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磨礪
第三天換了個地方，是城西一片廢棄的民居。顏一帶他去的，站在巷口往裡指：「裡頭有個人穿著灰衣裳，你把他找出來。」
顏七進去了，一條巷子一條巷子走，走了一個時辰，出來時臉上灰撲撲的，後脖子上還有道刮痕。顏一站在巷口，問：「找著了？」
顏七搖頭，顏一點了點頭，沒說他什麼，只道：「那人是顏三，什麼時候你能找著他了，你就出師了。」
第四天，他被帶到一間堆滿雜物的屋子裡，顏四蹲在一堆零件前頭，手裡擺弄著什麼，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顏七站在他後頭等了一會兒，顏四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是個巴掌大的銅匣，匣蓋上雕著雲紋。
「打開。」顏四說。
顏七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找不到開關。他試了試掰蓋子掰不開，用指甲摳邊縫摳不動，折騰了一盞茶的功夫，他把銅匣還回去。顏四接過來，從底部撥開一個暗扣，蓋子彈開了。
「明兒再來。」顏四說。
第五日，顏二又來了，這回帶他去的是城南騾馬市，人來人往擠得很，顏二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跟緊前頭那個挑擔子的」就沒了。顏七跟著那個挑擔子的貨郎，跟了一條街，忽然發現自己身邊全是生臉，顏二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正打算往回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顏二站在他身後，臉上還是那副表情。
「跟丟了正常，跟住了是本事。」顏二說，「你之前那些不夠用，差得還太遠。」
說完他就沒影了，顏七看著顏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這些日子，顏七累得倒頭就睡，睡醒了又接著被拉出去練。顏一帶著他認路，皇宮裡的路，京城裡的路，犄角旮旯里的路，一條一條過，那條就從頭再來。顏二帶著他練腳力、眼力、耳力，林子裡、集市上、鬧市口，什麼地方都有，有時候一整天下來，他連顏二的影子都沒摸著。
顏四教他認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能藏信的筆管，能藏藥的板指，能藏刀片的靴底，一個比一個精巧，他看都看不過來。只有顏三，他始終沒見過，顏一說那是老三的規矩，不到時候不露面。
第六天夜裡，顏七躺在那間東廂房，盯著房梁發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的，腳底磨了泡，膝蓋磕了青，後背那道刮痕還在發癢。可奇怪的是，他心裡卻不像從前那樣空落落的。
從前在趙家莊子當打手的時候，他也累，累完了一躺下，心裡頭什麼也沒有，像口枯井。後來替太后做事，更累，累完了閉眼全是他娘和妹妹的臉，翻來覆去睡不著。
可現在累完了，心裡頭卻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長出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覺得這日子和從前不一樣了。
第七日，顏一來了，進門的時候他正坐在床邊揉腳，聽見動靜站起來。顏一在他面前停下，目光從他臉上掃過落在他揉過的那隻腳上又移回來：「能走嗎？」
顏七站起來，腳底板落地時疼得他眉頭跳了一下，但他沒吭聲，只點了點頭。顏一也不多問，轉身往外走，顏七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這回走的路和前幾天都不一樣，沒有出宮，而是穿過了幾道宮門，進了一個偏僻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槐樹，樹葉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顏一推開正屋的門，裡頭光線很暗，過了幾息眼睛才適應。
屋子不大，靠牆擺著兩排架子，上面堆著些薄冊，碼的整整齊齊。顏一走到架子前頭，伸手從第三層抽出一本薄冊，翻了幾頁，遞給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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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
