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綰青絲
「奴才跟著陛下這些年，頭一回聽有人問這些。」
師煊沒接話，耳朵卻豎著。
「旁的人只知道陛下是皇帝，坐在龍椅上江山在握，哪有人管他夜裡睡幾個時辰，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
師煊抬眼正對李玉京的視線，目光裡帶著笑，還有點說不清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鬆了口氣。
「貴君問這些，」李玉京壓低了聲音，「奴才高興。」
師煊被他這麼一說，倒不知該怎麼說了，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我就是問問。」
李玉京笑了笑，沒再往下說，兩人站在廊下。不多時，李玉京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抬腳往正屋走，師煊忽然伸手攔了他一下：「我來。」
李玉京一怔，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托盤，又抬頭看師煊。師煊已經把托盤接過去了，掂了掂，沒多重，幾碟點心並一壺茶。
「貴君……」李玉京開口，又停住。
師煊沒看他，只盯著正屋那扇門，李玉京站在旁邊，看著這位貴君的側臉，看著他抿緊的唇，忽然明白過來——這是要進去伺候陛下起身。
按規定，這不是貴君該乾的活，貴君是主子，不是伺候人的。可話說回來，貴君伺候陛下，好像也沒什麼不對。那是陛下，是天下人的君，也是貴君的……
李玉京沒往下想，只是忽然覺得，這位貴君和陛下之間，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他想起昨晚顏二出來時那臉色，想起今早師煊問的那些話，想起他盯著正屋那扇門的樣子。李玉京在心裡琢磨了一回，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事他管不了，也不該管。
敢讓顏二那個死魚臉露出黑臉，這位貴君是有幾分本事的。
他退後兩步，欠了欠身：「那貴君辛苦，奴才在外頭候著。」
師煊點了點頭，端著托盤往正屋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息。他聽見裡頭有輕微的動靜，像是人醒了，在動。
他推開門。
屋裡比外頭暗些，窗紙透進來的光還薄，把一切都照得朦朧。顏箏瞳正站在床前，身上披著件月白的中衣，手裡拿了件外袍正要往肩上披，臉上有些濕濕潤，像是剛潔過臉。聽見門響，他轉過身看過來，動作頓了一下。
師煊把托盤放在桌上，走過去，在他前面停下，顏箏瞳看著他沒說話。師煊伸出手，從他手裡把那件外袍接過來，抖開，替他披上。
顏箏瞳由著他動作，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目光里看不出情緒，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只是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
師煊替他理好衣領，手指拂過他頸側時，那道牙印又露出來，過了一夜已經淡了很多。他指尖頓了頓，很快又移開，轉到身前替他系衣帶。
「李玉京呢？」顏箏瞳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些，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在外頭。」師煊低著頭，手指捏著衣帶，動作很慢，像是在回憶該怎麼系。顏箏瞳沒再問，就由著他去，見那人又去拿腰帶來替他圍上，調整後位置繫緊。動作生疏但認真，系完了還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有沒有系歪。
顏箏瞳低頭看了一眼，那腰帶確實系得正，不松不緊，剛好。他抬起頭看師煊，那人正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淺的影子，耳尖又紅了，越瞧越覺得有意思。
