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合鋒
顏七點頭：「聽明白了。」
周嬤嬤看著他，嘴角扯了扯，那笑沒到眼底。她說：「那就好往後用你的地方多著，別讓太后娘娘失望。」
說完她就走了，顏七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這才轉身往回走。回到自己那間小屋前，他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屋裡其他人都不在，他長長地吐了口氣。
掌心濕了一片。
他摸出懷裡那個布包打開，裡頭是塊巴掌大的玄鐵令牌，反面刻著龍紋，正面刻著「顏」字。他尚且還不知道這牌子是做什麼用的，但顏二給的，總歸有用。
他把牌子貼身藏好，躺回床上，盯著房梁，想著方才太后那些話。她問師貴君，問陛下待他如何——問的是師貴君，其實是在問陛下。
太后想知道陛下對師貴君是什麼態度，想知道那人在陛下心裡占多少份量。顏七雖然不知道陛下心裡怎麼想的，但他見過陛下看師貴君的眼神，見過鑾駕啟程那日，陛下讓師貴君坐在自己身側的樣子。
那些事他不能說，但太后遲早會知道。
鑾駕又走了幾日，顏七在後隊裡漸漸紮下了根，孫太監還是話多，同車的那幾個人也熟了，偶爾會湊在一處說閒話。顏七聽著，偶爾搭幾句話，更多時候只是聽著。
周嬤嬤又來找過他兩回。
頭一回是在期間的驛館後院，顏七正蹲在井邊打水，聽見腳步聲回頭，她已經站在三步開外了。顏七放下木桶站起來，手在衣擺上蹭了蹭，等著她開口。
周嬤嬤沒繞彎子，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壓著嗓子說：「後頭那幾位太妃，你得空時多留個心。」
顏七愣了一下，周嬤嬤瞧著他這反應，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嫌她遲鈍。她往前邁了一步，離他更近些，聲音壓得只夠兩個人聽見：「誰進誰出，幾時進去幾時出來。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但凡能記下的，都記下來。」
周嬤嬤沒等他問，自己往下說了：「這事兒你一個人知道就行，別往外漏。」
顏七點頭，應了。
第二回是在鑾駕到達了通州時，顏七剛被分到一間小屋，門就被敲響了。開門一看，周嬤嬤站在外頭，手裡拎著個食盒，臉上帶著點笑，說是太后賞的。
顏七把食盒接過來，道了謝，周嬤嬤卻沒急著走，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這回顏七分了一間不大的獨屋，一張床一張桌子，收拾得乾淨，沒什麼可看的。她收回目光，落回他臉上，說：「這幾日可見著什麼了？」
顏七把食盒擱在桌上，轉過身來回話：「回嬤嬤，這幾日只見過太妃們兩回，一回是鑾駕停下時下車，一回是晚膳後出來走動。沒見著她們和誰說話，也沒見有人進她們院子。」
周嬤嬤聽著，點了點頭，又問：「趙太妃呢？」
趙蘅。顏七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想起前些日子背的那些冊子裡頭有她的名。趙家嫡女，太后親侄女，追封的先帝太妃。他當時背到這一頁時還多看了兩眼，覺得這人和太后關係近，應該是太后的人。
「她出來過一回，」顏七說，「晚膳後，在院子裡站了站，沒和別人說話，站了一炷香就回去了。」
周嬤嬤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只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門關上後，顏七站在桌邊盯著那隻食盒看了好一會兒，太后賞的，他不吃也得吃。他打開蓋子，裡頭是兩碟點心，做得精緻，還冒著點熱氣。他拈起一塊放進嘴裡，甜的，咽下去時喉嚨里膩得慌。
他把食盒蓋上，推到一邊，躺在床上盯著房梁。
太后讓他盯太妃，周嬤嬤親自來交代，這裡頭的事不簡單。那帶來的幾位太妃他都見過，個個穿得體面，話不多，走路慢悠悠的，看著和宮裡那些太妃沒什麼兩樣。可太后不放心她們，這裡頭總有個緣故，那些個太妃大多都是先帝那會在的，如今年紀三十到四十不等。
