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氤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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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箏瞳手肘撐在扶手上托著下巴,若有所思,隔了會兒他才開口:「你想說,通州這些人,不敢自己吞。」

  師煊點頭。

  「漕糧從南邊運過來,經手的衙門七八個,到了通州碼頭還要再經一道查驗。馮知府敢在御前報損耗,要麼上下都打點好了,要麼是有人壓著,底下人不敢出聲。」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說給自己聽。說完才發覺,顏箏瞳正看著他,目光那點意外比剛才又深了些。

  師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又端起茶盞——涼的,他忘了。

  「放下。」顏箏瞳說。

  師煊一愣,把茶盞放回去。顏箏瞳沒再說話,只伸手拿起另一側的茶壺,往自己盞里添了些熱茶,然後將自己的杯子往師煊面前推,轉頭拿了個新盞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師煊看著原本那隻屬於顏箏瞳的茶盞被陛下親手推到自己面前,抬眼看著顏箏瞳,似乎想從對方的表情中看出點什麼。比如他為什麼明明可以把新的那一杯給他,卻偏偏要把自己的推過來。

  師煊眼中情緒晦澀不明,為什麼陛下總是這樣做些讓他誤會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在那隻壺上,又落在持杯的那隻手上。

  顏箏瞳慢條斯理的品著茶,像是在想著什麼,目光有一下沒一下的落在師煊身上。窗外起了風,廊下的燈籠被吹得晃了晃,在兩人面前鋪開一小片晃動的光。

  師煊盯著面前那盞茶,盞沿上還留著一點極淡的水漬,是顏箏瞳方才喝過時留下的。他手指動了動,沒去碰。

  顏箏瞳把茶盞放下,瓷底磕在几面上,輕的一聲。他靠回椅背里,目光還在師煊臉上,隔了好一會兒才問:「怎麼不喝?」

  師煊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顏箏瞳的目光意味深長的。他咽了口唾沫,把那盞茶端起來,抿了一口,熱茶順著喉嚨下去,燙得他喉嚨一緊。

  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又大了些,他伸手把靠近窗邊那盞燈推過來,光落在師煊側臉上,把那點還沒褪淨的紅暈照得清清楚楚。

  師煊端著那盞茶,垂著眼,手指摩挲著顏箏瞳喝過的那處杯沿。他盯著杯里那點殘茶,茶湯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白,被他端著晃了晃,破了。

  「陛下。」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顏箏瞳沒應,只看著他。

  師煊抬起眼,那目光直直撞進顏箏瞳眼裡,他喉結滾了一下,把杯子擱回几上,杯底碰上木面。

  「您是故意的嗎?」

  這話問出來,殿內靜了一瞬,風從窗縫鑽進來,把他肩上那縷碎發吹得晃了晃,他沒顧上理,只是盯著面前那人。

  顏箏瞳沒出聲,他靠在那,手還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師煊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什麼動作,就那麼安靜看著。

  師煊沒等到顏箏瞳開口,等了很久也沒等到。心跳卻越來越快,快得壓不住,砰砰砰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殿內太靜了,靜得他懷疑那人也聽見這心跳聲。

  他攥著膝上的衣料,攥得手心都滲出汗來。鬼使神差的,他往前傾了傾身。

  離得近了,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極淡的薰香,和方才在殿上時一樣,和鑾駕上那日一樣。顏箏瞳不動也不躲,仍是那樣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光里顯得比平日更深,瞳仁里映著燈燭的光,亮亮的。

  師煊又往前湊了湊,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點光,近到呼吸都交纏在一起。他閉了眼,貼上顏箏瞳的唇。

  軟的,涼的,像他的人一樣。那股薰香味更濃了,混著一點茶苦,澀澀的。

  只是一瞬,很快他就退開了,睜開眼時,顏箏瞳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不說話也沒推開他。

  師煊滿臉通紅,從臉頰燒到脖子根,連耳垂都燙得發麻。可目光卻沒再躲開,只直勾勾地盯著他,盯著那雙眼睛,盯著那點光,像是想把眼前這人拉入旋渦。

  顏箏瞳看了他片刻,伸手過來,指尖落在他唇上,輕輕擦過。那隻手還是涼的,指腹柔軟,蹭過他唇瓣時帶起一陣酥麻,從嘴唇傳到舌尖,傳到喉嚨,一路往下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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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意的又如何?」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會被風吹散,可師煊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砸在他心口,砸得他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故意的又如何——這話是什麼意思?承認了?還是沒承認?