「怎麼想起做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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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煊對上他的視線，笑了起來：「臣是陛下的貴君，侍候陛下自然也是臣該做的事。」
顏箏瞳一怔，目光飄忽到了一旁，不知是因為他的話，還是因為他的笑。師煊見他這樣，笑得更欣喜了，手上的動作都更輕快了。
顏箏瞳又偷偷看回來，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一聲兩聲，很快又沒了。
師煊被他看久了，反倒漸漸的那麼不自在了，像是習慣了，就那麼迎著那道目光。他看見顏箏瞳眼底有什麼東西閃爍了一下，很快又隱下去，仿佛是個錯覺。
顏箏瞳忽然動了，轉身走到銅鏡前坐下，師煊跟過去站在他身後。銅鏡里映出兩個人的臉，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都看著鏡子裡的彼此。
師煊伸手去拿梳子，梳子是象牙的，握在手裡溫潤。他把顏箏瞳的頭髮放下來，長發散在肩上，黑得像墨。他握著梳子，從髮根梳到發尾，一下一下，動作比方才系腰帶時熟練些。
顏箏瞳從鏡子裡看他，那目光裡帶著點意外。
「你會這個？」
師煊點了點頭，手上沒停：「常看家父為家母梳妝，跟著學過幾回。」
顏箏瞳沒說話，想到師錚那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在妻子面前還有如此柔情的一面，嘴角就有些控制不住。也難怪師煊的性格如此明媚，他看著鏡中的師煊，他的動作慢條斯理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靜靜的享受這個過程。
顏箏瞳垂了下眼，所以師煊為何會喜歡他？他還是想不明白。
師煊梳到發尾時，他用手指攏了攏，把那些碎發攏進去再接著梳。
「家父說過，」師煊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繾綣，「夫者，為妻梳妝，天經地義。」
顏箏瞳的手指在膝上動了一下，很快又停住，他抬起眼，從鏡子裡看師煊，他的目光柔情似水，像是想將滿腔愛意統統獻到他面前。
顏箏瞳下意識的咬緊下唇，匆匆垂下眼，耳尖在他不自知的情況下紅了起來。師煊手裡捧著顏箏瞳的髮絲，看著他那染上薄紅的耳，他手上沒停，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師煊把最後一縷碎發攏上去，梳子擱回妝奩上，正要問顏箏瞳要梳個什麼樣的髮飾，目光落在妝奩邊角，頓了下。
那隻白玉簪躺在那裡，簪身被窗紙透進來的光照著，伴著溫潤的啞光，和旁邊那幾隻鑲金嵌玉的簪子擱在一處。素淨的有些扎眼。
師煊看著那隻簪子，喉結滾了一下，他送出去那日，顏箏瞳收進袖子裡的動作自然的像收了一件尋常東西。他以為會被收在哪個匣子裡落灰或者忘了，沒想到被帶出來了，就放在每日要用到的妝奩上。
他伸手把那隻簪子拿起來，指尖碰到玉身時，觸感溫涼，他想起那日在攤子前挑了半天，貨郎絮絮叨叨說這簪子成色好雕工也細，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陛下，」他開口，拇指摩挲著簪身上那朵蘭花，「這簪子，陛下喜歡嗎？」
顏箏瞳從銅鏡里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裡那隻簪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還行。」
師煊聽著這兩個字，心裡那股壓了一早上的歡喜又往上涌了涌。他盯著鏡子裡那人的臉，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但顏箏瞳已經垂下眼，手指搭在膝上，姿態和方才沒什麼兩樣，但是耳尖那點薄紅還沒褪乾淨。
師煊忽然就知道答案了。他算是摸清了陛下說話的規律，還行，那就是喜歡。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簪，又看了看顏箏瞳散在肩上的發，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沒來得及細想，話就出了口。
「陛下今日用這支簪子可好？」
顏箏瞳抬起頭從鏡子裡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師煊正要開口說點什麼，把這句圓過去，顏箏瞳已經別開眼，聲音頗為不自然。