除了趙蘅這個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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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陛下那邊有吩咐，讓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
這些日子鑾駕走的時候，他找藉口往後挪，離那些太妃的馬車近些。鑾駕停的時候，他就找由頭在後院晃悠，眼睛往太妃們住的那幾間屋子瞄。夜裡睡不著，他就上房揭瓦，蹲在窗根底下，聽著那邊的動靜。
太妃們規矩得很，每日早晚請安，白日裡呆在自己屋裡，偶爾出來走動也是三三兩兩，說的話不外乎天氣如何，路上累不累，哪個地方的吃食新鮮。顏七蹲了幾日，什麼要緊的都沒聽出來。
倒是那個趙太妃，他多看了兩眼。
她和別的太妃不一樣，別的太妃出來走動，總有幾個湊在一處，低聲說笑。她出來時總是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一會兒，看看天，看看樹，然後回去。有回顏七蹲在牆角，看見她站在一株海棠樹底下，伸手去夠一枝新開的骨朵，夠不著，踮起腳夠了夠還是夠不著。
她就那麼仰著頭看著那枝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笑，轉身回去了。
笑容很淡，帶著他看不明白的東西，但他又隱約覺得，她的笑與陛下的很像，身上永遠飄著一層淡淡的疏離感。
顏七把這事兒記在心裡，後來找機會報給了顏二，顏二聽了臉上還是那副表情，只點了點頭，沒說別的。
這件事情報到顏箏瞳那裡時，已經是到達通州的第二日了。
通州是漕運樞紐，京杭大運河的北端起點，碼頭繁華，商賈雲集。鑾駕入城時正值午後，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被兵士攔在兩側，黑壓壓的人頭一直延伸到城門。
師煊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正對上幾道好奇的目光，那幾人見他看過來，忙把頭低下，他放下帘子坐回原處。
鑾駕在行宮門口停下，通州知府率眾官員跪了一地，高呼萬歲。顏箏瞳下車時擺了擺手，那些人便站起來，垂手立在兩側，目光不敢亂看，卻有幾個忍不住往師煊這邊瞟了幾眼。
師煊目不斜視，跟在後頭進了行宮。
這座行宮是章武年間修的，專供南巡駐蹕用，如今已有五十餘年，那會兒大桓國力正盛，修的行宮也氣派。後來先帝登基，年號改為乾元，國事漸緊，南巡便少了。先帝駕崩後次年，幼帝登基，太后臨朝，改年號為「太寧」。取「天下太平，永世安寧」之意，距今也快有十一個年頭了。
穿過幾道門進了正院，李玉京已經帶人收拾好了。和之前一樣，正屋留給顏箏瞳，東廂給了師煊，兩間屋子挨著，中間隔一道牆。
師煊進屋換了身衣裳，出來時正看見李玉京在廊下站著，手裡捧著一疊名冊。見他出來，李玉京欠了欠身：「貴君，晚膳定在酉時，陛下吩咐今晚要見通州官員，貴君您得跟著。」
酉時正，師煊跟著顏箏瞳進了行宮正殿，殿內已經擺好了桌椅，通州的大小官員站了一屋子，見他們進來，齊齊跪下行禮。顏箏瞳在上首坐下，師煊在他身側偏後的位置站定，目光掃過底下那些人。
殿內燈燭燃了大半，光暈攏在顏箏瞳周身，將那張臉照得比白日柔和些。通州的官員們分坐兩側，面前案上擺著茶點，但沒人動。
知府姓馮，五十來歲，臉圓，下頜蓄著短須，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他稟的是漕糧轉運的事，通州碼頭這半年積了多少糧，運了多少筆帳，損耗幾何，沿途閘口通行順不順。
他說話時不看旁人，只盯著自己面前那方桌面，像是在背書，又像是在掂量每個字的分量。
師煊站在顏箏瞳身側偏後，起初還努力聽，聽到「漕糧」「損耗」「閘口」這幾個詞翻來覆去的出現，漸漸有些發懵。那些數字從馮知府嘴裡蹦出來，一萬、八千、三百石，在腦子裡轉一圈就散了，串不成線。
他餘光掃過底下坐著的那些官員，有的低著頭，有的盯著自己面前那盞茶，有的目光飄忽，不知在想什麼。
