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成器
顏三走到顏二跟前，把短刀拿回來插回腰間，沖旁邊的顏四點了下頭，話卻是對著顏七說的：「從明日起，你和老二學躲，跟我學打。先把挨打的功夫練出來，再談別的。」
顏二在旁邊站著，臉上還是那副欠他八百兩的表情，聽見這話也沒吭聲，只轉身往外走。顏四拍了拍顏七的肩膀，什麼也沒說，顏七跟在顏二後頭，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顏三還站在那棵老樹下抱著胳膊，一旁的顏四正和他說著什麼。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顏二坐在車轅上，一句話也沒說。顏七靠在車壁上，小腹還疼著，他抬手按了按，疼得倒吸了口氣。
「別按，」顏二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按了明天更疼。」
顏七一僵，看向聲音的來處，顏二明明背對著他，後面卻像長了眼睛一樣。他把手放下，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養神。
他想起顏三那兩下，又快又准，根本來不及反應。他這些年打架都是靠著一股狠勁往前沖，從來沒人教過他該怎麼躲怎麼防，該怎麼在出手先看對手的動向。
翌日卯時，他準時到了那片林子，顏二已經到了，靠在老地方，見他來直起身：「今日我教你。」
他帶著顏七在林子裡穿行，上坡下坡，跨溝過坎，跑得顏七氣喘吁吁，腿肚子打顫。跑完了，顏二讓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自己退後幾步。
「來，打我。」
顏七吸取了昨天的教訓，沒急著出手，盯著顏二看了好一會兒。顏二站在那也不催他，就那麼等著他出手。顏七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突然往前一躥，一拳打出去。顏二身子一矮，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回身一腳踹在他後膝彎上。顏七往前栽了兩步，單膝跪地還沒站起來，後腦勺就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
他回頭，顏二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拋著塊石子。
「太慢。」
顏七站起來，揉了揉後腦勺，顏二走過來，突然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他往後退了兩步才站穩。
「你出手之前肩膀先動了，」顏二說，「人家看見你肩膀動，就知道你要出哪只手。」
他退後幾步，又拋了拋手裡那塊石頭：「再來。」
那天他被顏二打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剛出手就被躲開，後被踹中或砸中。到最後他渾身疼的已經分不清哪是哪，躺在地上不想動，顏二走過來，低頭看著他：「明日繼續。」
第三天，顏三讓他站在空地上，自己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看他打拳。顏七打了套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拳，打完顏三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你那些招打出去收不回來，真打的時候，收不回來的，就是送死的。」
他讓顏七再出一拳，這回他自己出手，兩人的拳頭在半空上碰上，顏七隻覺得手臂一震，整條胳膊都麻了。
顏三收回手，看他：「力道是有，但用不對地方，你那拳打出去，一半的力氣在半路就散了。」
他從旁邊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線：「明日開始先練站樁，練出拳收拳，什麼時候這幾樣練紮實了再對打。」
第四天，顏二帶他去林子避一口，那裡有塊窪地，積了水，踩上去沒過腳踝。
「今日在這練。」
那天他在水裡泡了兩個時辰，跑不動也躲不開，腳底打滑，摔了無數跤。顏二站在岸上偶爾扔塊石頭過來，偶爾點評幾句，偶爾什麼也不干就那麼看著。
第五日，顏四帶他爬樹，那樹又高又直，他爬了一半就滑下來，手心磨得火辣辣的疼。顏四站在樹下抬頭看他：「往上爬。」
他咬了咬牙又爬，這回爬到三分之二，手沒抓穩摔下來。顏四伸手接了他一下，卸了大半力道，他還是摔在地上，後背撞在地上。
顏四低頭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伸手把他拉了起來：「明日還有。」
