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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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煊愣了一下,沒明白這兩件事怎麼連上的。顏箏瞳看出他的疑惑,沒解釋,就站起來往外走。師煊跟在後頭出了正屋,穿過院子,李玉京已經等在二門外頭,身邊站著兩個眼生的太監,捧著裝文書用的木匣。

  走出二門時,陽光正好照下來,落在顏箏瞳肩上,師煊走在他側後方,目光又落在他頸間。顏箏瞳忽然側過臉看了他一下,眼神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師煊看見了那目光里一閃而過的東西——是嗔怪,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

  師煊移開了視線,嘴角卻一直沒下來過。

  通州碼頭的熱鬧,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漕船擠滿了泊位,桅杆像一片光禿禿的林子。縴夫的號子聲、肩夫的吆喝聲、船工敲打木料的咚咚聲混成一團。師煊跟在顏箏瞳後頭,踩著碼頭上濕漉漉的石板,鼻子裡灌滿河水腥氣和貨物霉味混在一處的雜味。

  碼頭巡檢姓鄭,矮胖,臉曬的黑紅,站在一處貨棧門口等著。見顏箏瞳一行人過來,他快步迎上前跪下行禮,被李玉京扶住了。

  「大人不必多禮,主子就是來看看。」李玉京說。

  鄭巡檢會意,側身引著他們往貨棧里走,貨棧里堆滿了麻袋,碼得一人多高,過道窄的只能過一個人。鄭巡檢走在前頭,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壓的低,但條理清楚。

  哪幾艘船延誤了,哪個閘口堵了,哪批糧查驗時發現霉變,樁樁件件說的實在,和昨晚那同知扯的那些虛的完全兩樣。

  師煊聽了一路,漸漸明白顏箏瞳帶他來看的是什麼。這人說的每件事都有名有姓,有時間,能對上帳,能找出人。和馮達林那種繞來繞去的說辭比,這人說的是實話。

  從貨棧出來,鄭巡檢送到門口,又補了一句:「那吳帳房的事,主子聽說了?」

  顏箏瞳腳步沒停,只嗯了一聲,鄭巡檢跟在旁邊,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昨日夜裡,府衙後院傳出過動靜,像是有東西摔了。今早有人瞧見太后身邊那個嬤嬤從後院出來,臉色不好看。」

  師煊站在旁邊,把這話聽進耳朵里。顏箏瞳側過臉看了這巡檢一眼,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說話,只往前走。

  走出十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向李玉京。李玉京快步上前,顏箏瞳低聲說了幾句,李玉京點頭,轉身往回走。和鄭巡檢說了幾句話,那巡檢愣了一下,又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受寵若驚還是惶恐,他朝顏箏瞳的方向拱了拱手,退後兩步,轉身往碼頭裡走了。

  李玉京走回來,在顏箏瞳身側站定,什麼也沒說。一行人繼續往前走,沿著碼頭的石板路,穿過堆放貨物的棚子,走到一處視野開闊些的岸邊。運河水面寬闊,漕船一艘挨著一艘,桅杆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對岸的倉庫灰撲撲的,門口有腳夫扛著麻袋進進出出,像螞蟻搬家。

  師煊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什麼也看不出來。碼頭上的人多的是,扛貨的、記帳的、來回跑的,誰也不像誰,誰也看不出誰有什麼特別的。

  顏箏瞳的視線從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掃過,沒什麼目的,只是看,看了一會兒,他的視線忽然在某處停了一瞬。師煊順著那道目光看去,只看見一堆麻袋垛在岸邊,旁邊蹲著個人,正從麻袋上解繩子。那人背對著這邊,穿一件灰撲撲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沒什麼特別的,碼頭上這樣打扮的人一抓一大把。

  顏箏瞳已經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像是邊走邊看。師煊跟在後頭,餘光里能看見李玉京和那兩名太監不遠不近的跟著。碼頭上的人見了他們這行人的排場,都往邊上避讓,低著頭眼睛不敢亂看。

  只有那些扛貨的腳夫顧不得這些,扛著麻袋從他們身邊經過,腳步匆匆,帶起一陣的汗味和貨物霉味混雜的氣息。

  走出一段,顏箏瞳忽然又停下,側過身往回看了一眼。那個蹲在麻袋邊上的人已經站起來了,正把解下的繩子往肩上搭。他轉過身,露出半張臉,二十來歲的模樣,眉眼尋常,臉上糊著灰和汗,和碼頭上那些扛活的沒什麼兩樣。

  他往這邊看了一眼,似有所感,目光在顏箏瞳身上對上一瞬,然後又移開,轉身往貨堆裡頭走,很快被人流遮住了。

  顏箏瞳站在原地,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師煊注意到這個表情,順著他的視線又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只有來來往往的腳夫和堆成小山的貨物。

