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仙人
李暮吐出口氣，他抬眼盯著顏四，目光翻湧著，警惕，猶豫，還有一點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瞭然和釋懷。
「是……宮裡那位？」
顏四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看著他。李暮等了幾息，心裡那點猜測慢慢落定了，他忽然覺得腿有些軟，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踩在一截枯枝上，咔嚓一聲，在靜下來的林子裡顯得格外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斷掉的枯枝，又抬起頭。
「他想讓我做什麼？」
顏四這回開口了，還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調子：「不是現在。」
李暮一愣，就是讓他等著的意思吧？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繼續等，等什麼？等多久？等完了之後呢？他腦子裡翻湧著很多念頭，最後問出口的是另一句話。
「我娘和我妹妹——」
說到一半停下來，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李暮把那口氣咽下去，把話接上：「他們還在趙家手裡。」
顏四點了點頭，這一個點頭讓李暮僵在那裡。他盯著顏四，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可那張臉上還是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那個點頭是什麼意思——他們知道，他們什麼都知道。
「你們什麼都知道……」他開口，聲音發澀，喉結滾動，像是把什麼話又咽了回去。顏四聽著他說完，臉上還是那個表情。
李暮看著他這一副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那些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想起蹲在竹林邊上遙遙望那幾間屋子的時刻，想起太后的人遞來那些藥包時他接過來手抖的那一下。
他忽然不想再問了。
「行，」他說，聲音冷靜下來，「我等。」
之後的日子和從前沒什麼不同，他照常去南郊，在那間租來的小屋裡呆著，隔三差五去村口遠遠望一望。顏四再也沒來過，竹林里那塊石頭底下，他去看過幾回，什麼也沒有。他有時候蹲在那盯著那塊石頭看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等顏四再來？等下一次不知什麼時候會出現的布包？還是等那句「有人想見你」兌現？
他說不清，日子一天天過去，竹林里的筍冒了尖，又長成細杆，他蹲在那塊石頭邊上的時候越來越短，去的次數卻越來越多。
有回他蹲的久了，腳麻的站不起來，扶著竹子緩了好一陣。那竹子被他抓得晃了晃，竹葉上的露水灑下來，落了他一臉。他抬手抹了一把，忽然想起小時候娘也是這樣，清早去院子裡收衣裳，經過竹子時，總會被露水灑一身。
娘會站在那罵兩句，罵完了又笑，他那時候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現在也不明白。
那天回村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村口時天已經擦黑，沒往家裡那條巷子走，在村口那棵老樹底下站了站。老樹還是那棵老樹，趙家的人也還在老地方蹲著，他看了兩眼，收回目光往竹林方向走了。
走出一段，他忽然停住。
不對。
那趙家蹲守的人，換了個生臉。
他往回走了幾步，裝作系鞋繩，借著彎腰的功夫，往那邊又掃了一眼。確實是生臉，不是之前那個，年紀也輕些，蹲在那的姿勢沒那麼老道，時不時往巷子盡頭張望，一看就是新來的。
李暮直起身繼續往回走，心裡卻打起鼓來。換人了，為什麼換？原先那個去哪了？他不敢往深里想，可那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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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他去竹林時在那塊石頭底下摸到個油布包。他蹲在那把包打開，裡頭還是老幾樣，他把紙展開，上邊就一行字：你母親的身子近來可好？
那行字帶著點鋒芒，與先前的那張字條上的字比，明顯不是一個人寫的。李暮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風吹過來，把紙邊吹得微微顫動，他才把紙折好塞進懷裡。
之後他回村的次數多了起來，每次都在村口那棵老樹底下站一站，看蹲守的人還在不在。然後繞到村子後頭，從一條只能過一個人的窄巷子穿進去，在自家後牆外頭站一會兒。