「隨你。」
師煊怔了一下，反應過來時嘴角已經翹起來了。他往前湊了半步，把手裡的簪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學著從前看母親梳妝的樣子，把顏箏瞳的頭髮攏到腦後，手指插進發間，把那些髮絲捋順。
他動作不算快，但比方才系腰帶時利落些。顏箏瞳的頭髮比他想的要軟，握在手裡總有些碎發要從指縫著滑出去。
他試了兩回，才把那些碎發攏住，繞了幾圈，簪子插進去，往左別了下，又往右調整半分。
他退後半步，歪著頭看了看，簪子插得正，蘭花朝上，底下一縷碎發沒別住，從耳後垂下來，搭在肩頭。他伸手想把那縷碎發塞回去，指尖碰到耳後那塊皮膚時，顏箏瞳偏了一下頭。
「行了。」顏箏瞳說。
他從鏡子裡看了師煊一眼，站起來走到衣架前頭，架子上搭著幾件衣裳，是李玉京昨夜備好的。師煊的目光從那些衣裳上掃過，最外頭搭著件玄色常服，領口繡著龍紋，是顏箏瞳平日慣穿的樣式。他伸手去拿那件，指尖剛碰到衣料，顏箏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師煊的手頓住，往旁邊看了看，那是一件象牙白的袍子，領子比尋常衣裳高些，看著能遮住半截脖頸。他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過來，把玄色那件掛回去，取了那件白的抖開。
顏箏瞳轉過身來，任由師煊把袍子披到他肩上，布料柔軟，帶著皂角清淡的氣味。他替顏箏瞳把袖子理好，轉到身前系扣子，領口那幾顆盤扣最費事。
他指尖捏著小小的扣頭，對準了衣襟上的扣袢，一顆一顆往上系。繫到最上頭那顆時，指節蹭過顏箏瞳頸側，那道牙印被衣領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淡淡的痕跡。
他手指停了一下，顏箏瞳似乎並沒有察覺到一般，面色如常，由著他動作。師煊把扣子系好退後半步，那領子剛好卡在喉結下方，把那痕跡遮得嚴嚴實實。他盯著那截脖頸看了一息，又移開眼，顏箏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伸手摸了摸領口，手指按在那些盤扣上，像是確認系沒繫緊。
「系得還行。」他說。
師煊聽著這話，方才那點細微的，因那痕跡被遮掩的不悅又消失殆盡，唇角上揚著。
「用過早膳後，跟朕出去一趟。」顏箏瞳說，語氣平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師煊應了一聲，站起來，卻沒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著顏箏瞳的臉，看著那些被領口遮住的脖頸，忽然向前湊了半步，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那領口邊緣露出來的一小塊皮膚。
很輕，很快，像是蜻蜓點水。
顏箏瞳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師煊已經退開了，嘴角帶著笑，眼裡的光卻燙的灼人。
「臣失禮了。」他說，聲音低低的，卻一點也沒有失禮該有的惶恐。
顏箏瞳欲言又止，最後只是低聲罵他一句「放肆」，師煊眉眼彎著答了聲「臣知錯」。
顏箏瞳不理他了，大步往外走，背影頗有幾分窘迫。師煊看著他的樣子，笑得更歡喜了，跟著顏箏瞳往外頭走，早膳已經擺好，李玉京識趣的退了出去，兩人在桌邊坐下。
粥是粳米熬的，稠度剛好，幾碟小菜擺得齊整。師煊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忍不住往顏箏瞳頸間瞟。那痕跡隨著那人的動作時不時露出點邊緣，若有若無，像是什麼痕跡在慢慢褪去，又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留下。
顏箏瞳像是沒察覺他的目光，又或是察覺了但沒理會，慢條斯理的喝著粥，偶爾夾一筷子小菜，動作和往日一樣從容。可師煊注意到，他握著筷子的手指，似比平時緊繃了些。
一頓飯吃得安靜，碗筷偶爾碰出輕響。師煊吃得快，把碗裡最後兩口粥喝完，放下筷子就盯著顏箏瞳看。那人熟視無睹，許久之後才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用帕子擦過嘴角，這才抬眼看他。
「通州知府馮達林，漕運上的事，昨晚你聽了一耳朵，今日要見的，是運河上的幾個人。」
