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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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箏瞳沒動,只說了句「讓他進來」,師煊正要站起來往外避,顏箏瞳的視線掃過來,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說:「坐著。」

  師煊便又坐下,靠著椅背聽門開的聲音,而後是腳步聲進來,在他側後方站定。

  「陛下?」顏二的聲音壓得低,語速快,說的什麼師煊聽不清。他下意識抬眼往顏箏瞳那邊看去,卻見那人坐直了身子,姿態比方才緊繃了些,像是刻意讓自己顯得嚴肅。可師煊一眼就看見了——

  那道牙印還在他頸上,紅痕清晰地印在皮膚上,隨著他的喉結滾動,格外刺眼。師煊的耳根瞬間燙了起來,他想起自己方才咬下去那點狠勁,想起顏箏瞳顫的那一下,還有那聲被他咽回去的悶哼。他連忙把目光移開,可那道印子已經刻進腦子裡,怎麼也揮不去。

  顏二的視線從師煊身上掃過,又落回顏箏瞳臉上,那一眼很短,短得幾乎察覺不到,但師煊還是感覺到了。他看見顏二的目光在看到那道牙印時停滯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稟事。

  師煊坐在那裡,有些坐立難安。

  顏箏瞳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聽著顏二的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完全沒察覺自己脖子上那道曖昧的痕跡正明晃晃地暴露在第三人眼前。

  師煊垂著眼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方才就是這雙手摁著陛下的後腦,插入陛下的發縫,捧起陛下的手心。他應該覺得難為情的——

  這太明顯了,明眼人一眼就知道方才這裡發生了什麼。可奇怪的是,那股難為情底下,還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滿得快要溢出來的,說不盡的滿足。

  那是他留下的痕跡。

  顏箏瞳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那節奏比方才慢,一下一下的,師煊卻覺得那似乎敲在了他心口上。隔了會兒,顏箏瞳問:「什麼時候的事?」

  顏二的視線又往師煊這邊掃了一下,這回師煊抬起頭正好對上顏二的目光,那目光很平卻似乎隱約帶著敵意和警惕。師煊莫名有幾分心虛,正要起身告退,顏箏瞳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說。

  「今日申時,」顏二說,這回聲音高了些,似乎是特意讓師煊也能聽見,「太后那邊的人先動的手,把人扣下了。顏七傳出來的消息,說周嬤嬤親自去提的人。」

  師煊心裡動了一下,面上沒顯出來。他坐在原處,盯著自己膝上的布料,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方才慢了些,但還沒完全穩下來。

  顏箏瞳又敲了兩下扶手,這回敲得比方才更慢:「讓他先別動,該做什麼做什麼,明早朕過去。」

  顏二應了,轉身退出去。退出去之前,他目光又往師煊這邊掃了一眼,這回更快,但還是被師煊察覺了。他看見顏二的目光從自己臉上掠過,又從那道牙印上掠過,然後若無其事地推門出去。

  門開合時帶進來一縷風,吹得燭火晃了晃,顏箏瞳臉上的那片光也跟著晃了一下。屋裡又安靜下來,顏箏瞳沒說話,師煊也不動。燭火又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風還是燈芯燒長了。師煊抬起眼,目光從那片晃動的光上掃過,落在顏箏瞳臉上,帶著點隱晦的占有欲。

  顏箏瞳靠回椅背里,眉頭還微微蹙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里。側臉被光映著,輪廓比方才柔和了些,嘴唇上那點紅腫在光里看不真切。

  那道牙印明晃晃的,像是故意不肯藏起來。

  師煊盯著那道牙印看了很久,顏箏瞳忽然側過臉,對上他的視線。師煊來不及躲,就那麼被他看著,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顏箏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著,不冷也不熱,只是看著,像是在等什麼。

  師煊被看得不自在,可又捨不得移開眼,他盯著那雙眼睛,那裡曾被他吻得水波氤氳。如今就算目光清明,他也忍不住想起那個樣子的陛下,那是只有他才見過的。

  顏箏瞳忽然動了動,抬手碰了碰自己頸側那道牙印。指腹按上去時,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來那裡有東西。他瞥了師煊一眼,那目光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嗔怪,又像是在問他:你看夠了嗎?