牆是土坯的，年頭久了，裂了幾道縫，他把耳朵貼在牆上，能聽見裡頭說話的聲音。有一回聽見娘在咳嗽，咳了好一陣才停，然後是妹妹的聲音，問要不要喝水，娘說不用，讓她去睡。
又有一回，他聽見妹妹在和隔壁的嬸子說話，說娘的病這些日子好多了，多虧了東街那個新來的大夫，藥便宜，方子也管用。
東街新來的大夫。
李暮把這話記在心裡，回去後想了很久。村東街他是知道的，那條街上只有一家藥鋪，開了十幾年，他沒聽說過過有哪家新開的，也沒打聽過有什麼新的大夫。
他想起那個油布包里的藥，比太后給的成色好，也比太后給的足。想起一張紙上一句問話——你母親的身子近來可好？
他開始明白了。
那天夜裡，他躺在租來的小屋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亮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白，像落了一層霜。他盯著那片白色，腦子裡轉著那些事，不禁想起那年被太后的人找上時的情形。
說話那人站在他面前，說聽說你娘病著，聽說你缺錢，聽說你在趙家莊子混的不怎麼樣。那人給他一包藥，說這是給你的，拿著，他接過來，手抖得厲害。
後來他才知道那不是給的，是借的，借了要還，用命還。
可如今……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有道裂縫，月光從牆縫裡透進來，細細的一線，照在他臉上。他盯著那些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聽人說過的話，這世上沒有白給的東西。
太后給的不是白給，那顏四給的呢？
顏四再來時，是正月底。那天李暮剛從村口回來，走進那間小院的巷子，就看見顏四站在他門口，背靠著牆，抱著胳膊，像是在等他。
李暮的腳步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走過去掏出鑰匙開門，頭也不回的說：「進來。」
兩人進了屋，李暮把門帶上，轉身看著顏四，顏四還是那樣，面無表情的像根樁子。
「我娘的病，」李暮開口，聲音發澀，「是你們？」
顏四看著他不出聲，李暮等了一會兒，又問：「東街那個新來的大夫，是你們的人？」
顏四這回點了下頭。
李暮站在那裡，手攥成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他盯著顏四，眼神複雜——感激，動容，還有一點如釋重負。
「為什麼？」他問。
顏四看著他，答了五個字：「主子吩咐的。」
李暮愣了一下，垂下眼。主子吩咐的，不解釋為什麼，不說明用意，仿佛只要是那個人吩咐的，那就做了。
屋裡安靜下來，許久過後，李暮終於抬起頭來：「我想見主子。」
御書房的門開著，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李暮跪在門檻外頭，額頭抵著地磚。地磚是青石的，涼意從額頭伸進去，一點一點往裡走。
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膝蓋已經麻了，腿也沒了知覺。但他不敢動，只是跪著，等著。門裡傳來腳步聲，很輕，走到他面前時停住了。
李暮伏在地上，聽見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抬起頭。」
他抬起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人。穿藏青常服，腰間繫著玉帶，臉上沒有表情，正低頭看著他。陽光從李暮身後照過來，把顏箏瞳的臉照得有些朦朧，像慈悲為懷的仙人降世。可那雙眼睛是清楚的，落在他臉上，帶著溫度。
李暮被他看的心裡發虛，想垂下眼，又覺得這時候不該躲，就那麼硬著頭皮和他對視。
顏箏瞳看了他一會，忽然問：「你母親的身子好些了？」
李暮啞口無言，沒想到他問的第一句話是這個，他停頓了很久才聲音發澀的回答：「好……好多了。」
那人點了點頭，沒再問別的，李暮跪在那裡，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你知道朕為什麼要見你嗎？」那個的聲音又響起。
李暮搖頭：「草民不知。」
那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沉默壓得李暮喘不來氣，他跪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
「你替朕辦事，」顏箏瞳說，「往後你母親和妹妹，朕替你養著。」
李暮一怔，抬起頭來。
「藥有太醫開，銀子按月送，人有人看著，」他繼續說，絲毫不在意這話給李暮帶來的震撼有多大，「趙家的人不會再找你，你也不會再受太后掌控。」
李暮想說點什麼，感激或者是表忠心，可說什麼都無法表達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起那年被太后的人找上時，那人也是這麼說的——往後你母親和妹妹，太后娘娘給你照看著。
可那照看，是拿命換的。
「陛下……」他張口卻無言，喉間翻湧著說不盡的哽咽，「草民這條命——」