師煊點頭，安靜的等著他說下去，目光卻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往那道領口邊緣瞟。
顏箏瞳的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一聲，師煊回過神來，對上顏箏瞳的視線。那人看著他，目光平淡，眉頭一皺，像是在說：還看？
師煊的耳根燙了一下，垂下眼，沒再往那個位置看去。
「碼頭上有位巡檢姓鄭，專管漕船調度。昨晚那同知說商船搶道，堵了漕船，姓鄭的管這事，讓他來說，和那同知說的未必一樣。」
「還有個帳房，在碼頭帳房幹了二十年，漕糧進出、損耗核銷，經他手的帳本摞起來比人高——」
顏箏瞳頓了頓：「昨夜太后那邊扣的人，就是他。」
「姓吳，江州人，無兒無女，在通州待了二十年沒挪過窩。」顏箏瞳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昨日申時，周嬤嬤帶人去的碼頭帳房，把人帶走了。太后親自問的話。」
師煊眼神微動：「問出什麼了？」
「顏七傳出來的消息，那帳房什麼也沒說。太后扣著不放，說是要細查漕糧積弊。」
師煊腦子轉得快，隱約猜到這條線牽到哪。姓吳的帳房在碼頭幹了二十年，經手的帳本摞起來比人高——他知道的不只是通州的事，怕是整個漕運線上的事都知道。
太后扣住他，不是衝著通州來的，是衝著顏箏瞳來的。
「您要用的人？」師煊問。
顏箏瞳沒答，只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子推開一條縫，外頭有鳥叫，脆生生的。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後來沒用。但他在碼頭待的久，知道的事多。」
師煊聽出那話里的意思，用過的人如被太后扣了，那帳房嘴裡的事，太后也想知道。
「人關在哪？」
「通州府衙後院。」顏箏瞳轉回身，走回桌邊坐下，「太后親自坐鎮，周嬤嬤守著，朕的人在後頭打雜，遞不出消息。」
師煊看著他，心裡那種不安又冒出來，太后親自坐鎮，那帳房就算什麼也不說，被這麼關著也撐不了幾天。太后要的不是他開口，是他扛不住。
「您要去要人？」
顏箏瞳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看著他：「你先跟我去碼頭。」
師煊沒接話，耳朵卻豎著。
「旁的人只知道陛下是皇帝，坐在龍椅上江山在握，哪有人管他夜裡睡幾個時辰，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
師煊抬眼正對李玉京的視線，目光裡帶著笑，還有點說不清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鬆了口氣。
「貴君問這些，」李玉京壓低了聲音，「奴才高興。」
師煊被他這麼一說，倒不知該怎麼說了，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我就是問問。」
李玉京笑了笑，沒再往下說，兩人站在廊下。不多時，李玉京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抬腳往正屋走，師煊忽然伸手攔了他一下：「我來。」
李玉京一怔，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托盤，又抬頭看師煊。師煊已經把托盤接過去了，掂了掂，沒多重，幾碟點心並一壺茶。
「貴君……」李玉京開口，又停住。
師煊沒看他，只盯著正屋那扇門，李玉京站在旁邊，看著這位貴君的側臉，看著他抿緊的唇，忽然明白過來——這是要進去伺候陛下起身。
按規定，這不是貴君該乾的活，貴君是主子，不是伺候人的。可話說回來，貴君伺候陛下，好像也沒什麼不對。那是陛下，是天下人的君，也是貴君的……
李玉京沒往下想，只是忽然覺得，這位貴君和陛下之間，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他想起昨晚顏二出來時那臉色，想起今早師煊問的那些話，想起他盯著正屋那扇門的樣子。李玉京在心裡琢磨了一回，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事他管不了，也不該管。
敢讓顏二那個死魚臉露出黑臉，這位貴君是有幾分本事的。
他退後兩步，欠了欠身：「那貴君辛苦，奴才在外頭候著。」