  師煊的耳根又燙了起來,可他沒躲開,他盯著顏箏瞳按在牙印上的那隻手,看著他的指腹壓過那道紅痕,心裡那股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占有欲又得到了滿足。

  「陛下,出什麼事了?」他問,聲音恢復往日的沉靜,可他自己知道,他如今有多想再次將陛下困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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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箏瞳把手放下來,那道牙印又露出來,他靠回椅背上,目光一直落在師煊臉上。那目光里不像吻過後那種帶著光的亮,也不像說起漕運時那種沉著的冷,只是看著他像是在掂量什麼。

  「太后那邊扣了個人。」他說。

  師煊等著他說下去,但他沒再往下說,兩人四目相對,顏箏瞳把目光移開,落回窗外那片夜色里。

  「不早了,」他說,「回去歇著。」

  師煊站起來,椅子腿蹭著地面,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上,那門是木頭的,有些久了,摸上去有細微的顆粒感。

  他站了一息,走過來,顏箏瞳還坐在那,正低頭看著案面,不知在想什麼。

  「陛下。」他忽然開口。

  顏箏瞳抬起眼,目光從案面移過來落在他臉上,眼裡帶點詢問的意思,像是沒料到他還會出聲。師煊沒答話,又走回去,步子不快,繞過那張桌案,在顏箏瞳面前停下。

  顏箏瞳仰著頭看他,脖頸拉長,那道牙印又露出來,在他視線下方。師煊垂下眼盯著那道痕跡,指尖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忍住。

  他彎下腰,手撐在椅背上,把人圈在懷裡,低頭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很輕,比今晚任何一次都輕,像是怕驚著什麼,又像是只想確認他還在這裡。

  顏箏瞳下意識的往後縮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停住了,任由他碰了上來。

  師煊退開一點,鼻尖還蹭著他的,呼吸交纏著,溫熱的。他看著眼前這雙眼睛,心裡那些滿得要溢出來的占有欲終於找到了出口。

  「師煊。」

  師煊應了一聲。

  「你還真是膽大包天。」

  顏箏瞳的語氣卻不像是生氣,反而帶著點嗔怪,師煊這才注意到他正抿著唇,耳尖泛著薄紅,在那人常常蒼白的臉色上顯得格外惹眼。

  師煊看著那點薄紅,心裡軟得不行,這個樣子的陛下,真是讓他可愛得緊,他的唇角忍不住揚起:「臣知錯。」

  話是這麼說,手卻沒鬆開,還撐在椅背上,把人圈了個嚴嚴實實。顏箏瞳抬眼看他,那目光從下往上,睫毛在燈燭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就這麼看著師煊,也不說話,像是在等他自己識趣退開。

  師煊沒退,反而把額頭抵上他的,鼻尖蹭著鼻尖,呼吸交纏,顏箏瞳睫毛顫動著。

  「陛下說臣膽大包天,」師煊的聲音悶在兩人之間,低低的,帶著點笑意,「可臣覺得,是陛下縱的,陛下也有錯。」

  顏箏瞳一怔,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些什麼,下一秒就被師煊又吻了上來,眼底的那點嗔怪慢慢化開,混進燭光里,看不真切。

  師煊退開,看進顏箏瞳的眼睛裡,裡頭映著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被光照得發亮。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南郊那個集市上,他站在人群里看煙花,一轉頭就撞進這雙眼睛裡。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會走到這一步,不知道這雙眼睛還會這樣看著自己。

  他忽然想起那年秋獵賜宴,他第一次在御座上看見這個人,那時候隔得太遠,只隱約覺得那人坐在高處,像一尊畫裡的像,碰不著摸不到。

  直到後來,他一點一點靠近,一點一點看清,才知道原來畫裡的人原來也是會臉紅的。

  「陛下,」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帶著點自己也說不清的柔軟,「您眼睛真亮。」

  顏箏瞳愣了一下,睫毛又顫了顫,那點薄紅從耳尖蔓延到臉頰,像是被他這句話燙著了。他別開眼,抬手抵在他肩上,這回用了點力氣推了推。

  「胡說什麼?」他低聲說,語氣硬邦邦的,可那點紅出賣了他。

  師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的滿足感又往上涌了涌,他沒再說話,只是彎著嘴角,由著他推,順勢往後退了半步,卻沒完全站直,還彎著腰,與他平視。

  「你該回去了。」顏箏瞳別開臉,躲開了他的視線,語氣強裝鎮定。

  師煊看著他,看著那點紅透的耳尖,看著那雙終於不再疏離的眼睛。

  「陛下安眠。」他說,聲音刻意壓低,混著沒喘勻的氣息,在這安靜的屋裡輕輕落下來。

  顏箏瞳看了回來,目光在他臉上停著,裡邊似乎有什麼在動,又輕又快,師煊沒看清就沒了。

  他直起身,這回沒有再停留,轉身往外走,推開門時廊下涼涼的風灌進來,把他臉上那點燙意吹散了些。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屋裡那片繾綣的空氣。