顏七接過來，薄冊是手抄的，字跡工整，寫的都是人名，地名，日期，有的後頭還標著幾行小字。他翻了幾頁，抬起頭看顏一，顏一在旁邊站著，見他抬頭抬了抬下巴：「繼續看。」
顏七低下頭，一頁一頁翻過去，那些名字他一個也不認得，那些事他一件也沒聽說過，但他還是一頁一頁看完了。合上冊子時，顏一伸手接過去放回架子上，又從另一層抽出一本遞過來。
「這個。」
這本比剛才那本薄，封皮也更舊，邊角磨得起毛。顏七翻開，頭一行字就讓他愣住了——是他村子裡那個縣的名字，再往後翻，連他娘住的那條巷子都寫在上頭。
他抬起頭，顏一正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翻完。」顏一說。
顏七把那本冊子翻完，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上頭寫著幾行字。哪年入的趙家莊子，哪年被太后的人找上，哪年搬進城南那間租屋，連他娘哪年得的咳疾，妹妹哪年當得玉佩都寫得一清二楚。
他捧著那本冊子，手指捏著封皮，抿著下唇。顏一走過來，把薄冊從他手裡抽走，放回原位。他站在架子前頭，背對著顏七，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平淡無波。
「咱們幹的事，認人是最要緊的。你不知道誰是誰，不知道誰和誰連著，不知道誰後頭站著誰，就什麼也幹不成。」
他轉過身，看著顏七。
「這幾架子的東西，你都得先看一遍，看完了記不住再看。什麼時候你把這裡頭的名字，臉和關係都對得上號，什麼時候才算入門。」
顏七看著那兩排架子，上邊的冊子摞的滿滿當當，一本挨著一本，少說也有上百冊。他想起顏二說的那些話，想起這幾日被折騰的死去活來的日子，忽然覺得那些都算不得什麼了。
顏一走到門邊，回頭看他：「今日先看這一架，看完回去歇著，明日換另一架。」
門開了，外頭的日光照進來，顏一邁出門檻，走了幾步又停住，側過臉說了一句：「餓了的話，旁邊小桌上有點心。」
說完就走了。
顏七呆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走到架子前頭，伸手從剛才那一層抽出一本翻開，又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他靠在架子邊上，一頁一頁往下看，看著看著又想起那天跪在御書房外陛下和他說的那些話。
為什麼那個人會對他那麼好？為什麼會這麼信任他不會背叛？他想起這一周下來的輪番訓練，他能感覺到其他幾人，對那個人是如此的死心塌地。
他曾在休息間隙里問過他們，但得到的答案幾乎都是——「因為那是陛下啊」。
與顏箏瞳的身份無關，只是因為那個人。再往下問，就只能得到「日後你就會明白了」這句話。
屋裡光線越來越暗，架子上的冊子一本一本從他手裡過，那些名字從陌生變得眼熟，到能記住幾個，最後能看出些眉目。
第八日，還是顏一，帶他進了一間不大的屋子。屋裡擺著張方桌，桌上放著紙墨筆硯，還有幾本新抄好的冊子。顏一在桌邊坐下，把那幾本冊子往前推了推。
「今日學這個。」他說。
顏七在對面坐下，等著他開口，顏一拿起一本翻開指著上頭一行字：「念。」
顏七低頭看，那行字寫的是「乾元十五年冬，戶部侍郎周瑾擢尚書」。他念了一遍，顏一點了點頭。
「記著。」
他又翻過一頁指了一行，顏七念了，他點頭，再翻下一頁。一頁一頁翻過去，顏七一頁一頁念下去，一直念到嗓子發乾，顏一才把冊子合上。
「記住了多少？」
顏七想了想，把那本冊子裡前頭幾頁的上名官職說了幾個。顏一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等他念完才開口。
「不夠。」
他把手上那本拿開，拿起另一本翻開：「繼續。」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顏七念得口乾舌燥，顏一始終坐在對面，偶爾點點頭，偶爾什麼也不說。念到午時，顏一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頭說了句什麼，不多時有人端著食盒進來，在桌上擺開飯菜。
顏一坐回來，拿起筷子：「吃吧，下午還有。」
下午換了個屋子，屋裡擺著張長桌，桌上放著畫像，畫像下頭壓著紙，紙上寫著名字和來歷。顏一走到桌前，拿起第一幅畫像遞給顏七。
「這是誰？」
顏七看著畫像上的臉，面生，沒見過。他把畫像翻過來，看背後壓著的那張紙，紙上寫著「大理寺左寺丞路冠玉，年二十八，原籍……」
顏一把畫像從他手裡抽走，換了一幅遞過來。
「這個呢？」
顏七又看，還是面生，他又去看背後的紙，顏一又把畫像抽走了。
「你背下來了嗎？」
顏七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顏一把那幾幅畫像重新擺好，指著他剛看過的那兩幅。
「從頭看，看仔細，記住臉再翻背後的紙。」
