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歸心
顏七看向車外，但被車簾擋著，什麼也看不見。顏四靠在車壁上，姿勢和他差不多，也閉著眼。
顏二說完那些後，就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了，顏七也沒再問。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一下一下的，車軸偶爾吱呀響一聲，混在夜風裡，聽得人昏沉。
隔了不知多久，顏四又開口：「我來的那年，陛下找了個師父，看著約莫三十上下。」
顏七睜開眼，黑暗裡那點輪廓還靠在原處，聲音聽不出起伏。
「不是宮裡人，從哪找來的不知道，來了就把我們幾個弄到一塊兒，挨個打。第一天顏二和顏三對打，那師父在旁邊看著，看了半個時辰，說除了顏三像點樣子，我們打的都是狗屁。」
「然後他自己下場，一個人打我們幾個，一盞茶的功夫全趴下了，也就顏三撐得比較久，來回了半個時辰。」
顏七想了想那個畫面，顏二現在這樣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當初被人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有點想像不出來。
「後來呢？」
「後來他就留下教了三個月，」顏四說，「每天打，打到爬不起來為止。那三個月沒睡過好覺，躺下渾身疼，剛睡著天就亮了，接著打。」
顏七聽著，小腹那塊的疼好像沒那麼明顯了，聽著這些話，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天的挨打算不上什麼。
「那師父後來呢？」
「走了，教了三個月，說沒什麼可教的了，就走了。」
顏七愣了一下：「走了？」
「嗯，」顏四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陛下也沒留，給了一筆銀子，送他出京。臨走那師父和陛下說了幾句話，什麼內容不知道，反正後來就沒見過。」
顏七想了想那個畫面，那個把顏二顏三都打趴下的師父，他有點想見見。
「他來的時候，你們幾個都在了？」他又問。
「他們三個在，我晚半個月。」顏四說。
顏七聽著外頭的動靜，沒再開口，日子就那麼一天天重複，就那麼一個多月過去，日子走到了二月，他終於再次見到了顏箏瞳。
那一日是個陰天，他被人帶出來時天還沒亮透，顏一在前頭走得很快，穿過幾道宮門進了一處偏殿。殿裡有些暗，窗紙上透進來些灰白的當，顏一在門口停下，側過身朝他看了一眼。
「等著。」
門在身後合上，殿內安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聲。顏七站在原地沒敢動，目光掃過四周，依稀能看見牆上掛著的字畫，角落裡的書架和書案後那把空著的椅子。
不知過了多久，側門開了。
顏箏瞳從裡頭出來，穿著件月白的常服，頭髮簡單束著，臉上的表情平靜卻讓他有些忐忑不安。他走到書案後坐下，目光落在顏七身上。
顏七站在三步開外，看不清書案後那人的表情，只覺那道目光落在身上，沉甸甸的。
「過來。」
顏七往前走了兩步，在書案前站定，顏箏瞳從書案上那摞書冊底下抽出一張紙，擱在桌角，指尖在上頭點了點。
「看看這個。」
顏七低頭去看，上面列著幾行字，是太妃們的名號、年紀、籍貫等等，後頭還標著些小字，他不明所以，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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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箏瞳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目光落在他臉上，隔了幾息才開口：「太后那邊的人，這些日子找過你嗎？」
顏七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垂著眼嗯了一聲，說：「兩回。頭一回是周嬤嬤來的，問南郊那些人後來的下落。第二回也是她，說太后娘娘念著屬下之前辦事還算盡心，往後給屬下安排個正經差事。」
「什麼差事？」
「還沒定，只說讓屬下預備著，過些日子會有人來找屬下。」
顏箏瞳沒說話，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殿內安靜下來。顏一站在門邊，像截入了定的木樁，呼吸都聽不見。