  廊下的風比方才大了些,帶著潮氣,撲在臉上涼絲絲的。李玉京站在廊道那頭,見他出來,欠了欠身,師煊朝他點了點頭,抬腳往東廂去。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是他自己的還是顏箏瞳的,他已經分不清了。

  他回頭看了眼正屋的門,門關著,窗紙上透出昏黃的光,那個人的影子不知何時印在窗上,一動不動,像是還在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東廂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光。小順子正在燈下坐著打盹,聽見動靜猛地驚醒,站起來迎上來問要不要用些宵夜。

  師煊擺了擺手,讓他下去。

  門關上後,屋裡只剩他一個人,他在桌邊坐下,盯著桌上新點的燈,窗沒關緊,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盯著那片跳動的光,腦子裡卻全是方才在正屋裡的繾綣。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碰了碰牙,就是這排牙在他脖子上留下了印記,讓顏二看見了。

  他應該覺得難為情的。

  可想起方才顏箏瞳的樣子,他又忍不住笑起來,他走回床邊躺下,盯著房樑上那片模糊的影子。想起顏箏瞳方才蹙眉的樣子,心裡又湧上點不安,那人蹙眉的時候不多,蹙了就是大事。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光變了,天快亮了。他幾乎一夜沒睡,閉著眼就是那道牙印,是顏箏瞳紅透的耳尖和帶著水霧的眼。他翻來覆去,把那些畫面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清醒,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就夢見顏一顏二提著劍來追他。

  他乾脆起來,披上外衣推門出去,院子裡還籠著一層蒙蒙的霧氣,廊下的燈籠已經滅了,只有天邊泛著魚肚白。他站在廊下,往正屋那邊看了一眼,門還關著,窗紙上沒透光。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李玉京從廊道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個托盤。見他站在廊下,李玉京腳步頓了頓,欠了欠身:「貴君起這麼早?」

  師煊嗯了一聲,目光往托盤上掃了一眼:「陛下起了?」

  「還沒,」李玉京說,「奴才先把東西備著。」

  師煊點了點頭,沒再說話。李玉京在師煊身側站定,也往正屋那邊看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說:「貴君昨晚睡得可好?」

  師煊側過臉看他,李玉京垂著眼,臉上帶點笑,笑容不濃,但看著讓人舒服。師煊沒回答那個問題,轉而問:「昨晚顏二來,出了什麼事?」

  李玉京抬眼看他一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垂下。他說:「奴才不知,只知道顏二走了之後,陛下在屋裡坐了很久。」

  師煊沒再問,他站在廊下看著天邊那線白一點一點變寬,霧氣慢慢散開,院子裡的花木輪廊漸漸清晰。正屋的門始終沒開。

  霧氣還濃,檐角滴著隔夜的露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他忽然側過臉問李玉京:「陛下平日什麼時候起身?」

  李玉京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想了想才答:「卯時前後,若頭晚睡得晚,會遲些。」

  「用過早膳就批摺子?」

  「先看昨夜遞進來的急報,再用早膳,膳後各部的摺子就陸續送進來了。」

  師煊點了點頭,又問:「午膳呢?用得多不多?」

  李玉京這回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點探尋,但也沒藏著掖著,答的爽快:「不多,陛下用膳向來慢,量也少。有時候批摺子忘了時辰,午膳拖到未時也是常事。」

  「夜裡呢,睡得早不早?」

  李玉京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又壓下去了:「貴君這是要把陛下這些年的起居都問一遍?」

  師煊被他說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又燙起來,但沒移開眼只等著他答。李玉京便一五一十的說了:陛下夜裡睡得晚,有時批摺子到子時,有時更晚。

  睡前要看會兒書,多是前朝史書或各地奏報的副本。偶爾會讓人燙壺酒,喝兩杯再睡,不多,就兩杯。

  師煊聽著,把那些話一一記在心裡,又問了幾件瑣碎的——陛下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喝不喝茶,喝什麼茶?冬日用幾個碳盆,夏日要不要冰?

  李玉京一一回答,答著答著,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最後乾脆側過身來正對著他,也不怕僭越,就那麼打量著他。

  師煊被他看的不自在,垂下眼盯著廊下那幾塊青磚,霧氣在磚面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汽,腳踩上去應該會滑。

  李玉京忽然嘆了口氣,這口氣嘆的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奴才跟著陛下這些年,頭一回聽有人問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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