顏七站在桌前，一幅一幅看過去，那些臉漸漸從陌生變得眼熟，顏一站在旁邊不說話也不催。看了約莫一個時辰，顏一把畫像收起來，只留一幅在桌上。
「這人是誰？」
顏七盯著那幅畫像看了幾息，開口說了一個名字，顏一點了點頭，把那幅畫也收起來。
「明日再認下一批。」
接下來幾天，顏七就這麼被顏一帶著，看薄冊，認畫像，背人名地名官職關係。上午看，中午被顏四拉去，下午回來背，晚上回去腦子裡還是白日裡那些東西，睡覺都在做夢。夢裡頭周瑾、趙談山，路冠玉輪流往他跟前站，站完了再換下一批。
期間顏二偶爾過來看看，站在門口往裡頭瞅一眼就走，什麼也不說。顏四來過一回，給顏一帶了個東西，是只銅匣，和先前那隻差不多。顏一接過來打開，從裡頭取出一張紙，看了一遍又放回去，還給顏四。
顏四走的時候，朝顏七點了點頭，顏七愣了一下也點了點頭。
此後幾天，顏一帶著他把那兩排架子上的薄冊全過了一遍。最後一本翻完時，顏一站在架子前頭，背對著他，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差不多了。」
顏七站在那等著他說下去，顏一轉過身看著他，那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沒那麼遠了。
「明日起，跟著顏二出去走動，」顏一說，「該認的都認了，該背時都背了，該見見活的了。」
顏七點了點頭，顏一走到門邊，手搭在門上沒立刻推開，忽然開口：「你娘那邊，有人照應著，你妹妹也是。」
顏七愣住，抬眼看他，顏一沒回頭，只把門推開，外頭的日光照進來把他的背影照得有些模糊。
「往後用心做事，別想太多。」
顏一走後，顏七在屋裡又站了一會兒，才推門出去。外頭的日頭已經偏西，院子裡的槐樹影子拉得老長，他站在廊下，忽然不知道往哪走。
這幾天大都是顏一帶著他，從一個屋到另一個屋，從早到晚，現在顏一走了，他倒有些發怔。
他站了片段，最後決定回自己那間院子。走到半路，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還沒等他回頭，肩膀就被人從後頭拍了一下。
「跟我走。」
是顏二的聲音。
顏七轉過身，顏二已經越過他往前走了，步子很快，他只能跟上。兩人七拐八繞，出了宮城從一處偏門出去，外頭停著輛不起眼的馬車。顏二跳上車轅，回頭看他：「上來。」
顏七上了車，帘子放下馬車動起來。他坐在車裡聽著外頭的動靜，偶爾有吆喝聲從遠處飄來，約莫過了兩刻鐘，車停了。
顏二掀開帘子跳下來，顏七跟著下來，眼前是一片林子，比先前顏二帶他來過的那個更大，樹也更高，遮得嚴嚴實實，一點陽光都透不進來。
林子站著個人，那人靠在棵樹上，抱著胳膊，見他們過來也沒動。顏七走近了幾步，看清了那人的臉，也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曬得發黑，眉骨上有道淺疤，往那一站和他見過的顏一顏二顏四都不一樣。
顏二在他旁邊站定，朝那人揚了揚下巴：「顏三。」
顏七站在原地，看著那人，顏三也在看他，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又落回他臉上。
「就他？」顏三問顏二。
顏二嗯了一聲，顏三從樹上直起身，走到顏七面前，他比顏七高出小半個頭，往跟前一站，壓得人喘不過氣。
「打過架嗎？」
顏七點頭。
「跟誰打？」
「趙家莊子的護院，街上的混子，還有幾個賭場養的打手。」
顏三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又問：「贏過嗎？」
顏七想了想：「贏過幾回，也輸過。」
顏三點了點頭，退後兩步，從腰間解下一把短刀扔給顏二，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小臂上幾道舊疤。
「來，打我。」
顏七愣了一下，沒動，顏三看著他，沖他挑挑眉：「愣著幹什麼？打。」
顏七咬了咬牙，往前邁了一步，一拳揮過去。顏三側身躲開，他拳頭落空，身子往前沖了兩步，還沒站穩，後腰被人踹了一腳，整個人撲在地上，臉埋進落葉堆里。
他撐著地爬起來，轉過身，顏三站在三步外，抱著胳膊看他：「再來。」
顏七這回沒急著出手，盯著顏三看了一會兒，往前挪了兩步，突然往左一晃，右拳直搗他面門。顏三還是側身，但這次他看見了，對方側身的同時，膝蓋已經抬起來了。
他想收手已經來不及，那一膝蓋頂在他小腹上，疼得他整個人彎下去，蹲在地上乾嘔。
顏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再來。」
顏七緩了幾息，撐著地站起來，顏三看著他，這回沒再讓他出手，只說了句：「你那些打法，對付街上的混子夠用，對付練過的，就是送死。」
顏四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顏二身邊，看到這一幕嘆了口氣：「當年我也是那麼過來的。」