顏箏瞳的手指又開始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隔了會兒，他開口，這回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往後太后那邊再來人，你應著就是。讓你做什麼你做什麼。」
顏七聽著，目光落在地上，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一聲兩聲，很快又沒了。
顏箏瞳也不催，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什麼。顏七沉默良久，抬起頭對上那道視線，喉結滾動，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澀：「陛下是要屬下繼續在太后那邊當差？」
顏箏瞳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看著他，隔了會兒才說：「太后讓你盯誰你盯誰，讓你傳什麼話，你傳什麼話。」
這話的意思顏七聽明白了，可明白歸明白，心裡卻終究有幾分難言的滋味。
「若太后那邊問起……」他開口，又停住。
顏箏瞳的手指停了，搭在扶手上沒再動。他看著顏七，那目光讓顏七想起那日跪在地上時，那道從頭頂落下來的視線。
「該說什麼說什麼，」顏箏瞳說，「她問南郊那些人，你就說都散了，查不到下落。你自己掂量著，結束後報回來，能做到嗎？」
顏七手心有些出汗，他想起太后身邊周嬤嬤那張臉，想起她說話時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想起那些年在趙家莊子被人呼來喝去的日子。他咽了咽唾沫，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屬下明白了。」
「這些日子你跟著顏一認的那些，不是白認的。」顏箏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太后那邊你心裡得有數，後頭站著誰，該報什麼不該報什麼，你自己掂量。」
「屬下記下了。」
顏箏瞳沒再接話，只擺了擺手，顏一從門邊走過來，在顏七旁邊站定，朝側門方向揚了揚下巴。顏七會意，跟著顏一朝顏箏瞳行了一禮，轉身跟著顏一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你娘和你妹妹那邊。」
顏七腳步頓住，回過身，顏箏瞳還坐在原處，手邊那疊書冊堆得老高，日光從窗紙透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有些發亮。
「人不能動，」顏箏瞳說，「太后那邊盯著，一動她就知道。」
顏七的手指攥緊又鬆開。
「不過看守的人換了，」顏箏瞳把話接下去，「你往後想見不用再去村口蹲著，也不用趴在牆後頭聽。趙家那幾個眼線，半個月前就換成朕的人了。」
顏七愣住，儘管他先前早有猜想，可如今真正聽到陛下說出來，內心還是湧上一股滿得不行的滋味，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眼睛也脹得發酸。
「你娘那邊，有個姓沈的太夫，每周去一回，開的方子藥鋪里都有，你妹妹去抓就行。」
顏七聽著聽著，心裡那些堵著的東西慢慢化開，化成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從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嚨口，堵得他想哭。
「至於你妹妹，」顏箏瞳還在繼續，「她在巷口那家繡坊幫工，掌柜的是個寡婦，帶著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兩個月前有人給她送了筆銀子，讓她雇個丫頭幫忙，她沒多問就收了你妹妹。」
顏七不知何時起就已熱淚盈眶，他強忍著不動，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壓回去。他想起妹妹小時候蹲在院子裡拿樹枝在地上畫花的模樣，想起她說等長大了要給娘繡一條最漂亮的羅裙。
「那繡坊……」
「是朕的人找的，」顏箏瞳把話接過去，「那寡婦什麼也不知道，你妹妹也不知道。往後她每月有幾百錢進帳，夠貼補家用，也夠她在人前抬頭。」
「至於給那寡婦送的那筆銀子，每月從你餉銀上扣。」
顏七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哽咽的鼻音：「屬下……謝陛下。」
顏箏瞳沒接話，只是擺了擺手，顏一在旁邊輕輕推了他一下，顏七便跟著他往外走。走到外面顏七還久久回不來神，他看著前面的顏一，不禁想起他們的那些回答。
「為何你們對陛下都那麼……」
「因為那是陛下啊。」
「日後你就會明白了。」
直到如今，顏七才真正的明白了，他們為什麼會說出那些話。