第六日，顏三帶他去城外一片荒地，零零散散地立著幾個草靶子。顏三遞給他一把木弓，讓他射草靶子，他射了半天，手臂酸的抬不起來。顏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過來握住他拿弓的手。
「手腕別繃這麼緊，松一點，箭出去才有準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
他試著鬆了鬆手腕，一箭射出去，草靶子晃了晃，沒中。顏三退後兩步，抱著胳膊看他。
「再來。」
那天，他射了一下午草靶子，累得手臂抬不起來，吃飯時筷子都握不住。顏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顏二也不在，他一個人坐在林子裡靠著樹，喘了半天氣才站起來往回走。
又一周過去，他準時到了林子。除了顏一都在，站在樹底下，見他來，三人同時看過來。
顏七站在他們面前，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顏二先開口：「今天你和他打。」
他指了指顏三，顏三已經站到空地中央，顏七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
顏三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挨了這些天打，學會躲了沒有？」
顏七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來試試。」
顏七沒急著出手，盯著顏三看了很久，等他先動。顏三站著不動，他就也不動，兩人就這麼在空地上站了一盞茶的功夫。顏二在旁邊靠著一棵樹，顏四站在另外一邊的空地上抱著臂看。
忽然顏三往前邁了一步，顏七往後一退，顏三的拳頭已經到他面前，他側身躲開，那一拳擦著他耳朵過去。他還沒來得及高興，膝彎被人踹了一腳，整個人跪在地上。
顏三收手，低頭看他。
「躲了一個，沒躲第二個，還得練。」
他伸手把顏七拉起來，顏七站穩了，忽然問了一句：「你們以前也這麼練？」
顏三沒答，顏二在那邊開口：「比這狠多了。」
顏七站在原地，看著顏三的背影消失在樹林深處，看了看靠在樹上的顏二，又看了一眼旁邊全程默不作聲的顏四。
沒多久，顏二拋下一句：「顏四，你去。」
顏四點點頭，走上前來，顏七此前從未和顏四對過，此刻警惕得很。
顏四在他面前三步處站定，也沒擺什麼架勢，就那麼站著，和平時蹲在零件堆里時沒什麼兩樣。顏七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不動，試探著往前邁了半步。
顏四還是沒動，顏七又邁了一步，拳頭捏緊了，正要出手，顏四忽然往旁邊一站。動作不大，但他一拳打空，身子往前傾的瞬間，後頸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
他回頭，顏四站在他側後方，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根細竹枝，竹梢還在輕輕晃著。
「繼續。」顏四說。
顏七轉過身，盯著顏四的手看，顏四把那根竹枝隨手一扔，兩手空空的站著。顏七往前一躥，一拳朝他胸口打去，顏四身子一扭，從他旁邊閃過去。也不知怎麼弄的，顏七隻覺腰間一緊，腰帶被扯鬆了半截，褲子往下滑了一截。
他連忙伸手去捉，顏四已經退開兩步，手裡捏著從他腰帶上扯下來的那枚銅錢——那是顏七貼身放著，母親早年給他求的平安錢，用紅繩系在腰帶上，從不離身。
顏七低頭看了看自己半松的褲子，又看了看顏四手裡的銅錢，臉騰地紅了。
顏四把那枚銅錢拋了拋，扔還給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認真還是戲弄。顏二靠在樹上，嘴角動了動，像是在憋笑。顏三不知什麼時候又冒了出來，站在林子邊上，看見這一幕也沒出聲，只是找了棵樹換了個姿勢靠著。
顏七把腰帶系好，銅錢重新拴回去，再看顏四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你那是什麼路子？」他問。
顏四沒答，只朝他招了招手。顏七這回學乖了，沒急著往前沖，先往左晃了一步，見顏四沒動又往右晃了一步，然後突然發力朝他衝過去。
顏四這回沒躲，反而往前迎了一步，兩人借身的瞬間，顏七隻覺手腕一麻，整條胳膊使不上勁。低頭一看，顏四的手指正扣在他腕間某個位置，不重，但那股酸麻勁兒讓他拳頭都握不緊。
顏四鬆了手，退後兩步，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你力氣比我大，真打起來我打不過你。」
顏七揉著手腕，不太信。
「但你身上能下手的地方多，」顏四繼續說，「眼睛，喉嚨，腰側，膝蓋後頭……你拳頭硬，我不跟你拼拳頭，我撿你防不住的地方動。」
他說完，往顏二那邊走，走到一邊又回過頭，丟下一句：「你那枚銅錢，換個地方藏，系在腰帶上隨便哪個熟手一扯就掉。」
