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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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還盯著,前世的帳還沒算清,師家剛表態,朝堂上的那些人還在觀望。師煊可以不管不顧,他不行。他要是應了,往後師煊就得跟著他一塊往下沉,沉到這潭渾水裡,沉得爬都爬不起來。

  他看著師煊,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期待,還有一點害怕。怕他拒絕,怕他推開,怕他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顏箏瞳當然知道,以師煊如今這樣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樣子,他如果再卑劣一點,當然能要求著師煊陪他一起陷入這個泥潭之中。

  可他怎麼忍心,又怎麼捨得,看著他陪自己再次沉陷其中。前世的他已經虧欠師煊太多,他還不了,對如今的師煊再好,也始終不是那個師煊。

  今生的他,說到底從一開始就是卑劣的。是他再次將師煊拉入他與太后的爭鬥之中,也是他的默許和縱容才讓師煊喜歡上他,可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在這樣的時機。

  「我們算什麼?」師煊又問了一遍,聲音帶著些許顫抖,似乎從他長久的沉默中察覺到了什麼。

  顏箏瞳看著他,沒立刻回答,那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下來。他開口,尾音沒那麼飄了,他盯著師煊的眼睛:「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那就是什麼。」

  師煊愣了一下,眼中有什麼情緒翻湧著,像是憋著火,又像是委屈。

  「什麼叫我覺得?」他問,聲音比方才更啞了,「陛下,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顏箏瞳沒答,他知道這話說得很模稜兩可,可他沒法說得更清楚。他總不能說「我們還不能在一起」,那話太傷人。他也不能說「再等等」,那話又太曖昧。

  他只能這麼說,把問題踢回去,讓師煊自己想,等他想明白了,等那些該解決的事解決了,到時候再說。

  可師煊沒給他再想的機會,一下又吻上來,比方才還急。他往後縮了一下,手抬起來推在他肩上,推了一下沒推開。他又推了一下,這回推在他胸口,指節抵著他心口那塊地方,還是沒推開。

  他掙了一下,手腕被人攥住了。

  那些暖意從師煊掌心摻進來,混著他自己身上的涼,混成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看著師煊鬆開他的唇,微微退開一點,喘著粗氣。

  「陛下,」師煊開口,他的目光落在顏箏瞳頸間,一路往上,最後落在被他吻紅的唇上,「您不推開我,那就是應了。」

  顏箏瞳還是沉默著,可那雙眼睛卻那麼目不轉睛的盯著師煊,手被師煊攥著,他掙不開就沒再掙。任由自己被他壓著,被他盯著,由著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把自己看穿。

  師煊攥著他的手沒松,另一隻手又抬起來,指腹蹭過他下頷,一路往上,最後又停在顏箏瞳唇角,壓了壓那被他吻腫的地方。

  「陛下不推開,」師煊的聲音壓得很低,混著沒喘勻的氣息,帶著說不盡的欲望,「那就是默許。」

  顏箏瞳聽著他這話,睫毛又顫了顫,那雙眼睛裡的光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忍不住膽大起來。師煊的手從他唇角滑下去,指節蹭過他喉結,那處凸起滾了一下,被他指腹壓住,又滾了一下。

  師煊低下頭,嘴唇貼上他喉結那塊皮膚,輕輕碰了一下。顏箏瞳的呼吸滯了一瞬,被師煊攥著的那隻手緊了緊,又鬆了些。

  只要顏箏瞳輕輕一掙就能掙開,師煊的吻落下來,從喉結一路往下,貼著他頸側的皮膚,一下一下,輕得像羽毛掃過。顏箏瞳仰著頭,後腦抵著椅背,脖子拉出一條弧形,喉嚨上下滾動著,呼吸比方才更亂了。

  師煊的嘴唇停在他頸側,那處皮膚薄得很,底下能感覺到血脈在跳,一下一下的,快得很。他張開嘴,牙齒磕上去,輕輕咬了一口。

  顏箏瞳整個人都顫了一下,被他攥著的那隻手下意識往後縮,又被師煊攥緊抵在了自己胸口。指節不知壓到了什麼,硌得生疼,從顏箏瞳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很快又咽了回去,只留一點尾音在空氣里顫著。

  師煊沒鬆口,牙齒陷在那塊皮膚里,磨了磨又鬆開,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周圍泛著紅,被他舌尖掃過時,顏箏瞳又顫了一下。

  「師煊。」顏箏瞳開口,聲音裡帶著點喘息後的虛軟,尾音往上挑著,不像是在喊他,倒像是在問他。

  師煊抬起頭,對上他那雙眼睛,眼底那層氤氳還沒散,甚至比方才更濃了,像是要溢出來。他盯著那雙永遠深邃的眸子,如今因為他而泛起水霧,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就擠滿了師煊的心口。