顏二看他一眼：「你沒任務？」
「有，聽顏一說你們在這，順路來看一下。」
顏七進去了，一條巷子一條巷子走，走了一個時辰，出來時臉上灰撲撲的，後脖子上還有道刮痕。顏一站在巷口，問：「找著了？」
顏七搖頭，顏一點了點頭，沒說他什麼，只道：「那人是顏三，什麼時候你能找著他了，你就出師了。」
第四天，他被帶到一間堆滿雜物的屋子裡，顏四蹲在一堆零件前頭，手裡擺弄著什麼，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顏七站在他後頭等了一會兒，顏四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是個巴掌大的銅匣，匣蓋上雕著雲紋。
「打開。」顏四說。
顏七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找不到開關。他試了試掰蓋子掰不開，用指甲摳邊縫摳不動，折騰了一盞茶的功夫，他把銅匣還回去。顏四接過來，從底部撥開一個暗扣，蓋子彈開了。
「明兒再來。」顏四說。
第五日，顏二又來了，這回帶他去的是城南騾馬市，人來人往擠得很，顏二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跟緊前頭那個挑擔子的」就沒了。顏七跟著那個挑擔子的貨郎，跟了一條街，忽然發現自己身邊全是生臉，顏二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正打算往回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顏二站在他身後，臉上還是那副表情。
「跟丟了正常，跟住了是本事。」顏二說，「你之前那些不夠用，差得還太遠。」
說完他就沒影了，顏七看著顏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這些日子，顏七累得倒頭就睡，睡醒了又接著被拉出去練。顏一帶著他認路，皇宮裡的路，京城裡的路，犄角旮旯里的路，一條一條過，那條就從頭再來。顏二帶著他練腳力、眼力、耳力，林子裡、集市上、鬧市口，什麼地方都有，有時候一整天下來，他連顏二的影子都沒摸著。
顏四教他認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能藏信的筆管，能藏藥的板指，能藏刀片的靴底，一個比一個精巧，他看都看不過來。只有顏三，他始終沒見過，顏一說那是老三的規矩，不到時候不露面。
第六天夜裡，顏七躺在那間東廂房，盯著房梁發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的，腳底磨了泡，膝蓋磕了青，後背那道刮痕還在發癢。可奇怪的是，他心裡卻不像從前那樣空落落的。
從前在趙家莊子當打手的時候，他也累，累完了一躺下，心裡頭什麼也沒有，像口枯井。後來替太后做事，更累，累完了閉眼全是他娘和妹妹的臉，翻來覆去睡不著。
可現在累完了，心裡頭卻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長出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覺得這日子和從前不一樣了。
第七日，顏一來了，進門的時候他正坐在床邊揉腳，聽見動靜站起來。顏一在他面前停下，目光從他臉上掃過落在他揉過的那隻腳上又移回來：「能走嗎？」
顏七站起來，腳底板落地時疼得他眉頭跳了一下，但他沒吭聲，只點了點頭。顏一也不多問，轉身往外走，顏七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這回走的路和前幾天都不一樣，沒有出宮，而是穿過了幾道宮門，進了一個偏僻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槐樹，樹葉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顏一推開正屋的門，裡頭光線很暗，過了幾息眼睛才適應。
屋子不大，靠牆擺著兩排架子，上面堆著些薄冊，碼的整整齊齊。顏一走到架子前頭，伸手從第三層抽出一本薄冊，翻了幾頁，遞給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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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
顏七接過來，薄冊是手抄的，字跡工整，寫的都是人名，地名，日期，有的後頭還標著幾行小字。他翻了幾頁，抬起頭看顏一，顏一在旁邊站著，見他抬頭抬了抬下巴：「繼續看。」