顏七站在原地看著顏四走到顏二旁邊，兩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顏二點了點頭。顏三從林子邊上走過來，路過顏七身邊時停了一下。
「他那陰損路子，你學不來，」顏三說，「但你知道有這種打法就行，往後碰上了知道防哪兒。」
顏七抬頭看他，顏三已經走過去了，和顏二顏四站在一處，三個人湊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麼。顏七站在空地中央，身上還疼著，腦子裡卻轉著方才顏四那幾下。
顏二從那邊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下：「今日就到這，回去歇著，明日換個地方。」
顏七點了點頭，正要走，顏二又開口：「顏四那些，是巧勁，你往後慢慢琢磨。先把挨打的功夫練紮實了，再想那些。」
林子裡頭黑得快，走出那片空地時還能看清腳下的路，走出一箭地眼前就只剩些灰濛濛的影子。顏二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腳下落葉踩得窸窣響。顏四走在顏七身側，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顏七身上疼的厲害，小腹那塊被顏三踹過的地方一跳一跳的，後背上摔的那一下也開始發緊。他忍著沒吭聲，只是走了一段，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顏四伸手扶了他一把。
「看著點。」顏四說。
顏七嗯了一聲，站穩了繼續走，林子裡的路他這幾天走了無數遍，閉著眼也能摸出去，可這會兒天黑了，那些樹影混在一處，看著哪哪都一樣。他走了一會兒，忽然發覺顏二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他停下腳，往四周看了看，顏四在他旁邊站著，也不出聲。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頭傳來窸窣聲，顏二從樹影里鑽出來，手裡拎著盞燈籠，火苗被風吹得直晃。
「走。」顏二把燈籠遞給顏四，自己繼續往前走。
燈籠的光照出一小段路，顏七跟在光里，想起方才顏二忽然消失的那會，估摸著是去取燈籠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備在那的。
馬車停在林子外頭那條土路上，車夫靠在車轅上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跳下車把帘子掀開。顏二沒上車，只朝顏七揚了揚下巴：「上去。」
顏七爬上車，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顏四跟著上來，在他對面坐下。帘子放下，馬車動起來，顏二在外頭車轅上坐著，和車夫一左一右。
車裡沒點燈，黑漆漆的，只有簾縫裡偶爾透進一線月光。顏七靠在車壁上，渾身上下找不出不疼的地方，他閉著眼，腦中還在回憶方才那些對打。
車輪碾過坑窪的地方，車身一晃，顏七肩膀撞上車臂，疼得他眉頭皺了一下。
「那幾處穴道，」顏四忽然開口，「你回去自己揉揉，明天能鬆快點。」
顏七睜開眼，黑暗裡看不清顏四的臉，只隱約能看見個輪廓，他嗯了一聲，又閉上眼。馬車又走了一程，外頭的風聲時大時小，偶爾有夜鳥撲棱著翅膀從林子飛過，叫聲遠遠傳過來。顏七聽著那些動靜，忽然問：「你剛來那會兒，也是這麼練的？」
顏四沒立刻答，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差不多。」
「輪著來？」
「輪著，頭一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
顏七看著他，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臉，只聽見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顏二那時候比現在狠，夜裡睡得好好的，被他從被窩裡拽出來扔林子裡，天亮前找不著回去的路就凍一宿。」
「顏三不管那些，上來就打，打趴了再拉起來，拉起來再打趴下，打到爬不動為止。」
顏七聽著，想起自己這些天挨打的那些，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顏一呢？」他問。
「顏一？」顏二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隔著車簾聽起來悶悶的，「他跟你們不一樣。」
顏七沒聽明白，顏二也沒再往下說，倒是顏四不明所以的嗤笑一聲。車輪又軋過一道坎，車身晃了晃，顏七肩膀又撞上車臂，這回他咬著牙沒吭聲。