師煊點了點頭，端著托盤往正屋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息。他聽見裡頭有輕微的動靜，像是人醒了，在動。
他推開門。
屋裡比外頭暗些，窗紙透進來的光還薄，把一切都照得朦朧。顏箏瞳正站在床前，身上披著件月白的中衣，手裡拿了件外袍正要往肩上披，臉上有些濕濕潤，像是剛潔過臉。聽見門響，他轉過身看過來，動作頓了一下。
師煊把托盤放在桌上，走過去，在他前面停下，顏箏瞳看著他沒說話。師煊伸出手，從他手裡把那件外袍接過來，抖開，替他披上。
顏箏瞳由著他動作，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目光里看不出情緒，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只是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
師煊替他理好衣領，手指拂過他頸側時，那道牙印又露出來，過了一夜已經淡了很多。他指尖頓了頓，很快又移開，轉到身前替他系衣帶。
「李玉京呢？」顏箏瞳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些，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在外頭。」師煊低著頭，手指捏著衣帶，動作很慢，像是在回憶該怎麼系。顏箏瞳沒再問，就由著他去，見那人又去拿腰帶來替他圍上，調整後位置繫緊。動作生疏但認真，系完了還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有沒有系歪。
顏箏瞳低頭看了一眼，那腰帶確實系得正，不松不緊，剛好。他抬起頭看師煊，那人正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淺的影子，耳尖又紅了，越瞧越覺得有意思。
「怎麼想起做這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
師煊對上他的視線，笑了起來：「臣是陛下的貴君，侍候陛下自然也是臣該做的事。」
顏箏瞳一怔，目光飄忽到了一旁，不知是因為他的話，還是因為他的笑。師煊見他這樣，笑得更欣喜了，手上的動作都更輕快了。
顏箏瞳又偷偷看回來，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一聲兩聲，很快又沒了。
師煊被他看久了，反倒漸漸的那麼不自在了，像是習慣了，就那麼迎著那道目光。他看見顏箏瞳眼底有什麼東西閃爍了一下，很快又隱下去，仿佛是個錯覺。
顏箏瞳忽然動了，轉身走到銅鏡前坐下，師煊跟過去站在他身後。銅鏡里映出兩個人的臉，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都看著鏡子裡的彼此。
師煊伸手去拿梳子，梳子是象牙的，握在手裡溫潤。他把顏箏瞳的頭髮放下來，長發散在肩上，黑得像墨。他握著梳子，從髮根梳到發尾，一下一下，動作比方才系腰帶時熟練些。
顏箏瞳從鏡子裡看他，那目光裡帶著點意外。
「你會這個？」
師煊點了點頭，手上沒停：「常看家父為家母梳妝，跟著學過幾回。」
顏箏瞳沒說話，想到師錚那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在妻子面前還有如此柔情的一面，嘴角就有些控制不住。也難怪師煊的性格如此明媚，他看著鏡中的師煊，他的動作慢條斯理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靜靜的享受這個過程。
顏箏瞳垂了下眼，所以師煊為何會喜歡他？他還是想不明白。
師煊梳到發尾時，他用手指攏了攏，把那些碎發攏進去再接著梳。
「家父說過，」師煊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繾綣，「夫者，為妻梳妝，天經地義。」
顏箏瞳的手指在膝上動了一下，很快又停住，他抬起眼，從鏡子裡看師煊，他的目光柔情似水，像是想將滿腔愛意統統獻到他面前。
顏箏瞳下意識的咬緊下唇，匆匆垂下眼，耳尖在他不自知的情況下紅了起來。師煊手裡捧著顏箏瞳的髮絲，看著他那染上薄紅的耳，他手上沒停，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師煊把最後一縷碎發攏上去，梳子擱回妝奩上，正要問顏箏瞳要梳個什麼樣的髮飾，目光落在妝奩邊角，頓了下。