顏七低下頭，一頁一頁翻過去，那些名字他一個也不認得，那些事他一件也沒聽說過，但他還是一頁一頁看完了。合上冊子時，顏一伸手接過去放回架子上，又從另一層抽出一本遞過來。
「這個。」
這本比剛才那本薄，封皮也更舊，邊角磨得起毛。顏七翻開，頭一行字就讓他愣住了——是他村子裡那個縣的名字，再往後翻，連他娘住的那條巷子都寫在上頭。
他抬起頭，顏一正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翻完。」顏一說。
顏七把那本冊子翻完，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上頭寫著幾行字。哪年入的趙家莊子，哪年被太后的人找上，哪年搬進城南那間租屋，連他娘哪年得的咳疾，妹妹哪年當得玉佩都寫得一清二楚。
他捧著那本冊子，手指捏著封皮，抿著下唇。顏一走過來，把薄冊從他手裡抽走，放回原位。他站在架子前頭，背對著顏七，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平淡無波。
「咱們幹的事，認人是最要緊的。你不知道誰是誰，不知道誰和誰連著，不知道誰後頭站著誰，就什麼也幹不成。」
他轉過身，看著顏七。
「這幾架子的東西，你都得先看一遍，看完了記不住再看。什麼時候你把這裡頭的名字，臉和關係都對得上號，什麼時候才算入門。」
顏七看著那兩排架子，上邊的冊子摞的滿滿當當，一本挨著一本，少說也有上百冊。他想起顏二說的那些話，想起這幾日被折騰的死去活來的日子，忽然覺得那些都算不得什麼了。
顏一走到門邊，回頭看他：「今日先看這一架，看完回去歇著，明日換另一架。」
門開了，外頭的日光照進來，顏一邁出門檻，走了幾步又停住，側過臉說了一句：「餓了的話，旁邊小桌上有點心。」
說完就走了。
顏七呆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走到架子前頭，伸手從剛才那一層抽出一本翻開，又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他靠在架子邊上，一頁一頁往下看，看著看著又想起那天跪在御書房外陛下和他說的那些話。
為什麼那個人會對他那麼好？為什麼會這麼信任他不會背叛？他想起這一周下來的輪番訓練，他能感覺到其他幾人，對那個人是如此的死心塌地。
他曾在休息間隙里問過他們，但得到的答案幾乎都是——「因為那是陛下啊」。
與顏箏瞳的身份無關，只是因為那個人。再往下問，就只能得到「日後你就會明白了」這句話。
屋裡光線越來越暗，架子上的冊子一本一本從他手裡過，那些名字從陌生變得眼熟，到能記住幾個，最後能看出些眉目。
第八日，還是顏一，帶他進了一間不大的屋子。屋裡擺著張方桌，桌上放著紙墨筆硯，還有幾本新抄好的冊子。顏一在桌邊坐下，把那幾本冊子往前推了推。
「今日學這個。」他說。
顏七在對面坐下，等著他開口，顏一拿起一本翻開指著上頭一行字：「念。」
顏七低頭看，那行字寫的是「乾元十五年冬，戶部侍郎周瑾擢尚書」。他念了一遍，顏一點了點頭。
「記著。」
他又翻過一頁指了一行，顏七念了，他點頭，再翻下一頁。一頁一頁翻過去，顏七一頁一頁念下去，一直念到嗓子發乾，顏一才把冊子合上。
「記住了多少？」
顏七想了想，把那本冊子裡前頭幾頁的上名官職說了幾個。顏一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等他念完才開口。
「不夠。」
他把手上那本拿開，拿起另一本翻開：「繼續。」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顏七念得口乾舌燥，顏一始終坐在對面，偶爾點點頭，偶爾什麼也不說。念到午時，顏一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頭說了句什麼，不多時有人端著食盒進來，在桌上擺開飯菜。
顏一坐回來，拿起筷子：「吃吧，下午還有。」
下午換了個屋子，屋裡擺著張長桌，桌上放著畫像，畫像下頭壓著紙，紙上寫著名字和來歷。顏一走到桌前，拿起第一幅畫像遞給顏七。
「這是誰？」
顏七看著畫像上的臉，面生，沒見過。他把畫像翻過來，看背後壓著的那張紙，紙上寫著「大理寺左寺丞路冠玉，年二十八，原籍……」
顏一把畫像從他手裡抽走，換了一幅遞過來。
「這個呢？」
顏七又看，還是面生，他又去看背後的紙，顏一又把畫像抽走了。
「你背下來了嗎？」
顏七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顏一把那幾幅畫像重新擺好，指著他剛看過的那兩幅。
「從頭看，看仔細，記住臉再翻背後的紙。」
顏七站在桌前，一幅一幅看過去，那些臉漸漸從陌生變得眼熟，顏一站在旁邊不說話也不催。看了約莫一個時辰，顏一把畫像收起來，只留一幅在桌上。
「這人是誰？」
顏七盯著那幅畫像看了幾息，開口說了一個名字，顏一點了點頭，把那幅畫也收起來。