「我和顏一是陛下自己帶回來的，」很久之後，顏二才聲音平平的開口，「我們在的時候，連顏字輩都沒有。」
顏二在旁邊站著，臉上還是那副欠他八百兩的表情，聽見這話也沒吭聲，只轉身往外走。顏四拍了拍顏七的肩膀，什麼也沒說，顏七跟在顏二後頭，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顏三還站在那棵老樹下抱著胳膊，一旁的顏四正和他說著什麼。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顏二坐在車轅上，一句話也沒說。顏七靠在車壁上，小腹還疼著，他抬手按了按，疼得倒吸了口氣。
「別按，」顏二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按了明天更疼。」
顏七一僵，看向聲音的來處，顏二明明背對著他，後面卻像長了眼睛一樣。他把手放下，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養神。
他想起顏三那兩下，又快又准，根本來不及反應。他這些年打架都是靠著一股狠勁往前沖，從來沒人教過他該怎麼躲怎麼防，該怎麼在出手先看對手的動向。
翌日卯時，他準時到了那片林子，顏二已經到了，靠在老地方，見他來直起身：「今日我教你。」
他帶著顏七在林子裡穿行，上坡下坡，跨溝過坎，跑得顏七氣喘吁吁，腿肚子打顫。跑完了，顏二讓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自己退後幾步。
「來，打我。」
顏七吸取了昨天的教訓，沒急著出手，盯著顏二看了好一會兒。顏二站在那也不催他，就那麼等著他出手。顏七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突然往前一躥，一拳打出去。顏二身子一矮，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回身一腳踹在他後膝彎上。顏七往前栽了兩步，單膝跪地還沒站起來，後腦勺就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
他回頭，顏二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拋著塊石子。
「太慢。」
顏七站起來，揉了揉後腦勺，顏二走過來，突然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他往後退了兩步才站穩。
「你出手之前肩膀先動了，」顏二說，「人家看見你肩膀動，就知道你要出哪只手。」
他退後幾步，又拋了拋手裡那塊石頭：「再來。」
那天他被顏二打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剛出手就被躲開，後被踹中或砸中。到最後他渾身疼的已經分不清哪是哪，躺在地上不想動，顏二走過來，低頭看著他：「明日繼續。」
第三天，顏三讓他站在空地上，自己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看他打拳。顏七打了套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拳，打完顏三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你那些招打出去收不回來，真打的時候，收不回來的，就是送死的。」
他讓顏七再出一拳，這回他自己出手，兩人的拳頭在半空上碰上，顏七隻覺得手臂一震，整條胳膊都麻了。
顏三收回手，看他：「力道是有，但用不對地方，你那拳打出去，一半的力氣在半路就散了。」
他從旁邊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線：「明日開始先練站樁，練出拳收拳，什麼時候這幾樣練紮實了再對打。」
第四天，顏二帶他去林子避一口，那裡有塊窪地，積了水，踩上去沒過腳踝。
「今日在這練。」
那天他在水裡泡了兩個時辰，跑不動也躲不開，腳底打滑，摔了無數跤。顏二站在岸上偶爾扔塊石頭過來，偶爾點評幾句，偶爾什麼也不干就那麼看著。
第五日，顏四帶他爬樹，那樹又高又直，他爬了一半就滑下來，手心磨得火辣辣的疼。顏四站在樹下抬頭看他：「往上爬。」
他咬了咬牙又爬，這回爬到三分之二，手沒抓穩摔下來。顏四伸手接了他一下，卸了大半力道，他還是摔在地上，後背撞在地上。
顏四低頭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伸手把他拉了起來：「明日還有。」
第六日，顏三帶他去城外一片荒地，零零散散地立著幾個草靶子。顏三遞給他一把木弓，讓他射草靶子，他射了半天，手臂酸的抬不起來。顏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過來握住他拿弓的手。