  他又低下頭去,這回吻在顏箏瞳頸側那道牙印上,輕輕的,像是道歉,又像是撒嬌。

  顏箏瞳那隻被他攥著的手還抵在他胸口,那處被他攥著的皮膚似乎被他捂得溫熱,就像沾染上了他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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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一直不推開他,是不是意味著……意味著他可以大膽一點,再大膽一點。

  師煊的吻落在他鎖骨上,又落在他肩上,隔著衣料,一下一下的。顏箏瞳被他吻得往後縮了縮,椅背抵著無處可逃,腦後不知何時墊上了師煊的手。

  「師煊。」他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穩了些,但尾音還是飄的。

  師煊沒應,只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蹭了蹭,鼻尖抵著那塊皮膚,貪婪的聞著他身上那股薰香,混著他自己的氣息。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心口跳得厲害,像是要從胸膛里蹦出來。

  顏箏瞳垂眼看著埋在自己頸窩裡的人,看見他耳根紅透了,連脖子都染上顏色。事到如今他還哪裡不明白自己對師煊是什麼心思,他不抗拒師煊,也不想推開師煊。但他如今唯獨不能答應師煊,此刻他竟有些害怕,害怕師煊真的說出那句話,害怕他不能回應師煊。

  他忍不住抬起另一隻手,指腹落在他耳垂上,揉了揉。師煊一僵,抬起頭看他,目光里的情緒顏箏瞳讀不懂,只覺得被他那麼看著,自己的心跳也止不住的快了起來。

  「你攥疼我了。」顏箏瞳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嗔怪。

  師煊一怔,低頭去看,他的手還攥著顏箏瞳那隻壓在他胸前的手,皮膚被他攥得發紅,袖口的布料也皺成一團。

  他連忙鬆了手,掌心裡那點溫度一散,空落落的。他低頭看著那隻被自己攥紅的手,指腹輕輕覆上去,揉了揉那道紅痕,動作很輕,像是怕再弄疼他。

  「臣知錯。」

  這三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尾音還往上挑著,聽著就不像是在認錯。他抬眼去看顏箏瞳,那人正看著他,臉上看不出生氣的意思。

  師煊指腹又蹭了蹭那道紅痕,蹭著蹭著就變了味,從揉變成了磨挲,指尖沿著他手背的骨節慢慢划過去,最後落在他指尖上,輕輕捏了捏。

  顏箏瞳的指尖顫了一下,被他捏著也沒抽回去,只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師煊被他這麼看著,膽子又大了些,把那隻手托起來,指腹蹭過他掌心,揉著掌心柔軟的肉,一下一下的。

  「陛下不說話,」師煊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又說了一遍,「那就是應了。」

  顏箏瞳沒接話,也沒把手抽回去,只是任由他握著,師煊低頭看了很久,那隻手那麼白,那麼瘦,指尖軟軟的,被他磨挲得微微發紅。

  就是這雙手,每日批著數不盡的摺子,為他擋過多少明槍暗箭,在鑾駕上給他遞來帕子,也在方才推在他胸口。

  他把那隻手托起來,湊到唇邊,輕輕碰了碰指尖。

  顏箏瞳的手指忍不住一蜷,睫毛比之前顫得都更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驚著了。他看著師煊,那人正低著頭,嘴唇貼在他指尖上,呼吸噴在他手背上,熱熱的。

  良久,師煊才鬆開,抬起頭看他。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處,像壓著什麼東西,顏箏瞳看懂了那是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

  師煊抓著那隻手,放在自己臉側,聲音低沉著,眸子垂下去,看著似有些委屈,又有幾分繾綣。

  「陛下,臣能等。」

  他說這話時,手指在顏箏瞳腕間輕輕揉著,像某種無聲的確認。顏箏瞳垂眼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頭那些東西燒得太旺了,燙得他眼睛有些發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他只是伸出來,指尖落在他眉骨上,側著那道眉形慢慢划過去,划過眉尾,落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按了按。

  師煊閉上眼,由著他按,呼吸漸漸平復下來。窗外起了風,將廊下的燈籠又吹得晃了起來,光從窗縫裡鑽進來,在兩個人身上遊走。顏箏瞳的手從師煊太陽穴滑下去,落在他肩上,輕輕推了推。

  「起來。」

  師煊睜開眼,看著,沒動。

  「起來。」顏箏瞳又說了一遍,師煊這才不依不舍的直起身,從他身上退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几,燈燭的光落在中間,把那幾碟涼透的點心照得影影綽綽。

  顏箏瞳理了理被他弄亂的衣領,手指碰到頸側那道牙印時頓了一下,很快又面如尋常的移開。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也沒放下,就那麼握在手裡。

  師煊坐在旁邊,目光落在他身上,看著他那些動作,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慢慢平復下來。他想起方才那些吻,想起自己說過的話,耳根又燙了起來。