  他愣了一瞬,盯著顏箏瞳的眼睛,那眼中的光亮的灼人,像勾人的妖精,唇角微微揚著,一點很淡的弧度。

  師煊來不及細想,身體已經先動了。

  他往前一探,手扣住顏箏瞳後腦,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狠狠吻上去。

  這回不是方才那種試探的觸碰,是實打實的,唇齒相貼。他吻得急,吻得狠,把那些壓了太久的東西全堵在這一下里。

  顏箏瞳的後腦被他摁著,沒掙也沒躲,只是那隻手不知什麼時候落在他肩上,隔著衣料都仿佛能感覺到那涼意。

  師煊吻著,舌尖抵開他的唇往裡探,那人嘴裡還殘留著方才那口茶的苦味,混著他自己的氣息,澀澀的,苦苦的,可他嘗著只覺得甜。甜的厲害,甜得他頭皮發麻。

  顏箏瞳的呼吸亂了,被他壓得往後靠了靠,椅背抵著無處可退。師煊趁勢往前傾,把他整個人置在陰影里,一隻手扣著他後腦不讓躲,另一隻手撐在椅背上,把那人困在懷裡。

  顏箏瞳的手軟軟的攥緊他肩頭的布料,指尖碰觸到他的皮膚,涼意摻上來,可師煊不覺得冷,只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

  他吻得更深了,舌尖掃過那人上鄂,嘗到一點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誰磕破了誰的。顏箏瞳悶哼了一聲,那聲音被堵在喉嚨里,只泄出一點尾音,細細的,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

  師煊聽見那聲音,腦子轟的一下,手上力道沒收住,把人又往懷裡帶了帶。兩人胸膛貼在一處,隔著幾層衣料都能感覺到彼此心跳,砰砰砰的跳得飛快,分不清是誰的。

  顏箏瞳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他腰側,師煊只覺得腰間的衣裳一緊,被顏箏瞳攥在手中,指節抵著他腰眼,燙得他腰側那塊肉都繃緊了。

  師煊終於鬆開他的唇,微微退開一點,喘著粗氣。兩個人離得極近,鼻尖碰著鼻尖,呼吸全攪在一處。顏箏瞳的睫毛在他眼前輕輕顫著,一下一下的,像蝴蝶振翅。嘴唇比方才紅了些,微微腫著,上邊還沾著一點水光,亮晶晶的。

  師煊盯著那點水光,喉嚨發緊。

  他沒說話,只是抬起手,拇指按上顏箏瞳的下唇,指腹蹭過那點水漬,蹭過微微腫起的唇瓣,一下,又一下。那隻手比顏箏瞳的手糙些,指節上有些練武磨出的繭子,蹭過去時帶起細微的癢意。

  顏箏瞳的睫毛又顫了一下,抬眼看他,那雙眼睛裡的光似乎朦朧了幾分,眼底暈著一點氤氳的水汽,像是被方才那個吻逼出來的。

  他就那麼看著師煊,一直不躲開師煊的動作,也不推開他。

  師煊指腹停在他唇角,壓了壓又鬆開,那點被他壓過的地方紅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原樣。他看著那塊皮膚,看著那點紅痕,眼底里的情緒越來越沉,顏箏瞳卻似乎毫無察覺一般。

  「陛下……」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顏箏瞳沒應,只是看著他,喉結動了動,那口氣還沒喘勻。胸口起伏著,那點平日的冷淡和疏離,此刻全被喘息衝散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被燈燭的光照著,泛著說不清的澀意。

  師煊盯著那些汗珠,盯著他起伏的胸口,盯著他被自己弄亂的衣領。扣在他後腦上的手還沒鬆開,指縫裡那些頭髮軟軟的,和他這個人不一樣。

  他指腹又蹭了蹭顏箏瞳的唇角,這回力道重了些,把那點水光蹭得更開了。氣氛似乎又要如此發酵下去——

  門外的腳步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又快又輕,走到一半就停住了。李玉京的聲音從廊下飄進來,壓得低低的:「陛下,夜已深了,可要添些炭?」

  那聲音隔著一道門,悶悶的,帶著點試探的意味。腳步聲停了之後就沒再往前,大概是站在廊下等回話。

  師煊僵了一下,手還扣在顏箏瞳後腦上,拇指還停在他唇角。他盯著身下這人,那個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點意味不明的東西,唇角微微揚起著,比方才的弧度大多了。

  「不用添。」顏箏瞳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只是還帶著點喘息後的微啞,尾音往上挑著。

  門外靜了一息,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廊道盡頭。師煊鬆了口氣,可那口氣還沒吐完,就對上顏箏瞳的目光。他看著他,眼睛裡的笑意還沒收回去,明晃晃的,亮得刺眼,直勾得師煊想再次吻上去。

  意識他方才對陛下做了什麼後,師煊的臉後知後覺的燙了起來。他想把手收回來,可身體不聽使喚,就那麼停在那,壓著那點溫度。顏箏瞳也沒催他,靠在椅背里由著他壓著,乖得不像話,可那目光落在他臉上卻帶著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什麼有意思的事。

  師煊被他看得不自在,可又不捨得移開眼。他就那麼盯著他,盯著那雙眼睛,盯著那個笑容,他覺得自己此時應該是要說些什麼的。

  可他該說什麼呢?