「手腕別繃這麼緊，松一點，箭出去才有準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
他試著鬆了鬆手腕，一箭射出去，草靶子晃了晃，沒中。顏三退後兩步，抱著胳膊看他。
「再來。」
那天，他射了一下午草靶子，累得手臂抬不起來，吃飯時筷子都握不住。顏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顏二也不在，他一個人坐在林子裡靠著樹，喘了半天氣才站起來往回走。
又一周過去，他準時到了林子。除了顏一都在，站在樹底下，見他來，三人同時看過來。
顏七站在他們面前，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顏二先開口：「今天你和他打。」
他指了指顏三，顏三已經站到空地中央，顏七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
顏三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挨了這些天打，學會躲了沒有？」
顏七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來試試。」
顏七沒急著出手，盯著顏三看了很久，等他先動。顏三站著不動，他就也不動，兩人就這麼在空地上站了一盞茶的功夫。顏二在旁邊靠著一棵樹，顏四站在另外一邊的空地上抱著臂看。
忽然顏三往前邁了一步，顏七往後一退，顏三的拳頭已經到他面前，他側身躲開，那一拳擦著他耳朵過去。他還沒來得及高興，膝彎被人踹了一腳，整個人跪在地上。
顏三收手，低頭看他。
「躲了一個，沒躲第二個，還得練。」
他伸手把顏七拉起來，顏七站穩了，忽然問了一句：「你們以前也這麼練？」
顏三沒答，顏二在那邊開口：「比這狠多了。」
顏七站在原地，看著顏三的背影消失在樹林深處，看了看靠在樹上的顏二，又看了一眼旁邊全程默不作聲的顏四。
沒多久，顏二拋下一句：「顏四，你去。」
顏四點點頭，走上前來，顏七此前從未和顏四對過，此刻警惕得很。
顏四在他面前三步處站定，也沒擺什麼架勢，就那麼站著，和平時蹲在零件堆里時沒什麼兩樣。顏七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不動，試探著往前邁了半步。
顏四還是沒動，顏七又邁了一步，拳頭捏緊了，正要出手，顏四忽然往旁邊一站。動作不大，但他一拳打空，身子往前傾的瞬間，後頸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
他回頭，顏四站在他側後方，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根細竹枝，竹梢還在輕輕晃著。
「繼續。」顏四說。
顏七轉過身，盯著顏四的手看，顏四把那根竹枝隨手一扔，兩手空空的站著。顏七往前一躥，一拳朝他胸口打去，顏四身子一扭，從他旁邊閃過去。也不知怎麼弄的，顏七隻覺腰間一緊，腰帶被扯鬆了半截，褲子往下滑了一截。
他連忙伸手去捉，顏四已經退開兩步，手裡捏著從他腰帶上扯下來的那枚銅錢——那是顏七貼身放著，母親早年給他求的平安錢，用紅繩系在腰帶上，從不離身。
顏七低頭看了看自己半松的褲子，又看了看顏四手裡的銅錢，臉騰地紅了。
顏四把那枚銅錢拋了拋，扔還給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認真還是戲弄。顏二靠在樹上，嘴角動了動，像是在憋笑。顏三不知什麼時候又冒了出來，站在林子邊上，看見這一幕也沒出聲，只是找了棵樹換了個姿勢靠著。
顏七把腰帶系好，銅錢重新拴回去，再看顏四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你那是什麼路子？」他問。
顏四沒答，只朝他招了招手。顏七這回學乖了，沒急著往前沖，先往左晃了一步，見顏四沒動又往右晃了一步，然後突然發力朝他衝過去。
顏四這回沒躲，反而往前迎了一步，兩人借身的瞬間，顏七隻覺手腕一麻，整條胳膊使不上勁。低頭一看，顏四的手指正扣在他腕間某個位置，不重，但那股酸麻勁兒讓他拳頭都握不緊。
顏四鬆了手，退後兩步，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你力氣比我大，真打起來我打不過你。」
顏七揉著手腕，不太信。
「但你身上能下手的地方多，」顏四繼續說，「眼睛，喉嚨，腰側，膝蓋後頭……你拳頭硬，我不跟你拼拳頭，我撿你防不住的地方動。」
他說完，往顏二那邊走，走到一邊又回過頭，丟下一句：「你那枚銅錢，換個地方藏，系在腰帶上隨便哪個熟手一扯就掉。」
顏七站在原地看著顏四走到顏二旁邊，兩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顏二點了點頭。顏三從林子邊上走過來，路過顏七身邊時停了一下。