那隻白玉簪躺在那裡，簪身被窗紙透進來的光照著，伴著溫潤的啞光，和旁邊那幾隻鑲金嵌玉的簪子擱在一處。素淨的有些扎眼。
師煊看著那隻簪子，喉結滾了一下，他送出去那日，顏箏瞳收進袖子裡的動作自然的像收了一件尋常東西。他以為會被收在哪個匣子裡落灰或者忘了，沒想到被帶出來了，就放在每日要用到的妝奩上。
他伸手把那隻簪子拿起來，指尖碰到玉身時，觸感溫涼，他想起那日在攤子前挑了半天，貨郎絮絮叨叨說這簪子成色好雕工也細，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陛下，」他開口，拇指摩挲著簪身上那朵蘭花，「這簪子，陛下喜歡嗎？」
顏箏瞳從銅鏡里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裡那隻簪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還行。」
師煊聽著這兩個字，心裡那股壓了一早上的歡喜又往上涌了涌。他盯著鏡子裡那人的臉，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但顏箏瞳已經垂下眼，手指搭在膝上，姿態和方才沒什麼兩樣，但是耳尖那點薄紅還沒褪乾淨。
師煊忽然就知道答案了。他算是摸清了陛下說話的規律，還行，那就是喜歡。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簪，又看了看顏箏瞳散在肩上的發，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沒來得及細想，話就出了口。
「陛下今日用這支簪子可好？」
顏箏瞳抬起頭從鏡子裡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師煊正要開口說點什麼，把這句圓過去，顏箏瞳已經別開眼，聲音頗為不自然。
「隨你。」
師煊怔了一下，反應過來時嘴角已經翹起來了。他往前湊了半步，把手裡的簪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學著從前看母親梳妝的樣子，把顏箏瞳的頭髮攏到腦後，手指插進發間，把那些髮絲捋順。
他動作不算快，但比方才系腰帶時利落些。顏箏瞳的頭髮比他想的要軟，握在手裡總有些碎發要從指縫著滑出去。
他試了兩回，才把那些碎發攏住，繞了幾圈，簪子插進去，往左別了下，又往右調整半分。
他退後半步，歪著頭看了看，簪子插得正，蘭花朝上，底下一縷碎發沒別住，從耳後垂下來，搭在肩頭。他伸手想把那縷碎發塞回去，指尖碰到耳後那塊皮膚時，顏箏瞳偏了一下頭。
「行了。」顏箏瞳說。
他從鏡子裡看了師煊一眼，站起來走到衣架前頭，架子上搭著幾件衣裳，是李玉京昨夜備好的。師煊的目光從那些衣裳上掃過，最外頭搭著件玄色常服，領口繡著龍紋，是顏箏瞳平日慣穿的樣式。他伸手去拿那件，指尖剛碰到衣料，顏箏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師煊的手頓住，往旁邊看了看，那是一件象牙白的袍子，領子比尋常衣裳高些，看著能遮住半截脖頸。他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過來，把玄色那件掛回去，取了那件白的抖開。
顏箏瞳轉過身來，任由師煊把袍子披到他肩上，布料柔軟，帶著皂角清淡的氣味。他替顏箏瞳把袖子理好，轉到身前系扣子，領口那幾顆盤扣最費事。
他指尖捏著小小的扣頭，對準了衣襟上的扣袢，一顆一顆往上系。繫到最上頭那顆時，指節蹭過顏箏瞳頸側，那道牙印被衣領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淡淡的痕跡。
他手指停了一下，顏箏瞳似乎並沒有察覺到一般，面色如常，由著他動作。師煊把扣子系好退後半步，那領子剛好卡在喉結下方，把那痕跡遮得嚴嚴實實。他盯著那截脖頸看了一息，又移開眼，顏箏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伸手摸了摸領口，手指按在那些盤扣上，像是確認系沒繫緊。
「系得還行。」他說。
師煊聽著這話，方才那點細微的，因那痕跡被遮掩的不悅又消失殆盡，唇角上揚著。