只有顏箏瞳聽得認真，他靠坐在椅中，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擱在案邊，姿態鬆弛，目光卻一直落在馮知府臉上。
偶爾插一句話，問的都是關節處——某處閘口去年冬修過沒有，修了多久，修完通行速度比往年快多少。馮知府被問到這些，話音頓了片刻才答上來。
師煊聽著這些問話，心裡隱約覺得哪裡不對，馮知府報的那些數字，他記不住，可顏箏瞳問的那幾處閘口，都是損耗報的最高的那幾段。他想起先前看過的漕運摺子里也有類似的說法，損耗大的地方，往往修的最勤。
馮知府稟完，輪到同知，說的還是漕運，只是換了角度。碼頭上的腳夫，船隻調度，沿途商船和漕船爭道的事。那同知說，商船搶道，漕船常被堵在閘口外，一堵就是三五天，糧食在船上漚著，損耗自然高。他說的懇切，像是有滿肚子苦水。
師煊聽著，眉頭微微蹙起，商船搶道這事他也聽說過。可方才馮知府報的那幾個高損耗的閘口，離碼頭遠的很，商船根本到不了那兒。兩邊的話對不上。
他側過臉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朝那同知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漕運的事總算問完，通州幾位官員依次退下，殿內安靜下來，只剩燈燭偶爾蹦一聲響。
師煊站得有些腿僵，悄悄挪了挪腳，動作很輕，生怕被人看見。顏箏瞳沒看他，只問：「站累了？」
師煊一僵，忙搖頭：「不累。」
顏箏瞳沒再說話，起身往外走。師煊跟在後頭，出了正殿，穿過廊道，風迎面撲來，帶著點潮氣，大概是離運河近的緣故。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直晃，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
走到正院門口，李玉京從暗處迎上來，手裡提著盞燈籠。顏箏瞳從他身邊過去，只擺了擺手，李玉京會意，把燈籠遞給師煊。
師煊接過來，握著竹柄，帶著暖意從掌心往裡滲，他跟在後頭進了院子，在正屋門口站住。顏箏瞳已經進去了，門沒關，裡頭透出光來。
師煊站在門檻外，手裡還提著那盞燈籠，腦子裡想著剛才殿上的事。那同知的話和知府的話對不上，可顏箏瞳當時什麼也沒說，只讓他繼續講。他隱隱覺得這裡頭有名堂，卻說不出來是什麼。
「站著做什麼？」顏箏瞳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師煊把燈籠遞給廊下候著的小太監，抬腳跨進門檻，顏箏瞳已經坐到窗邊的椅子裡，正低頭解腰間玉帶，動作慢條斯理的。
師煊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紅了耳根，目光忍不住亂飄，掃過牆角那盆蘭草，最後又默默移回來。
「過來坐。」顏箏瞳似乎沒察覺到他的異常，只把解下的玉帶擱在小几上，往旁邊那張椅子上揚了揚下巴。
師煊走過去坐下，隔著張小几，能聞到顏箏瞳身上那股淡淡的薰香，於是又忍不住紅了耳朵，浮想聯翩。如果他能親手為陛下解開那條玉帶，是不是那股薰香味會更加的濃郁？
顏箏瞳看著他這樣神遊天外的樣子一時不解，直接開口道：「方才那些，聽明白了多少？」
師煊猛地回神，把心裡那點疑惑說出來：「那位同知說商船搶道，可知府報的高損耗那幾個閘口離碼頭遠，商船到不了那，兩人的話對不上。」
顏箏瞳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點意料之中，又有幾分意料之外，神色很淡，但師煊還是感覺到了。
「還有呢？」顏箏瞳問。
師煊這麼一問，反倒有些不確定了。他又想了想：「知府報的那些損耗，最高的幾處，恰好是您問的那幾處閘口。他報的數字和戶部能對上嗎？」
顏箏瞳沒答，只看著他，片刻後才說：「戶部的數比他的少三千石，他不提這三千石只報損耗，是想讓朕以為是損耗太大，把帳平了。」
師煊腦子裡那些散著的線頭，忽然串了起來。馮知府報損耗，同知說商船搶道，兩個人說的不是一回事，但湊在一起就是想讓顏箏瞳覺得漕運不暢是天災人禍，和帳目無關。
「那三千石，」師煊問，「去哪了？」