因為是陛下。
所以死心塌地。
此後半月，顏七被安排了個普通侍衛的活計插進了太后的隊伍里，在鑾駕出京第一日後被調到了後隊。
旨意是太后那邊傳下來的，說他從前在南郊辦過事，對民情熟悉，跟著後頭走正合適。傳話的太監笑眯眯的，話里話外透著親熱，顏七應了，回去收拾了包袱，當天就搬去了後頭。
後隊比前頭慢得多，鑾駕走一程，他們得等後面的箱籠車馬跟上走走停停，一天下來走不了多少路。顏七分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同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太監，姓孫，話多，從上車起嘴就沒停過。
說宮裡哪個娘娘得寵，說先帝那年南巡路上出了什麼事，說太后娘娘這回帶出來的人都什麼來頭。
顏七聽著偶爾應一聲，眼睛卻一直往車簾外頭瞟。外頭是官道，路邊田裡的麥子剛抽穗，綠油油的一片。再往前，隱約能看見前隊的旗幟，明黃的一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那是陛下的鑾駕。
「小李，你說是不是？」孫太監的聲音將他拽回來。
顏七轉過臉，孫太監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等著他接話。顏七壓根沒聽清他剛才說了什麼，只含糊地點了點頭。孫太監也不在意，又接著往下說，說太后娘娘身邊那位周嬤嬤，在宮裡伺候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這回跟著出來，怕是有大事要辦。
顏七心裡動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聽孫太監絮叨，看著像睡著了，腦子裡卻轉著那些話。
周嬤嬤。
頭一回見她是在太后寢殿外頭的廊下，那時候他剛被陛下收下後不久，周嬤嬤從殿裡出來，站在台階上看他，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點頭。那目光沒什麼溫度，像是在看一件趁不趁手的物件。
再後來，周嬤嬤隔三差五來找他，問南郊那些事，問流民安置時都見過什麼人，問師貴君在南郊是怎麼做的。顏七一一答了，答的小心，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就推說記不清。周嬤嬤聽完也不多問，只是點點頭，然後走了。
有一回周嬤嬤臨走時丟下一句話：「太后娘娘記著你的好，往後有你出頭的時候。」
顏七垂著眼應了，心裡卻翻騰的厲害，他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太后在用他，也在試他。那幾回問話，問的都不是要緊事，可他問的那些人那些事，樁樁件件都繞著師貴君。
太后想知道的是什麼，他隱約能猜到。
鑾駕停歇時，後隊跟著歇在一處驛館，顏七住的屋子在後院角上，幾個人一間房，挨著馬廄，夜裡能聽見馬匹打響鼻的聲音。他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盯著房梁，想著白日裡周嬤嬤那些話，想著後頭該怎麼辦。
窗子外頭忽然有腳步聲，很輕，一下一下的，走到他窗下停了。顏七小心的坐起來，手按在腰間那把短刀上——那是顏二後來給他的。刀柄磨得發亮，刀刃開的飛快，說是每個進暗衛的人都會配的。
外頭的人沒動，也沒出聲，顏七等了幾息，確認了旁邊睡著的人沒有動靜後，從床上下來，光著腳走到窗邊，把窗子捅了個小洞往外看。
月光底下，顏二站在牆根陰影里，抱著胳膊就往他這邊看。顏七小心把窗推開一條縫，顏二沒說話，只抬手往院牆外頭指了指，然後轉身就走。顏七把短刀插回腰間，披上外衣，小心從後牆翻出去，踩著牆根下的雜草跟了上去。
驛館外頭是一片荒地，雜草沒過膝蓋，夜裡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顏二站在一截矮牆後頭，見他來了，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布包遞過來。
「明日太后那邊的人要找你，話怎麼說，你自己心裡有數。」顏二的聲音壓的極低，被風聲一吹，聽都聽不見。
顏七接過布包捏了捏，裡頭是硬的，像是塊牌子，他沒打開看，只問：「陛下那邊有什麼吩咐？」
顏二看了他一眼，但目光在黑暗裡看不真切：「留心周嬤嬤，你要在太后那紮根得先過她的關。其他的，你自己掂量。」