  師煊的指腹下意識的又蹭了一下,把那點水光蹭得更開了,顏箏瞳的睫毛又顫了一下,這回顫得比方才厲害,像被風吹的。

  「陛下……」他又開口,低聲喚著,聲音啞得不像話,他想說點什麼的,可除了那麼一個「陛下」,他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陛下,臣心悅您。

  陛下,您心悅臣嗎?

  「陛下,我們現在這樣算什麼?」

  最後,師煊只問出了這一句。

  顏箏瞳眨了眨眼,那雙眼睛裡方才的氤氳還沒散盡,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他靠在椅背里,被師煊壓在身下動彈不得,卻也沒掙扎。


  可顏箏瞳這會兒腦子裡轉的不是該怎麼回答,他在想自己方才那句「故意的又如何」。

  那是逗師煊的。

  從把茶盞推過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想看師煊會有什麼反應。是紅著臉垂下眼,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喝掉,或者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偷偷看他又不敢說。

  他喜歡看師煊那樣。

  喜歡看他被自己逗得手足無措,喜歡看他耳根慢慢燒起來,喜歡看他明明滿腦子都是念頭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更重要的是——他喜歡看師煊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樣子。

  那點惡趣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從南郊那回看他在攤子前被老漢拆穿,也許是更早,早到從一開始,當著滿朝文武對著他說出的那句「朕會親自處置」。

  自意識到他喜歡師煊開始,他每次看見師煊那樣,心裡就有什麼東西軟一下,又癢一下。

  可他沒想到師煊會湊過來。

  那一下湊得太近了,近到他還沒反應過來,唇上就貼上來軟軟的熱熱的東西。他腦子裡嗡的一聲,那些平日的從容全散了,散得乾乾淨淨。他想躲,身體卻僵在那動不了,由著那點溫度貼著,由著那點呼吸噴在自己臉上。

  他那時候其實是慌的。他失去了對那個人的掌控,這個事實讓他心裡有些發慌,身為帝王太久了,久到他已經不允許自己失去掌控權。

  他走的每一步都不可以有差池,他的安全感就來源於此——對自己,對局面,對所有人的掌控。可此刻,那些掌控全散了,散得抓都抓不住。

  手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汗,攥著扶手邊緣的指節用力,心跳快得壓不住。他想推開,手卻不聽使喚,只是攥得更緊。

  可那股慌還沒散去,另一個念頭就冒出來了——他想看看,師煊敢做到哪一步?

  於是他說出了那句話。

  「故意的又如何。」

  聲音很輕,但他知道師煊聽見了,他看著師煊愣了一瞬,看見他眼底里的光變了變,心裡那點惡趣味又冒上來。

  然後師煊又吻了上來,那一下吻得又急又狠,把他整個人壓進椅背里,後腦被人扣著,躲都躲不開。他嘴裡那股苦味還沒散,被師煊的舌尖掃過來,卷進去,混成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那時候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原來這就是被師煊吻的感覺。

  軟的,熱的,帶著點他身上的氣息,混著方才那口茶的苦。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回應,只記得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搭上了師煊的肩,攥著他的衣裳。

  他想推開的,可身體不聽使喚,或許他也貪戀那點溫度,由著師煊把他壓進椅背里,由著他越吻越深。

  胸口的地方跳得厲害,快得他覺得自己要喘不過氣來,身子被吻得使不上勁。可師煊沒鬆開他,他也掙不開,只能由著他,由著他把自己困在懷裡,由著他把那些話全堵在喉嚨里。

  他想拒絕的,可身體不聽。

  他又想接受的,理智又說不行。

  那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發暈。

  他只知道師煊的氣息越來越近,手越來越緊,吻也越來越深。他的手無力的滑落到師煊腰間,軟軟的抓著他的衣裳,攥得手都酸了也沒鬆開。

  直到那口氣終於喘上來。

  師煊鬆開他的時候,他還靠在椅背里,胸口起伏著,喘得厲害。他看著師煊,那人也看著他,拇指還停在他唇角蹭著,一下一下的。他那時候應該說什麼的,可話到嘴邊又好像什麼都不用說。

  他看著師煊的臉一點一點紅透,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晦澀,縱容著他將指腹留在他的唇上,一下一下。他知道師煊想說什麼,那些話壓了太久,從南郊那會兒就壓著,壓到現在。

  他也知道師煊想聽到什麼,可他現在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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