顏箏瞳嘴角動了動，沒答，只拿起空茶杯在手裡轉著，轉了會兒又停下。師煊看著那個動作，忽然明白過來——顏箏瞳不問，是因為現在還不是問的時候。
今晚只是聽，不是查。
「這些事，」他開口，話到嘴邊又頓了一下，「您都記得住？」
顏箏瞳看他一眼，沉默片刻後，他點頭：「記得住。」
師煊也沉默許久，由衷地說：「臣佩服。」
顏箏瞳沒接話，只看著他，唇角微微揚起一點，比方才長一些，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師煊還想著那些事，三千石糧食不是小數，夠一支邊軍吃一個月。姓馮的敢在御前報這個數，背後肯定有人撐著。誰撐著？他想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一直沒開口的人身上。
太后。
他側過臉，看著顏箏瞳，他正靠在椅背上，姿態比方才在殿裡放鬆了些，眉眼間帶著點倦意。燈燭的光從側面照過去，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半邊隱在暗裡。
師煊看了很久，直到顏箏瞳忽然轉過臉，對上他的視線。
「看什麼？」顏箏瞳問，語氣冷淡，但沒有方才在殿裡對著通州官員時疏離的意味，也不像是在對他興師問罪。
師煊被逮了個正著，也沒躲，許是次數多了，又或許是顏箏瞳總在下意識的縱容著他，讓師煊的膽子也不知不覺的大了起來。意識到這一點的師煊，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沒回答顏箏瞳的問題，只端起案几上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苦，涼，咽下去喉嚨里澀澀的，但他竟覺得味道挺好。
他把茶盞放下，杯底碰著幾面，發出聲脆響，隔了幾息才開口：「臣方才在殿上站著，想起一件事。」
顏箏瞳沒接話，只挑了挑眉，但目光還落在他臉上。
師煊語速不快的說：「臣在南郊那幾個月，底下人也報過帳。有回庫房裡短了三十斤糧，管庫的隊正說是耗損。臣讓人去查，查了三天才查明白——」
「是秤桿被人動了手腳。」
他頓了頓，抬起眼直勾勾盯著顏箏瞳。
「陛下，您覺得，三千石糧食，要動手腳，得多少人？」
周嬤嬤看著他，嘴角扯了扯，那笑沒到眼底。她說：「那就好往後用你的地方多著，別讓太后娘娘失望。」
說完她就走了，顏七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這才轉身往回走。回到自己那間小屋前，他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屋裡其他人都不在，他長長地吐了口氣。
掌心濕了一片。
他摸出懷裡那個布包打開，裡頭是塊巴掌大的玄鐵令牌，反面刻著龍紋，正面刻著「顏」字。他尚且還不知道這牌子是做什麼用的，但顏二給的，總歸有用。
他把牌子貼身藏好，躺回床上，盯著房梁，想著方才太后那些話。她問師貴君，問陛下待他如何——問的是師貴君，其實是在問陛下。
太后想知道陛下對師貴君是什麼態度，想知道那人在陛下心裡占多少份量。顏七雖然不知道陛下心裡怎麼想的，但他見過陛下看師貴君的眼神，見過鑾駕啟程那日，陛下讓師貴君坐在自己身側的樣子。
那些事他不能說，但太后遲早會知道。
鑾駕又走了幾日，顏七在後隊裡漸漸紮下了根，孫太監還是話多，同車的那幾個人也熟了，偶爾會湊在一處說閒話。顏七聽著，偶爾搭幾句話，更多時候只是聽著。
周嬤嬤又來找過他兩回。
頭一回是在期間的驛館後院，顏七正蹲在井邊打水，聽見腳步聲回頭，她已經站在三步開外了。顏七放下木桶站起來，手在衣擺上蹭了蹭，等著她開口。
周嬤嬤沒繞彎子，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壓著嗓子說：「後頭那幾位太妃，你得空時多留個心。」
顏七愣了一下，周嬤嬤瞧著他這反應，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嫌她遲鈍。她往前邁了一步，離他更近些，聲音壓得只夠兩個人聽見：「誰進誰出，幾時進去幾時出來。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但凡能記下的，都記下來。」