  顏箏瞳把茶盞放下,瓷底嗑在几面上,輕輕一聲。他側過臉,看著師煊,那目光里沒什麼情緒,只是看著他,像是在想什麼。

  師煊被他看著,那些平日裡的君臣之禮才後知後覺的湧上來,有些不自在起來,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就聽見顏箏瞳問:「通州的事,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師煊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這話題轉得太快,像從方才那個吻里硬生生扯出來的。他張了嘴,想說的話卡在喉嚨里,又咽回去。

  顏箏瞳還在看他,師煊垂下眼,盯著自己膝上那隻手,指尖還微微發著熱,像剛從那人身上收回來時沾上的溫度沒散盡。

  隔了會兒他才說:「臣在想,三千石糧食,經手的那些人,分下來每人能落多少。」

  顏箏瞳沒接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南郊那三十斤糧,最後雖說查到是秤桿的問題,可那秤桿是庫房裡那個老吏動的手腳,他一個人幹的,分了三個人——」

  「管庫的隊正分了十斤,他自己留了十斤,還有十斤給了幫他望風的雜役。」

  他說著,抬起頭看了顏箏瞳一眼:「三千石,一個人吞不下。通州上下多少人,姓馮的敢在您面前報這個數,底下的人肯定都拿了。拿了的,就不敢往外說。」

  顏箏瞳沒說話,聽見「姓馮的」這三個字從向來知禮的師煊口中吐出來,他饒有興味的瞟了他一眼。師煊在他面前溫順了太久,顏箏瞳都險些要忘記此人原本是個在戰場上殺敵的武將。

  燈燭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將他半邊臉照得柔和,唇上那點紅腫在光里隱隱約約的。師煊移開眼,不敢看過去,只盯著自己面前那隻空茶盞,一想到眼前這隻茶盞是陛下的,他的臉又忍不住燒起來。

  「往後這些事,你多聽多看。」顏箏瞳輕咳一聲,聲音已經聽不出什麼了。

  師煊抬眼。

  「漕運、鹽政、河工,」顏箏瞳說,「說穿了都是帳,帳對不上,就是有人在動。」

  他說著,側過臉看了師煊一眼:「你方才說的那些,比朕想的細。」

  師煊被這麼一說,倒不知該怎麼接。他盯著自己膝上的手,指節在衣料上輕輕蹭著,許久才說:「臣從前跟著家父在北境,糧草輜重也常出岔子。有一回運糧隊半路被人劫了,報上來是狄人襲擾,家父讓人去查,查出來時押糧官自己勾結匪類。」

  「後來呢?」

  「押糧官斬了,糧追回來大半。父親說,底下人敢伸手,是因為上頭管得不嚴。」

  他說完,忽然意識到說話說得有些重,抬起眼看顏箏瞳。那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不知落在什麼地方,像是在想什麼,又像只是累了。

  師煊等著他開口,等了很久沒等到,他便索性直接盯著顏箏瞳看。目光從上到下掃著,又掃回來,最後落在他頸間那個新鮮的牙印上。

  師煊盯著那道牙印看了好一會兒,那是他方才留下的,這會兒周圍還泛著紅。顏箏瞳說話時喉結會動,那道牙印也跟著動,像是在提醒他方才發生過什麼。

  顏箏瞳說了什麼他也沒聽進去,那些話從左耳進右耳出,一個字也沒留住。

  他方才吻得太急,吻得太狠,腦子裡燒得什麼都顧不上。可現在那股勁過去了,理智慢慢浮上來,他才開口想顏箏瞳那些話、那些動作、那些沉默。

  「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那就是什麼。」

  陛下向來喜歡用這些模稜兩可的話來含糊那些他不想回答或不能回答的問題。他說那句話的原因,是因為後者嗎?

  還有被他攥紅的手腕,師煊當時沒多想,只覺得自己太用力弄疼了陛下,連忙鬆了手。可這會兒想起來,那隻手從頭到尾都沒真正往回抽過,由著他把那隻手抵在自己胸口。


  他把那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些動作、那些眼神和沉默拆開來又拼回去,最後拼出他自己都不敢信的答案——

  陛下不拒絕他。

  不是不拒絕今晚的這些,是不拒絕他這個人。

  那些默許,那些縱容,那些由著他胡來的安靜,都不是帝王之術,也不是一時興起。那是陛下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他不想推開他。

  可陛下為什麼不說?是在害怕嗎?師煊心想,他有什麼好怕的呢?

  「這偌大的皇宮,就像一潭死水。」

  他想起不知何時從宮裡下人口中聽來的話。

  陛下是怕他跟著沉進這潭死水裡嗎?可他早就在這潭死水裡了。他不在乎沉不沉,他在乎的是顏箏瞳願不願意讓他陪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在廊下停住,李玉京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陛下,顏二在外頭候著,說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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