「他那陰損路子，你學不來，」顏三說，「但你知道有這種打法就行，往後碰上了知道防哪兒。」
顏七抬頭看他，顏三已經走過去了，和顏二顏四站在一處，三個人湊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麼。顏七站在空地中央，身上還疼著，腦子裡卻轉著方才顏四那幾下。
顏二從那邊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下：「今日就到這，回去歇著，明日換個地方。」
顏七點了點頭，正要走，顏二又開口：「顏四那些，是巧勁，你往後慢慢琢磨。先把挨打的功夫練紮實了，再想那些。」
林子裡頭黑得快，走出那片空地時還能看清腳下的路，走出一箭地眼前就只剩些灰濛濛的影子。顏二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腳下落葉踩得窸窣響。顏四走在顏七身側，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顏七身上疼的厲害，小腹那塊被顏三踹過的地方一跳一跳的，後背上摔的那一下也開始發緊。他忍著沒吭聲，只是走了一段，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顏四伸手扶了他一把。
「看著點。」顏四說。
顏七嗯了一聲，站穩了繼續走，林子裡的路他這幾天走了無數遍，閉著眼也能摸出去，可這會兒天黑了，那些樹影混在一處，看著哪哪都一樣。他走了一會兒，忽然發覺顏二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他停下腳，往四周看了看，顏四在他旁邊站著，也不出聲。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頭傳來窸窣聲，顏二從樹影里鑽出來，手裡拎著盞燈籠，火苗被風吹得直晃。
「走。」顏二把燈籠遞給顏四，自己繼續往前走。
燈籠的光照出一小段路，顏七跟在光里，想起方才顏二忽然消失的那會，估摸著是去取燈籠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備在那的。
馬車停在林子外頭那條土路上，車夫靠在車轅上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跳下車把帘子掀開。顏二沒上車，只朝顏七揚了揚下巴：「上去。」
顏七爬上車，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顏四跟著上來，在他對面坐下。帘子放下，馬車動起來，顏二在外頭車轅上坐著，和車夫一左一右。
車裡沒點燈，黑漆漆的，只有簾縫裡偶爾透進一線月光。顏七靠在車壁上，渾身上下找不出不疼的地方，他閉著眼，腦中還在回憶方才那些對打。
車輪碾過坑窪的地方，車身一晃，顏七肩膀撞上車臂，疼得他眉頭皺了一下。
「那幾處穴道，」顏四忽然開口，「你回去自己揉揉，明天能鬆快點。」
顏七睜開眼，黑暗裡看不清顏四的臉，只隱約能看見個輪廓，他嗯了一聲，又閉上眼。馬車又走了一程，外頭的風聲時大時小，偶爾有夜鳥撲棱著翅膀從林子飛過，叫聲遠遠傳過來。顏七聽著那些動靜，忽然問：「你剛來那會兒，也是這麼練的？」
顏四沒立刻答，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差不多。」
「輪著來？」
「輪著，頭一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
顏七看著他，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臉，只聽見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顏二那時候比現在狠，夜裡睡得好好的，被他從被窩裡拽出來扔林子裡，天亮前找不著回去的路就凍一宿。」
「顏三不管那些，上來就打，打趴了再拉起來，拉起來再打趴下，打到爬不動為止。」
顏七聽著，想起自己這些天挨打的那些，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顏一呢？」他問。
「顏一？」顏二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隔著車簾聽起來悶悶的，「他跟你們不一樣。」
顏七沒聽明白，顏二也沒再往下說，倒是顏四不明所以的嗤笑一聲。車輪又軋過一道坎，車身晃了晃，顏七肩膀又撞上車臂，這回他咬著牙沒吭聲。
「我和顏一是陛下自己帶回來的，」很久之後，顏二才聲音平平的開口，「我們在的時候，連顏字輩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