周嬤嬤沒等他問，自己往下說了：「這事兒你一個人知道就行，別往外漏。」
顏七點頭，應了。
第二回是在鑾駕到達了通州時，顏七剛被分到一間小屋，門就被敲響了。開門一看，周嬤嬤站在外頭，手裡拎著個食盒，臉上帶著點笑，說是太后賞的。
顏七把食盒接過來，道了謝，周嬤嬤卻沒急著走，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這回顏七分了一間不大的獨屋，一張床一張桌子，收拾得乾淨，沒什麼可看的。她收回目光，落回他臉上，說：「這幾日可見著什麼了？」
顏七把食盒擱在桌上，轉過身來回話：「回嬤嬤，這幾日只見過太妃們兩回，一回是鑾駕停下時下車，一回是晚膳後出來走動。沒見著她們和誰說話，也沒見有人進她們院子。」
周嬤嬤聽著，點了點頭，又問：「趙太妃呢？」
趙蘅。顏七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想起前些日子背的那些冊子裡頭有她的名。趙家嫡女，太后親侄女，追封的先帝太妃。他當時背到這一頁時還多看了兩眼，覺得這人和太后關係近，應該是太后的人。
「她出來過一回，」顏七說，「晚膳後，在院子裡站了站，沒和別人說話，站了一炷香就回去了。」
周嬤嬤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只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門關上後，顏七站在桌邊盯著那隻食盒看了好一會兒，太后賞的，他不吃也得吃。他打開蓋子，裡頭是兩碟點心，做得精緻，還冒著點熱氣。他拈起一塊放進嘴裡，甜的，咽下去時喉嚨里膩得慌。
他把食盒蓋上，推到一邊，躺在床上盯著房梁。
太后讓他盯太妃，周嬤嬤親自來交代，這裡頭的事不簡單。那帶來的幾位太妃他都見過，個個穿得體面，話不多，走路慢悠悠的，看著和宮裡那些太妃沒什麼兩樣。可太后不放心她們，這裡頭總有個緣故，那些個太妃大多都是先帝那會在的，如今年紀三十到四十不等。
除了趙蘅這個例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陛下那邊有吩咐，讓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
這些日子鑾駕走的時候，他找藉口往後挪，離那些太妃的馬車近些。鑾駕停的時候，他就找由頭在後院晃悠，眼睛往太妃們住的那幾間屋子瞄。夜裡睡不著，他就上房揭瓦，蹲在窗根底下，聽著那邊的動靜。
太妃們規矩得很，每日早晚請安，白日裡呆在自己屋裡，偶爾出來走動也是三三兩兩，說的話不外乎天氣如何，路上累不累，哪個地方的吃食新鮮。顏七蹲了幾日，什麼要緊的都沒聽出來。
倒是那個趙太妃，他多看了兩眼。
她和別的太妃不一樣，別的太妃出來走動，總有幾個湊在一處，低聲說笑。她出來時總是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一會兒，看看天，看看樹，然後回去。有回顏七蹲在牆角，看見她站在一株海棠樹底下，伸手去夠一枝新開的骨朵，夠不著，踮起腳夠了夠還是夠不著。
她就那麼仰著頭看著那枝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笑，轉身回去了。
笑容很淡，帶著他看不明白的東西，但他又隱約覺得，她的笑與陛下的很像，身上永遠飄著一層淡淡的疏離感。
顏七把這事兒記在心裡，後來找機會報給了顏二，顏二聽了臉上還是那副表情，只點了點頭，沒說別的。
這件事情報到顏箏瞳那裡時，已經是到達通州的第二日了。
通州是漕運樞紐，京杭大運河的北端起點，碼頭繁華，商賈雲集。鑾駕入城時正值午後，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被兵士攔在兩側，黑壓壓的人頭一直延伸到城門。
師煊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正對上幾道好奇的目光，那幾人見他看過來，忙把頭低下，他放下帘子坐回原處。
