再也不去觸碰的爛瘡。

  她不想被控制。

  她不要被任何人踩在腳下。

  「走開」,嘴唇動了動,發出含混的抗拒。

  時凇猛地扣住任濯清纖細的手腕,將她的手從枕頭邊扯了過來,按在自己的胸口。

  心臟跳動得瘋狂而絕望。

  「別讓我走,好不好?」

  不要對我說這樣的話。

  別把你的尖刺對著我。

  臉埋進她的掌心,肌膚接觸的地方一片冰涼,帶著破碎的祈求。

  風卷著雨水,拼命地拍打窗戶。

  疼痛穿透了酒精的麻醉,讓任濯清的意識有了短暫甦醒,她費力地睜開眼。

  視野里一片昏暗。

  男人寬闊緊繃的脊背。

  手腕上的力道大得要將她的骨頭捏碎。鼻腔里充斥著熟悉的木質香氣。

  不是夢。

  恐懼在聞到熟悉的氣味時全部消散,任濯清的心安定下來。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酒精的後勁混合著被囚禁的恐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把手抽回來。

  「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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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聲音冷硬,不容置疑。

  沒有拖泥帶水,沒有任何軟弱的餘地。

  兩人就這樣在昏暗的光線里對視。

  空氣里瀰漫的火藥味,一觸即發。

  時凇沒有鬆手。

  不僅沒有,他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緊。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臉頰,呼吸灼熱而急促。

  「放手?」手腕拉高,按在枕頭上方,高大的身軀一點點覆壓下去,將她整個人困在自己的陰影里。

  「任濯清,這輩子,你都別想。」

  你大爺的,再不放手,我要吐了。

  死男人又亂發什麼瘋?

  酒精在血管中燃燒的後勁並未消退,太陽穴兩側突突地痛。

  任濯清貼著柔軟的床墊,手腕上被勒出一圈紅痕。

  偏過頭對上近在咫尺的臉。

  俊美至極,輪廓在昏暗的壁燈下切割出冷硬陰影,嘴唇紅而薄,線條分明。

  看上去就很好親的樣子。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挺軟的。

  在任濯清的記憶里。

  原本積壓在胸腔里,帶著刺的狠話已經滑到了唇齒邊緣。

  她看著他。

  這個將她強行帶回家,用盡手段編織網羅的男人。

  舌尖在牙膛上磕碰了一下,尖銳的詞句最終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好好,行行行,你說什麼是什麼行吧。」

  長這麼漂亮,想牽就牽唄。

  帶著宿醉的含混,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

  毫無感情的敷衍。

  語氣里透著連爭吵都嫌費力的疲憊。

  空氣中,緊繃感瞬間凝固。

  時凇覆壓下去的身軀頓在原處。

  他盯著她的眼睛。

  黑亮的杏眼裡沒有恐懼,沒有愛意,甚至連恨意都吝嗇於給。

  一片快點結束對峙的敷衍了事。

  這比直接用刀子扎他還讓他覺得難堪。

  這意味著,在他時凇眼裡天崩地裂的糾纏,在任濯清心中,不過是場無理取鬧的麻煩。

  迅速調整自己,胸膛的劇烈起伏被強制拉平,抽離憤怒與暴烈因子。

  從小到大,越是失控的邊緣,時凇越是懂得如何用無懈可擊的面具將自己重新包裹。

  鬆開了鉗制她手腕的手指。

  失去禁錮,任濯清的手臂脫力般落回被子上,揉了揉發紅的關節。

  他站起身後退。

  床鋪因重量的減輕而向上反彈。

  高大的身形脫離極具侵略性的陰影,重新站進壁燈的光暈里。

  冷空氣貼上他赤裸的脊背。

  時凇走到單人沙發旁,拿起搭在靠背上的深灰色浴袍披上,將腰間的帶子繫緊。

  布料遮蓋住他緊繃的肌肉線條,不發一言,轉身走向房間角落的吧檯。

  恆溫水壺傾斜,水流注入杯中。

  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將玻璃杯放在床頭櫃的邊緣,碰出清脆的撞擊聲,「喝水。」

  任濯清沒動。

  維持著剛才的姿勢,閉上眼,把臉埋進枕頭的陰影里,用沉默回應著。

  好丟臉,怎麼還能被美色給誘惑到啊,我服了你了,大姐。

  想想他幹的腦殘事。

  他家裡人是怎麼對你,看待你的。

  有點出息,別對他心動了好嗎?

  時凇站在床側,視線落在水面上。

  水紋圈圈盪開,撞在玻璃壁上再反彈回來。

  他可以接受她的反抗,接受她的怒火,那至少證明自己在她心裡還能激起漣漪。

  「你的敷衍很生硬。"

  他轉過身,走向落地窗旁的單人沙發。

  時凇坐進去,雙腿交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里。

  在黑暗裡瞧向床上那團隆起的被子。

  雨點砸在防爆玻璃上,順著窗戶蜿蜒流下,拉出扭曲水痕。

  酸痛感並不尖銳。

  畢竟早就習慣了,不是嗎?

  像是江南地區連綿不斷的梅雨,把骨頭縫裡的空氣都抽乾,只余滯澀的潮濕。

  他就在這片潮濕里,靜靜注視著不屬於他的美夢。

  理智回歸的副作用,就是要把所有痛苦嚼碎了自己咽下去。

  她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人家壓根不屑於和我爭執,我說什麼是什麼,還獨自劃清了所有界限。

  她連吵架的精力都不願意分給我...

  任濯清翻了個身。

  她扯過被子邊緣,一把蓋住肩膀,將後背留給男人。

  被子底下的軀體繃得很直。

  酒精帶來的昏沉感退去大半。

  理智重新占據高地。

  真沒出息。

  她在一片靜謐中警告自己。

  那些精心設計的虛假偶遇,集團會議室里的步步緊逼,還有他家裡人那副高高在上的施壓嘴臉,一樁樁一件件擺在眼前。

  包裹在深情外衣下的算計,才是這個人最真實的底色。

  不准再看那張臉。

  不要再為虛假的溫存動搖。

  時凇走近床邊。

  浴袍下擺掃過地毯。

  玻璃杯里的水停止了晃動。

  他伸出手,隔著被子,按住她單薄的肩膀。

  「起來。」 時凇出聲,「把水喝了再睡。」

  任濯清一動不動。

  他耐著性子,五指收攏,捏住她的肩骨,「別裝睡。我知道你醒著。」

  被子被掀開。

  任濯清坐起身。散亂的丸子頭徹底垮塌,黑髮貼在側臉上,「別碰我。」

  她躲開他的手,手背抵著床單,時凇的手落了空,收回垂在身側。

  「剛才還好好的,現在又鬧什麼脾氣。」 他平視著她,「我嫌你煩。」

  時凇呼吸停頓。

  「嫌我煩?」

  「那也先把水喝了。」 杯子遞到唇邊。

  任濯清偏過頭,「我自己有手。」

  她搶過杯子,仰頭灌下半杯溫水。

  水流浸潤了乾澀的喉嚨,也一併澆滅不該有的心緒。

  杯子重重放回檯面上。

  重新躺下,背對著時凇拉起被子。

  時凇轉身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

  雨聲不絕。

  他沒有離開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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