說完他轉身就走，幾步就消失在荒草里，顏七站在那看著那片荒草晃了晃，很快沒了動靜。他把布包揣進懷裡，順著來路往回走，裝作出門解手的樣子，回到屋裡躺回床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第二日，周嬤嬤果然來了，那是傍晚，鑾駕剛在一處行宮安頓下來。顏七正在馬廄邊上看人餵馬，周嬤嬤從後頭過來，在他身側站定。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褙子，頭髮梳的一絲不苟，往那一站，周邊透著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架勢。
「跟我來。」她說。
顏七跟在她後頭，穿過幾道門，進了一間不大的屋子。屋裡點著燈，太后坐在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見他進來看了他一眼。
顏七在門檻內停下，垂著眼等著。
太后慢條斯理的捻了幾顆佛珠才開口：「你從前在南郊，見過師煊幾回？」
顏七把早就想好的話說了出來：「回太后娘娘，草民在南郊時只在遠處見過幾回，沒說過話。師貴君那時候忙著安置流民，草民這樣的湊不到跟前。」
太后嗯了一聲，又問：「他在南郊那幾個月都做些什麼？」
「修溝渠，分荒地，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四處轉，哪有事往哪去。流民們提起他都說好。」
太后的動作停了一瞬，很快又動起來。她抬起眼，看著顏七，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問：「皇帝待他如何？」
顏七心裡緊了一下，面上卻看不出什麼。他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草民不知，草民只見過他在南郊時的樣子，其他的沒見著。」
太后沒再問，只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讓顏七想起小時候被長輩盯著的時候，渾身不自在，卻不敢動。
「你倒是個實在人，」太后終於開口，佛珠擱在小几上，伸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又說，「往後有什麼消息，直接報給周嬤嬤。」
顏七應了，太后擺了擺手，周嬤嬤帶著他退了出去。出了那間屋子，顏七跟在周嬤嬤後頭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周嬤嬤忽然停下，側過臉看他。
「太后娘娘的話，你都聽明白了？」
顏二說完那些後，就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了，顏七也沒再問。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一下一下的，車軸偶爾吱呀響一聲，混在夜風裡，聽得人昏沉。
隔了不知多久，顏四又開口：「我來的那年，陛下找了個師父，看著約莫三十上下。」
顏七睜開眼，黑暗裡那點輪廓還靠在原處，聲音聽不出起伏。
「不是宮裡人，從哪找來的不知道，來了就把我們幾個弄到一塊兒，挨個打。第一天顏二和顏三對打，那師父在旁邊看著，看了半個時辰，說除了顏三像點樣子，我們打的都是狗屁。」
「然後他自己下場，一個人打我們幾個，一盞茶的功夫全趴下了，也就顏三撐得比較久，來回了半個時辰。」
顏七想了想那個畫面，顏二現在這樣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當初被人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有點想像不出來。
「後來呢？」
「後來他就留下教了三個月，」顏四說，「每天打，打到爬不起來為止。那三個月沒睡過好覺，躺下渾身疼，剛睡著天就亮了，接著打。」
顏七聽著，小腹那塊的疼好像沒那麼明顯了，聽著這些話，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天的挨打算不上什麼。
「那師父後來呢？」
「走了，教了三個月，說沒什麼可教的了，就走了。」
顏七愣了一下：「走了？」
「嗯，」顏四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陛下也沒留，給了一筆銀子，送他出京。臨走那師父和陛下說了幾句話，什麼內容不知道，反正後來就沒見過。」
顏七想了想那個畫面，那個把顏二顏三都打趴下的師父，他有點想見見。
「他來的時候，你們幾個都在了？」他又問。
「他們三個在，我晚半個月。」顏四說。
顏七聽著外頭的動靜，沒再開口，日子就那麼一天天重複，就那麼一個多月過去，日子走到了二月，他終於再次見到了顏箏瞳。
那一日是個陰天，他被人帶出來時天還沒亮透，顏一在前頭走得很快，穿過幾道宮門進了一處偏殿。殿裡有些暗，窗紙上透進來些灰白的當，顏一在門口停下，側過身朝他看了一眼。