  「陛下?」李玉京上前半步。

  顏箏瞳沒答,又看了那邊一眼,那人的身影已經不見了,淹沒在碼頭上灰撲撲的人群里。他收回目光,眉頭舒展,師煊心裡的疑惑冒出來,卻沒問,碼頭上人多,不是問話的時候。

  回到行宮時天已經過午,顏箏瞳進了正屋,師煊跟在後面,李玉京在門口站住沒跟進去。門合上後,屋裡安靜下來,只是窗外偶爾傳進來幾聲鳥叫。

  顏箏瞳在窗邊的榻前坐下,沒有開口。師煊站在那等了一會兒,見他只是望著窗外,忍不住問:「剛才碼頭上,陛下看見誰了?」

  顏箏瞳轉過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隔了幾息才開口:「一個認不得的人。」

  師煊愣了一下,沒明白這話什麼意思。顏箏瞳把目光收回去,又落在窗外,院裡的石榴樹開了幾朵花,紅艷艷的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碼頭那人走路姿勢,有些眼熟。」

  師煊等著他說下去,但顏箏瞳沒再開口。那人的身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可就是覺得那個背影、那個走路的姿勢,不該出現在碼頭上。

  那種走法,不是扛活的人練出來的。

  他想了一會沒想出結果,便把那個念頭壓下去,眼下事多,一個認不得的人,不值得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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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玉京推門進來,手裡拖著一碟點心擱在桌上,他退後兩步,壓低聲音:「陛下,顏七那邊有消息遞出來了。」

  李玉京把那碟點心往桌邊推了推,騰出塊地,從袖中摸出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雙手遞上來。顏箏瞳接過去展開看了兩眼,眉頭沒動,只把紙對摺了又對摺,最後折成窄窄一條,擱在茶盞旁邊。

  師煊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張紙上,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顏箏瞳的手指壓在紙邊,神情若有所思。

  「吳帳房開口了?」顏箏瞳問。

  李玉京搖頭:「沒開。顏七傳得話,周嬤嬤在裡頭待了兩個時辰,出來時臉是青的。吳帳房一直閉著眼不理人,水米不進,硬扛著。」

  顏箏瞳沒接話,手指在那紙條邊上敲了一下。

  「太后那邊加了人守,」李玉京繼續說,「府衙後院調了二十個兵,周嬤嬤親自點的人。顏七說他想往後院送水,被擋了三回。」

  師煊聽著這些話,目光落在顏箏瞳臉上,那人還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什麼,但他注意到顏箏瞳的手指敲擊桌面的頻率比剛才快了些。

  「還有什麼?」

  「鄭巡檢那邊,奴才已經交代過了,說這幾日會盯著碼頭上那幾艘船,有動靜就報。」

  顏箏瞳點點頭,李玉京站在那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別的吩咐,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門合上時,帶進了一縷風,把茶盞旁邊那張折成條的紙吹得滾了滾。顏箏瞳伸手按住,目光落在那紙上停了幾息。

  師煊往前走了半步,在他身側站定,窗外的光從顏箏瞳身後照進來,把他半邊臉映的發亮,另半邊隱在暗裡,看不清表情。

  「那帳房,」師煊開口,「能撐多久?」

  顏箏瞳沒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樹上,紅花開的正艷,隔了好一會兒才說:「他在碼頭待了二十年,能扛事的。」

  這話說的平淡,但師煊聽出底下那點意思——扛事,但扛到什麼時候,誰也說不準。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勾起嘴角發出聲氣音,聽不出是不是在笑。他轉回去又看著窗外:「你倒是明白。」

  師煊一怔,但很快就揚起笑了:「都是這段時間陛下教的好。」

  顏箏瞳沒理他,自昨夜開始,身後這人就跟開了什麼竅似的,慣會油嘴滑舌,打蛇順杆上。這會他要是出聲了,那人指不定又要說出些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師煊見他不回應倒也不惱,眉眼帶笑的盯著他:「陛下打算怎麼做?」

  「下午跟我去府衙,」顏箏瞳說,「那巡檢說府衙後院傳出動靜,去看看。」他把茶盞旁邊那張紙拿起來,塞進袖子裡,「太后親自坐鎮,總得去請個安。」

  這話說的平常,但話中有話,請安是假,談虛實是真。太后扣著那帳房,就是在等顏箏瞳去。他要是不去,那帳房扛不住了,太后手裡就多了張牌。他去了,太后也能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師煊看著顏箏瞳站起來理了理衣袍,他自覺讓開位置,讓顏箏瞳從他身側走過去,那人走到門口時回頭:「站著做什麼?跟上。」