鑾駕在行宮門口停下，通州知府率眾官員跪了一地，高呼萬歲。顏箏瞳下車時擺了擺手，那些人便站起來，垂手立在兩側，目光不敢亂看，卻有幾個忍不住往師煊這邊瞟了幾眼。
師煊目不斜視，跟在後頭進了行宮。
這座行宮是章武年間修的，專供南巡駐蹕用，如今已有五十餘年，那會兒大桓國力正盛，修的行宮也氣派。後來先帝登基，年號改為乾元，國事漸緊，南巡便少了。先帝駕崩後次年，幼帝登基，太后臨朝，改年號為「太寧」。取「天下太平，永世安寧」之意，距今也快有十一個年頭了。
穿過幾道門進了正院，李玉京已經帶人收拾好了。和之前一樣，正屋留給顏箏瞳，東廂給了師煊，兩間屋子挨著，中間隔一道牆。
師煊進屋換了身衣裳，出來時正看見李玉京在廊下站著，手裡捧著一疊名冊。見他出來，李玉京欠了欠身：「貴君，晚膳定在酉時，陛下吩咐今晚要見通州官員，貴君您得跟著。」
酉時正，師煊跟著顏箏瞳進了行宮正殿，殿內已經擺好了桌椅，通州的大小官員站了一屋子，見他們進來，齊齊跪下行禮。顏箏瞳在上首坐下，師煊在他身側偏後的位置站定，目光掃過底下那些人。
殿內燈燭燃了大半，光暈攏在顏箏瞳周身，將那張臉照得比白日柔和些。通州的官員們分坐兩側，面前案上擺著茶點，但沒人動。
知府姓馮，五十來歲，臉圓，下頜蓄著短須，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他稟的是漕糧轉運的事，通州碼頭這半年積了多少糧，運了多少筆帳，損耗幾何，沿途閘口通行順不順。
他說話時不看旁人，只盯著自己面前那方桌面，像是在背書，又像是在掂量每個字的分量。
師煊站在顏箏瞳身側偏後，起初還努力聽，聽到「漕糧」「損耗」「閘口」這幾個詞翻來覆去的出現，漸漸有些發懵。那些數字從馮知府嘴裡蹦出來，一萬、八千、三百石，在腦子裡轉一圈就散了，串不成線。
他餘光掃過底下坐著的那些官員，有的低著頭，有的盯著自己面前那盞茶，有的目光飄忽，不知在想什麼。
只有顏箏瞳聽得認真，他靠坐在椅中，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擱在案邊，姿態鬆弛，目光卻一直落在馮知府臉上。
偶爾插一句話，問的都是關節處——某處閘口去年冬修過沒有，修了多久，修完通行速度比往年快多少。馮知府被問到這些，話音頓了片刻才答上來。
師煊聽著這些問話，心裡隱約覺得哪裡不對，馮知府報的那些數字，他記不住，可顏箏瞳問的那幾處閘口，都是損耗報的最高的那幾段。他想起先前看過的漕運摺子里也有類似的說法，損耗大的地方，往往修的最勤。
馮知府稟完，輪到同知，說的還是漕運，只是換了角度。碼頭上的腳夫，船隻調度，沿途商船和漕船爭道的事。那同知說，商船搶道，漕船常被堵在閘口外，一堵就是三五天，糧食在船上漚著，損耗自然高。他說的懇切，像是有滿肚子苦水。
師煊聽著，眉頭微微蹙起，商船搶道這事他也聽說過。可方才馮知府報的那幾個高損耗的閘口，離碼頭遠的很，商船根本到不了那兒。兩邊的話對不上。
他側過臉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朝那同知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漕運的事總算問完，通州幾位官員依次退下，殿內安靜下來，只剩燈燭偶爾蹦一聲響。
師煊站得有些腿僵，悄悄挪了挪腳，動作很輕，生怕被人看見。顏箏瞳沒看他，只問：「站累了？」
師煊一僵，忙搖頭：「不累。」
顏箏瞳沒再說話，起身往外走。師煊跟在後頭，出了正殿，穿過廊道，風迎面撲來，帶著點潮氣，大概是離運河近的緣故。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直晃，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
走到正院門口，李玉京從暗處迎上來，手裡提著盞燈籠。顏箏瞳從他身邊過去，只擺了擺手，李玉京會意，把燈籠遞給師煊。
師煊接過來，握著竹柄，帶著暖意從掌心往裡滲，他跟在後頭進了院子，在正屋門口站住。顏箏瞳已經進去了，門沒關，裡頭透出光來。
師煊站在門檻外，手裡還提著那盞燈籠，腦子裡想著剛才殿上的事。那同知的話和知府的話對不上，可顏箏瞳當時什麼也沒說，只讓他繼續講。他隱隱覺得這裡頭有名堂，卻說不出來是什麼。