「等著。」
門在身後合上，殿內安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聲。顏七站在原地沒敢動，目光掃過四周，依稀能看見牆上掛著的字畫，角落裡的書架和書案後那把空著的椅子。
不知過了多久，側門開了。
顏箏瞳從裡頭出來，穿著件月白的常服，頭髮簡單束著，臉上的表情平靜卻讓他有些忐忑不安。他走到書案後坐下，目光落在顏七身上。
顏七站在三步開外，看不清書案後那人的表情，只覺那道目光落在身上，沉甸甸的。
「過來。」
顏七往前走了兩步，在書案前站定，顏箏瞳從書案上那摞書冊底下抽出一張紙，擱在桌角，指尖在上頭點了點。
「看看這個。」
顏七低頭去看，上面列著幾行字，是太妃們的名號、年紀、籍貫等等，後頭還標著些小字，他不明所以，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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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箏瞳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目光落在他臉上，隔了幾息才開口：「太后那邊的人，這些日子找過你嗎？」
顏七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垂著眼嗯了一聲，說：「兩回。頭一回是周嬤嬤來的，問南郊那些人後來的下落。第二回也是她，說太后娘娘念著屬下之前辦事還算盡心，往後給屬下安排個正經差事。」
「什麼差事？」
「還沒定，只說讓屬下預備著，過些日子會有人來找屬下。」
顏箏瞳沒說話，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殿內安靜下來。顏一站在門邊，像截入了定的木樁，呼吸都聽不見。
顏箏瞳的手指又開始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隔了會兒，他開口，這回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往後太后那邊再來人，你應著就是。讓你做什麼你做什麼。」
顏七聽著，目光落在地上，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一聲兩聲，很快又沒了。
顏箏瞳也不催，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什麼。顏七沉默良久，抬起頭對上那道視線，喉結滾動，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澀：「陛下是要屬下繼續在太后那邊當差？」
顏箏瞳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看著他，隔了會兒才說：「太后讓你盯誰你盯誰，讓你傳什麼話，你傳什麼話。」
這話的意思顏七聽明白了，可明白歸明白，心裡卻終究有幾分難言的滋味。
「若太后那邊問起……」他開口，又停住。
顏箏瞳的手指停了，搭在扶手上沒再動。他看著顏七，那目光讓顏七想起那日跪在地上時，那道從頭頂落下來的視線。
「該說什麼說什麼，」顏箏瞳說，「她問南郊那些人，你就說都散了，查不到下落。你自己掂量著，結束後報回來，能做到嗎？」
顏七手心有些出汗，他想起太后身邊周嬤嬤那張臉，想起她說話時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想起那些年在趙家莊子被人呼來喝去的日子。他咽了咽唾沫，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屬下明白了。」
「這些日子你跟著顏一認的那些，不是白認的。」顏箏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太后那邊你心裡得有數，後頭站著誰，該報什麼不該報什麼，你自己掂量。」
「屬下記下了。」
顏箏瞳沒再接話，只擺了擺手，顏一從門邊走過來，在顏七旁邊站定，朝側門方向揚了揚下巴。顏七會意，跟著顏一朝顏箏瞳行了一禮，轉身跟著顏一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你娘和你妹妹那邊。」
顏七腳步頓住，回過身，顏箏瞳還坐在原處，手邊那疊書冊堆得老高，日光從窗紙透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有些發亮。