「明日再認下一批。」
接下來幾天，顏七就這麼被顏一帶著，看薄冊，認畫像，背人名地名官職關係。上午看，中午被顏四拉去，下午回來背，晚上回去腦子裡還是白日裡那些東西，睡覺都在做夢。夢裡頭周瑾、趙談山，路冠玉輪流往他跟前站，站完了再換下一批。
期間顏二偶爾過來看看，站在門口往裡頭瞅一眼就走，什麼也不說。顏四來過一回，給顏一帶了個東西，是只銅匣，和先前那隻差不多。顏一接過來打開，從裡頭取出一張紙，看了一遍又放回去，還給顏四。
顏四走的時候，朝顏七點了點頭，顏七愣了一下也點了點頭。
此後幾天，顏一帶著他把那兩排架子上的薄冊全過了一遍。最後一本翻完時，顏一站在架子前頭，背對著他，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差不多了。」
顏七站在那等著他說下去，顏一轉過身看著他，那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沒那麼遠了。
「明日起，跟著顏二出去走動，」顏一說，「該認的都認了，該背時都背了，該見見活的了。」
顏七點了點頭，顏一走到門邊，手搭在門上沒立刻推開，忽然開口：「你娘那邊，有人照應著，你妹妹也是。」
顏七愣住，抬眼看他，顏一沒回頭，只把門推開，外頭的日光照進來把他的背影照得有些模糊。
「往後用心做事，別想太多。」
顏一走後，顏七在屋裡又站了一會兒，才推門出去。外頭的日頭已經偏西，院子裡的槐樹影子拉得老長，他站在廊下，忽然不知道往哪走。
這幾天大都是顏一帶著他，從一個屋到另一個屋，從早到晚，現在顏一走了，他倒有些發怔。
他站了片段，最後決定回自己那間院子。走到半路，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還沒等他回頭，肩膀就被人從後頭拍了一下。
「跟我走。」
是顏二的聲音。
顏七轉過身，顏二已經越過他往前走了，步子很快，他只能跟上。兩人七拐八繞，出了宮城從一處偏門出去，外頭停著輛不起眼的馬車。顏二跳上車轅，回頭看他：「上來。」
顏七上了車，帘子放下馬車動起來。他坐在車裡聽著外頭的動靜，偶爾有吆喝聲從遠處飄來，約莫過了兩刻鐘，車停了。
顏二掀開帘子跳下來，顏七跟著下來，眼前是一片林子，比先前顏二帶他來過的那個更大，樹也更高，遮得嚴嚴實實，一點陽光都透不進來。
林子站著個人，那人靠在棵樹上，抱著胳膊，見他們過來也沒動。顏七走近了幾步，看清了那人的臉，也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曬得發黑，眉骨上有道淺疤，往那一站和他見過的顏一顏二顏四都不一樣。
顏二在他旁邊站定，朝那人揚了揚下巴：「顏三。」
顏七站在原地，看著那人，顏三也在看他，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又落回他臉上。
「就他？」顏三問顏二。
顏二嗯了一聲，顏三從樹上直起身，走到顏七面前，他比顏七高出小半個頭，往跟前一站，壓得人喘不過氣。
「打過架嗎？」
顏七點頭。
「跟誰打？」
「趙家莊子的護院，街上的混子，還有幾個賭場養的打手。」
顏三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又問：「贏過嗎？」
顏七想了想：「贏過幾回，也輸過。」
顏三點了點頭，退後兩步，從腰間解下一把短刀扔給顏二，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小臂上幾道舊疤。
「來，打我。」
顏七愣了一下，沒動，顏三看著他，沖他挑挑眉：「愣著幹什麼？打。」
顏七咬了咬牙，往前邁了一步，一拳揮過去。顏三側身躲開，他拳頭落空，身子往前沖了兩步，還沒站穩，後腰被人踹了一腳，整個人撲在地上，臉埋進落葉堆里。
他撐著地爬起來，轉過身，顏三站在三步外，抱著胳膊看他：「再來。」
顏七這回沒急著出手，盯著顏三看了一會兒，往前挪了兩步，突然往左一晃，右拳直搗他面門。顏三還是側身，但這次他看見了，對方側身的同時，膝蓋已經抬起來了。
他想收手已經來不及，那一膝蓋頂在他小腹上，疼得他整個人彎下去，蹲在地上乾嘔。
顏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再來。」
顏七緩了幾息，撐著地站起來，顏三看著他，這回沒再讓他出手，只說了句：「你那些打法，對付街上的混子夠用，對付練過的，就是送死。」
顏四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顏二身邊，看到這一幕嘆了口氣：「當年我也是那麼過來的。」
顏二看他一眼：「你沒任務？」
「有，聽顏一說你們在這，順路來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