「朕不要你的命。」
李暮仰著頭看著面前這個人，李暮想，也許這個人真的是仙人下凡吧，不然為何如此這般。
「朕要你做事，」他說，「做成了，你母親和妹妹平安終老。做不成——」
他頓了頓。
「她們也平安。」
李暮已經說不出話了，他只想起那些夜裡睡不著的時候，腦子裡永遠翻騰著娘的咳嗽，離家前妹妹的哽咽，他已有三年沒回去見過她們了。太后的人只說你好好做事，你娘和你妹妹就能活下去。可他從不敢想，萬一做不成會怎樣。
可眼前的人說，做成了，她們平安，做不成，她們也平安。這一刻，他認了，哪怕這只是那一位說得好聽的口頭之詞，他也認了。
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地磚，聲音從胸膛里悶悶的傳出來：「屬下……願為陛下效死。」
顏箏瞳沒說話，李暮等了很久，大著膽子抬起頭看著他，而那人也正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他看不懂的表情。
「起來。」他說。
李暮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發軟，晃了一下才站穩，垂著眼不敢看那人，只聽見他說：「往後，你叫顏七。」
李暮——不，顏七站在那裡，把那兩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顏七。
他抬起眼看那人，對方已經轉過身，往御書房裡走了。陽光落在他背上，把那道背影照得發亮，顏七站在門檻外頭，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走進門裡，最後被門扇遮住了，門在他面前緩緩的合上。
顏七站在那愣了好一會兒，直到顏一從旁邊走過來，輕聲說了句：「走吧，顏七。」
他轉過臉，看著顏一，這人比剛才那位高了些，身形看著也健碩些，往那一站，脊背挺得筆直。顏七跟在他後頭，沿著廊道往外走，走出十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御書房的門已經關嚴了，只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顏一沒回頭，步子邁得很穩，邊走邊說：「往後你住的地方在東邊，院子不大，夠住，有什麼缺的跟我說。」
顏七跟上他，嗯了一聲，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這不是他頭一回進皇宮，但從來沒好好端詳過，廊道兩邊的紅牆高的嚇人，把天割成窄窄一條。
走了約莫兩刻鐘，顏一在一處小院門口停下，院子的大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頭幾間屋子。顏一推開門進去，顏七跟在後頭，院子裡鋪著青磚，中間有棵石榴樹，剛冒新葉。
「東邊那間是你的，」顏一朝東廂揚了揚下巴，「被褥都是新的，缺什麼明兒跟我說。」
顏七點了點頭，站在院子裡四下看了看，這地方比他那間租來的小屋大得多，收拾得也乾淨。他正想，著西廂的門開了，一個人從裡頭出來，穿著和顏一差不多的衣裳，腰間別著短刀，臉上一副誰欠他八百兩的表情。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臉上，像是想看看這個被陛下親自招進來的人有什麼特別之處。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往院子外頭走了。
顏七站在原地，被那道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顏一在旁邊開口：「那是顏二，往後你多見幾回就習慣了。」
顏七沒說話，接下來幾日，顏七算是見識了什麼叫「多見幾回就習慣了」。
第一天，顏二來找他，進門的時候他正在屋裡收拾東西，顏二往門檻上一靠，抱著胳膊看他。看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看得顏七渾身不自在，手裡的被褥疊了三回才疊好。
「會什麼？」顏二終於開口。
顏七想了想：「會盯人，會跑腿，會認識，能打架。」
顏二點了點頭，往外走，走到門口，丟下一句：「明日卯時，後頭林子，別遲到。」
第二日卯時，顏七到了顏二說的地方，天還沒亮透，林子裡霧蒙蒙的，露水打濕了褲腿。顏二已經在了，靠在一棵樹上，見他來，直起身，從腰間摸出那把短刀扔過來。顏七接住，刀柄上還帶著他的溫度。
「跟上我。」顏二說完，轉身往林子裡鑽。顏七跟在後頭，起初還能看見顏二的背影，跑出幾十步，那人忽然往左一閃不見了。
他停下來，四下看了看，林子裡哪哪都長得一樣，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正想著往哪走，後腦勺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他猛地回頭，顏二站在三步外，手裡拋著一塊石子。
「眼不夠亮，腳不夠快，耳朵也不夠靈。」顏二說完，從他身邊走過去，「再練。」
「是……宮裡那位？」