「人不能動，」顏箏瞳說，「太后那邊盯著，一動她就知道。」
顏七的手指攥緊又鬆開。
「不過看守的人換了，」顏箏瞳把話接下去，「你往後想見不用再去村口蹲著，也不用趴在牆後頭聽。趙家那幾個眼線，半個月前就換成朕的人了。」
顏七愣住，儘管他先前早有猜想，可如今真正聽到陛下說出來，內心還是湧上一股滿得不行的滋味，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眼睛也脹得發酸。
「你娘那邊，有個姓沈的太夫，每周去一回，開的方子藥鋪里都有，你妹妹去抓就行。」
顏七聽著聽著，心裡那些堵著的東西慢慢化開，化成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從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嚨口，堵得他想哭。
「至於你妹妹，」顏箏瞳還在繼續，「她在巷口那家繡坊幫工，掌柜的是個寡婦，帶著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兩個月前有人給她送了筆銀子，讓她雇個丫頭幫忙，她沒多問就收了你妹妹。」
顏七不知何時起就已熱淚盈眶，他強忍著不動，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壓回去。他想起妹妹小時候蹲在院子裡拿樹枝在地上畫花的模樣，想起她說等長大了要給娘繡一條最漂亮的羅裙。
「那繡坊……」
「是朕的人找的，」顏箏瞳把話接過去，「那寡婦什麼也不知道，你妹妹也不知道。往後她每月有幾百錢進帳，夠貼補家用，也夠她在人前抬頭。」
「至於給那寡婦送的那筆銀子，每月從你餉銀上扣。」
顏七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哽咽的鼻音：「屬下……謝陛下。」
顏箏瞳沒接話，只是擺了擺手，顏一在旁邊輕輕推了他一下，顏七便跟著他往外走。走到外面顏七還久久回不來神，他看著前面的顏一，不禁想起他們的那些回答。
「為何你們對陛下都那麼……」
「因為那是陛下啊。」
「日後你就會明白了。」
直到如今，顏七才真正的明白了，他們為什麼會說出那些話。
因為是陛下。
所以死心塌地。
此後半月，顏七被安排了個普通侍衛的活計插進了太后的隊伍里，在鑾駕出京第一日後被調到了後隊。
旨意是太后那邊傳下來的，說他從前在南郊辦過事，對民情熟悉，跟著後頭走正合適。傳話的太監笑眯眯的，話里話外透著親熱，顏七應了，回去收拾了包袱，當天就搬去了後頭。
後隊比前頭慢得多，鑾駕走一程，他們得等後面的箱籠車馬跟上走走停停，一天下來走不了多少路。顏七分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同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太監，姓孫，話多，從上車起嘴就沒停過。
說宮裡哪個娘娘得寵，說先帝那年南巡路上出了什麼事，說太后娘娘這回帶出來的人都什麼來頭。
顏七聽著偶爾應一聲，眼睛卻一直往車簾外頭瞟。外頭是官道，路邊田裡的麥子剛抽穗，綠油油的一片。再往前，隱約能看見前隊的旗幟，明黃的一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那是陛下的鑾駕。
「小李，你說是不是？」孫太監的聲音將他拽回來。
顏七轉過臉，孫太監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等著他接話。顏七壓根沒聽清他剛才說了什麼，只含糊地點了點頭。孫太監也不在意，又接著往下說，說太后娘娘身邊那位周嬤嬤，在宮裡伺候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這回跟著出來，怕是有大事要辦。
顏七心裡動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聽孫太監絮叨，看著像睡著了，腦子裡卻轉著那些話。
周嬤嬤。
頭一回見她是在太后寢殿外頭的廊下，那時候他剛被陛下收下後不久，周嬤嬤從殿裡出來，站在台階上看他，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點頭。那目光沒什麼溫度，像是在看一件趁不趁手的物件。
再後來，周嬤嬤隔三差五來找他，問南郊那些事，問流民安置時都見過什麼人，問師貴君在南郊是怎麼做的。顏七一一答了，答的小心，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就推說記不清。周嬤嬤聽完也不多問，只是點點頭，然後走了。
有一回周嬤嬤臨走時丟下一句話：「太后娘娘記著你的好，往後有你出頭的時候。」