「用過早膳後，跟朕出去一趟。」顏箏瞳說，語氣平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師煊應了一聲，站起來，卻沒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著顏箏瞳的臉，看著那些被領口遮住的脖頸，忽然向前湊了半步，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那領口邊緣露出來的一小塊皮膚。
很輕，很快，像是蜻蜓點水。
顏箏瞳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師煊已經退開了，嘴角帶著笑，眼裡的光卻燙的灼人。
「臣失禮了。」他說，聲音低低的，卻一點也沒有失禮該有的惶恐。
顏箏瞳欲言又止，最後只是低聲罵他一句「放肆」，師煊眉眼彎著答了聲「臣知錯」。
顏箏瞳不理他了，大步往外走，背影頗有幾分窘迫。師煊看著他的樣子，笑得更歡喜了，跟著顏箏瞳往外頭走，早膳已經擺好，李玉京識趣的退了出去，兩人在桌邊坐下。
粥是粳米熬的，稠度剛好，幾碟小菜擺得齊整。師煊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忍不住往顏箏瞳頸間瞟。那痕跡隨著那人的動作時不時露出點邊緣，若有若無，像是什麼痕跡在慢慢褪去，又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留下。
顏箏瞳像是沒察覺他的目光，又或是察覺了但沒理會，慢條斯理的喝著粥，偶爾夾一筷子小菜，動作和往日一樣從容。可師煊注意到，他握著筷子的手指，似比平時緊繃了些。
一頓飯吃得安靜，碗筷偶爾碰出輕響。師煊吃得快，把碗裡最後兩口粥喝完，放下筷子就盯著顏箏瞳看。那人熟視無睹，許久之後才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用帕子擦過嘴角，這才抬眼看他。
「通州知府馮達林，漕運上的事，昨晚你聽了一耳朵，今日要見的，是運河上的幾個人。」
師煊點頭，安靜的等著他說下去，目光卻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往那道領口邊緣瞟。
顏箏瞳的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一聲，師煊回過神來，對上顏箏瞳的視線。那人看著他，目光平淡，眉頭一皺，像是在說：還看？
師煊的耳根燙了一下，垂下眼，沒再往那個位置看去。
「碼頭上有位巡檢姓鄭，專管漕船調度。昨晚那同知說商船搶道，堵了漕船，姓鄭的管這事，讓他來說，和那同知說的未必一樣。」
「還有個帳房，在碼頭帳房幹了二十年，漕糧進出、損耗核銷，經他手的帳本摞起來比人高——」
顏箏瞳頓了頓：「昨夜太后那邊扣的人，就是他。」
「姓吳，江州人，無兒無女，在通州待了二十年沒挪過窩。」顏箏瞳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昨日申時，周嬤嬤帶人去的碼頭帳房，把人帶走了。太后親自問的話。」
師煊眼神微動：「問出什麼了？」
「顏七傳出來的消息，那帳房什麼也沒說。太后扣著不放，說是要細查漕糧積弊。」
師煊腦子轉得快，隱約猜到這條線牽到哪。姓吳的帳房在碼頭幹了二十年，經手的帳本摞起來比人高——他知道的不只是通州的事，怕是整個漕運線上的事都知道。
太后扣住他，不是衝著通州來的，是衝著顏箏瞳來的。
「您要用的人？」師煊問。
顏箏瞳沒答，只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子推開一條縫，外頭有鳥叫，脆生生的。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後來沒用。但他在碼頭待的久，知道的事多。」
師煊聽出那話里的意思，用過的人如被太后扣了，那帳房嘴裡的事，太后也想知道。
「人關在哪？」
「通州府衙後院。」顏箏瞳轉回身，走回桌邊坐下，「太后親自坐鎮，周嬤嬤守著，朕的人在後頭打雜，遞不出消息。」
師煊看著他，心裡那種不安又冒出來，太后親自坐鎮，那帳房就算什麼也不說，被這麼關著也撐不了幾天。太后要的不是他開口，是他扛不住。
「您要去要人？」
顏箏瞳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看著他：「你先跟我去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