「站著做什麼？」顏箏瞳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師煊把燈籠遞給廊下候著的小太監，抬腳跨進門檻，顏箏瞳已經坐到窗邊的椅子裡，正低頭解腰間玉帶，動作慢條斯理的。
師煊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紅了耳根，目光忍不住亂飄，掃過牆角那盆蘭草，最後又默默移回來。
「過來坐。」顏箏瞳似乎沒察覺到他的異常，只把解下的玉帶擱在小几上，往旁邊那張椅子上揚了揚下巴。
師煊走過去坐下，隔著張小几，能聞到顏箏瞳身上那股淡淡的薰香，於是又忍不住紅了耳朵，浮想聯翩。如果他能親手為陛下解開那條玉帶，是不是那股薰香味會更加的濃郁？
顏箏瞳看著他這樣神遊天外的樣子一時不解，直接開口道：「方才那些，聽明白了多少？」
師煊猛地回神，把心裡那點疑惑說出來：「那位同知說商船搶道，可知府報的高損耗那幾個閘口離碼頭遠，商船到不了那，兩人的話對不上。」
顏箏瞳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點意料之中，又有幾分意料之外，神色很淡，但師煊還是感覺到了。
「還有呢？」顏箏瞳問。
師煊這麼一問，反倒有些不確定了。他又想了想：「知府報的那些損耗，最高的幾處，恰好是您問的那幾處閘口。他報的數字和戶部能對上嗎？」
顏箏瞳沒答，只看著他，片刻後才說：「戶部的數比他的少三千石，他不提這三千石只報損耗，是想讓朕以為是損耗太大，把帳平了。」
師煊腦子裡那些散著的線頭，忽然串了起來。馮知府報損耗，同知說商船搶道，兩個人說的不是一回事，但湊在一起就是想讓顏箏瞳覺得漕運不暢是天災人禍，和帳目無關。
「那三千石，」師煊問，「去哪了？」
顏箏瞳嘴角動了動，沒答，只拿起空茶杯在手裡轉著，轉了會兒又停下。師煊看著那個動作，忽然明白過來——顏箏瞳不問，是因為現在還不是問的時候。
今晚只是聽，不是查。
「這些事，」他開口，話到嘴邊又頓了一下，「您都記得住？」
顏箏瞳看他一眼，沉默片刻後，他點頭：「記得住。」
師煊也沉默許久，由衷地說：「臣佩服。」
顏箏瞳沒接話，只看著他，唇角微微揚起一點，比方才長一些，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師煊還想著那些事，三千石糧食不是小數，夠一支邊軍吃一個月。姓馮的敢在御前報這個數，背後肯定有人撐著。誰撐著？他想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一直沒開口的人身上。
太后。
他側過臉，看著顏箏瞳，他正靠在椅背上，姿態比方才在殿裡放鬆了些，眉眼間帶著點倦意。燈燭的光從側面照過去，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半邊隱在暗裡。
師煊看了很久，直到顏箏瞳忽然轉過臉，對上他的視線。
「看什麼？」顏箏瞳問，語氣冷淡，但沒有方才在殿裡對著通州官員時疏離的意味，也不像是在對他興師問罪。
師煊被逮了個正著，也沒躲，許是次數多了，又或許是顏箏瞳總在下意識的縱容著他，讓師煊的膽子也不知不覺的大了起來。意識到這一點的師煊，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沒回答顏箏瞳的問題，只端起案几上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苦，涼，咽下去喉嚨里澀澀的，但他竟覺得味道挺好。
他把茶盞放下，杯底碰著幾面，發出聲脆響，隔了幾息才開口：「臣方才在殿上站著，想起一件事。」
顏箏瞳沒接話，只挑了挑眉，但目光還落在他臉上。
師煊語速不快的說：「臣在南郊那幾個月，底下人也報過帳。有回庫房裡短了三十斤糧，管庫的隊正說是耗損。臣讓人去查，查了三天才查明白——」
「是秤桿被人動了手腳。」
他頓了頓，抬起眼直勾勾盯著顏箏瞳。
「陛下，您覺得，三千石糧食，要動手腳，得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