顏七垂著眼應了，心裡卻翻騰的厲害，他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太后在用他，也在試他。那幾回問話，問的都不是要緊事，可他問的那些人那些事，樁樁件件都繞著師貴君。
太后想知道的是什麼，他隱約能猜到。
鑾駕停歇時，後隊跟著歇在一處驛館，顏七住的屋子在後院角上，幾個人一間房，挨著馬廄，夜裡能聽見馬匹打響鼻的聲音。他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盯著房梁，想著白日裡周嬤嬤那些話，想著後頭該怎麼辦。
窗子外頭忽然有腳步聲，很輕，一下一下的，走到他窗下停了。顏七小心的坐起來，手按在腰間那把短刀上——那是顏二後來給他的。刀柄磨得發亮，刀刃開的飛快，說是每個進暗衛的人都會配的。
外頭的人沒動，也沒出聲，顏七等了幾息，確認了旁邊睡著的人沒有動靜後，從床上下來，光著腳走到窗邊，把窗子捅了個小洞往外看。
月光底下，顏二站在牆根陰影里，抱著胳膊就往他這邊看。顏七小心把窗推開一條縫，顏二沒說話，只抬手往院牆外頭指了指，然後轉身就走。顏七把短刀插回腰間，披上外衣，小心從後牆翻出去，踩著牆根下的雜草跟了上去。
驛館外頭是一片荒地，雜草沒過膝蓋，夜裡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顏二站在一截矮牆後頭，見他來了，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布包遞過來。
「明日太后那邊的人要找你，話怎麼說，你自己心裡有數。」顏二的聲音壓的極低，被風聲一吹，聽都聽不見。
顏七接過布包捏了捏，裡頭是硬的，像是塊牌子，他沒打開看，只問：「陛下那邊有什麼吩咐？」
顏二看了他一眼，但目光在黑暗裡看不真切：「留心周嬤嬤，你要在太后那紮根得先過她的關。其他的，你自己掂量。」
說完他轉身就走，幾步就消失在荒草里，顏七站在那看著那片荒草晃了晃，很快沒了動靜。他把布包揣進懷裡，順著來路往回走，裝作出門解手的樣子，回到屋裡躺回床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第二日，周嬤嬤果然來了，那是傍晚，鑾駕剛在一處行宮安頓下來。顏七正在馬廄邊上看人餵馬，周嬤嬤從後頭過來，在他身側站定。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褙子，頭髮梳的一絲不苟，往那一站，周邊透著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架勢。
「跟我來。」她說。
顏七跟在她後頭，穿過幾道門，進了一間不大的屋子。屋裡點著燈，太后坐在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見他進來看了他一眼。
顏七在門檻內停下，垂著眼等著。
太后慢條斯理的捻了幾顆佛珠才開口：「你從前在南郊，見過師煊幾回？」
顏七把早就想好的話說了出來：「回太后娘娘，草民在南郊時只在遠處見過幾回，沒說過話。師貴君那時候忙著安置流民，草民這樣的湊不到跟前。」
太后嗯了一聲，又問：「他在南郊那幾個月都做些什麼？」
「修溝渠，分荒地，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四處轉，哪有事往哪去。流民們提起他都說好。」
太后的動作停了一瞬，很快又動起來。她抬起眼，看著顏七，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問：「皇帝待他如何？」
顏七心裡緊了一下，面上卻看不出什麼。他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草民不知，草民只見過他在南郊時的樣子，其他的沒見著。」
太后沒再問，只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讓顏七想起小時候被長輩盯著的時候，渾身不自在，卻不敢動。
「你倒是個實在人，」太后終於開口，佛珠擱在小几上，伸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又說，「往後有什麼消息，直接報給周嬤嬤。」
顏七應了，太后擺了擺手，周嬤嬤帶著他退了出去。出了那間屋子，顏七跟在周嬤嬤後頭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周嬤嬤忽然停下，側過臉看他。
「太后娘娘的話，你都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