  師煊回過神來,跟上去。李玉京已經在廊下等著,手裡捧著個托盤,上頭擱著一盞茶和一碟點心。見顏箏瞳出來,他快步上前把那盞茶遞過來,顏箏瞳接過去抿了一口潤喉,又遞還給他。

  「府衙那邊,讓人先遞個話,就說朕過去請安。」

  李玉京應了,轉身往廊道那頭快步走去。二人穿過院子,走到二門外頭,馬車已經備好了,車夫坐在車轅上,見他們出來,跳下車掀開帘子。

  顏箏瞳上了車,師煊跟進去,在靠車門的位置坐下。馬車動起來時,師煊聽見外頭傳來幾聲吆喝,但是侍衛在清道。他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顏箏瞳臉上,那人閉著眼像是養神。可他看見顏箏瞳的眉眼微微蹙著,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紋路。

  他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很久,想著顏箏瞳方才那些話,想著顏二稟的那些事,想起碼頭上那個蹲在麻袋邊上的背影。

  馬車走了一程,外頭的喧囂聲漸漸大了,大概是進了通州城的主街。顏箏瞳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臉上:「到了府衙,你跟在我後頭,別說話。」

  師煊點頭。

  「太后問什麼我來答,」顏箏瞳又說。「她要是不問你就站著。」

  師煊又點頭。他想起太后那張臉,想起她臉上總是那副從容的樣子,他看著顏箏瞳,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就咽回去。

  顏箏瞳像是看出他想什麼:「怕了?」

  師煊搖頭,如實說:「臣只是在擔心陛下。」

  顏箏瞳一怔,沒說什麼,把目光移開,落在車簾上。帘子被風吹得微微掀起,露出外頭一晃而過的街景。師煊順著那道縫隙看出去,看見鋪子、行人、挑擔子的貨郎,一切都和平常一樣,沒人知道這輛車裡坐的是誰,要去見誰。

  馬車在一處高牆外頭停下,牆是新刷的,牆根底下蹲著幾個穿短褐的人,見車停了,站起來往這邊張望。師煊跟著顏箏瞳下車,李玉京已經等在門口,旁邊穿著個穿青袍的官員,這是昨晚見過的馮達林。

  馮達林快步迎上來行禮,顏箏瞳擺了擺手讓他起來,馮達林站起身垂著手,目光往師煊這邊掃了一眼又落回地上。

  「太后娘娘在後院,」馮達林聲音放得恭敬,「臣已經讓人通傳了。」

  顏箏瞳點了點頭,抬腳往裡走,穿過前廳,走過一條長長的廊道,兩邊的牆上爬著些藤蔓,葉子被曬得蔫頭耷腦。廊道盡頭是一個月洞門,門後頭隱約能看見幾間屋子,門口幾個穿甲冑的兵士,見他們過來,往邊上讓了讓。

  馮達林在月洞門前停住腳,側過身說:「太后娘娘在後頭那間屋子裡,臣就不進去了。」

  顏箏瞳沒理他,徑直往裡走,師煊跟在後頭,幾個兵士身邊經過時,餘光掃過他們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繃的發緊。

  後院的青磚地被曬得發燙,踩上去就能感覺到熱氣往上涌。院子中央種著棵槐樹,樹蔭底下站著個穿深青褙子的婦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是周嬤嬤。她見他們進來,欠了欠身,臉上帶著笑,那笑不濃不淡,看著讓人摸不透。

  「陛下萬安,」周嬤嬤說,目光從師煊臉上掃過,「太后娘娘在屋裡,正念著陛下呢。」

  顏箏瞳沒接話,只朝那間屋子走去,師煊跟在他後頭。到門口時,周嬤嬤伸手攔了他一下,那手不重,但意思明白。

  「貴君留步,」周嬤嬤說,皮笑肉不笑的,「太后娘娘只見陛下。」

  師煊站住,目光往屋裡看去,門半敞著,裡頭光線暗,看不清什麼。顏箏瞳側過臉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什麼也沒說,推門進去了。

  門合上時發出一聲悶響。

  師煊站在廊下,周嬤嬤站在他身側,不遠不近,也不說話。院裡的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落在地上的影子晃來晃去。他盯著那扇門,聽見裡頭隱約傳來說話聲,聽不清內容,只偶爾飄出一兩個字,斷斷續續的。

  周嬤嬤忽然開口:「貴君在行宮裡住的可習慣?」

  師煊側過臉看他,那婦人臉上帶著笑,目光卻直直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等什麼。他想了想,道:「還好。」

  周嬤嬤點了點頭,但沒再往下問。她又把目光移開,落在院門口那棵槐樹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師煊站在那,腦子裡思緒紛雜,一時想起顏箏瞳收起的那張紙條,一時想起碼頭上那個被陛下關注的背影,一時又想起陛下獨自一人應對太后會不會辛苦。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轉的他有些燥。

  門忽然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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