顏四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看著他。李暮等了幾息，心裡那點猜測慢慢落定了，他忽然覺得腿有些軟，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踩在一截枯枝上，咔嚓一聲，在靜下來的林子裡顯得格外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斷掉的枯枝，又抬起頭。
「他想讓我做什麼？」
顏四這回開口了，還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調子：「不是現在。」
李暮一愣，就是讓他等著的意思吧？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繼續等，等什麼？等多久？等完了之後呢？他腦子裡翻湧著很多念頭，最後問出口的是另一句話。
「我娘和我妹妹——」
說到一半停下來，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李暮把那口氣咽下去，把話接上：「他們還在趙家手裡。」
顏四點了點頭，這一個點頭讓李暮僵在那裡。他盯著顏四，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可那張臉上還是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那個點頭是什麼意思——他們知道，他們什麼都知道。
「你們什麼都知道……」他開口，聲音發澀，喉結滾動，像是把什麼話又咽了回去。顏四聽著他說完，臉上還是那個表情。
李暮看著他這一副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那些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想起蹲在竹林邊上遙遙望那幾間屋子的時刻，想起太后的人遞來那些藥包時他接過來手抖的那一下。
他忽然不想再問了。
「行，」他說，聲音冷靜下來，「我等。」
之後的日子和從前沒什麼不同，他照常去南郊，在那間租來的小屋裡呆著，隔三差五去村口遠遠望一望。顏四再也沒來過，竹林里那塊石頭底下，他去看過幾回，什麼也沒有。他有時候蹲在那盯著那塊石頭看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等顏四再來？等下一次不知什麼時候會出現的布包？還是等那句「有人想見你」兌現？
他說不清，日子一天天過去，竹林里的筍冒了尖，又長成細杆，他蹲在那塊石頭邊上的時候越來越短，去的次數卻越來越多。
有回他蹲的久了，腳麻的站不起來，扶著竹子緩了好一陣。那竹子被他抓得晃了晃，竹葉上的露水灑下來，落了他一臉。他抬手抹了一把，忽然想起小時候娘也是這樣，清早去院子裡收衣裳，經過竹子時，總會被露水灑一身。
娘會站在那罵兩句，罵完了又笑，他那時候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現在也不明白。
那天回村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村口時天已經擦黑，沒往家裡那條巷子走，在村口那棵老樹底下站了站。老樹還是那棵老樹，趙家的人也還在老地方蹲著，他看了兩眼，收回目光往竹林方向走了。
走出一段，他忽然停住。
不對。
那趙家蹲守的人，換了個生臉。
他往回走了幾步，裝作系鞋繩，借著彎腰的功夫，往那邊又掃了一眼。確實是生臉，不是之前那個，年紀也輕些，蹲在那的姿勢沒那麼老道，時不時往巷子盡頭張望，一看就是新來的。
李暮直起身繼續往回走，心裡卻打起鼓來。換人了，為什麼換？原先那個去哪了？他不敢往深里想，可那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本書首發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又過了幾日，他去竹林時在那塊石頭底下摸到個油布包。他蹲在那把包打開，裡頭還是老幾樣，他把紙展開，上邊就一行字：你母親的身子近來可好？
那行字帶著點鋒芒，與先前的那張字條上的字比，明顯不是一個人寫的。李暮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風吹過來，把紙邊吹得微微顫動，他才把紙折好塞進懷裡。
之後他回村的次數多了起來，每次都在村口那棵老樹底下站一站，看蹲守的人還在不在。然後繞到村子後頭，從一條只能過一個人的窄巷子穿進去，在自家後牆外頭站一會兒。
牆是土坯的，年頭久了，裂了幾道縫，他把耳朵貼在牆上，能聽見裡頭說話的聲音。有一回聽見娘在咳嗽，咳了好一陣才停，然後是妹妹的聲音，問要不要喝水，娘說不用，讓她去睡。
又有一回，他聽見妹妹在和隔壁的嬸子說話，說娘的病這些日子好多了，多虧了東街那個新來的大夫，藥便宜，方子也管用。
東街新來的大夫。
李暮把這話記在心裡，回去後想了很久。村東街他是知道的，那條街上只有一家藥鋪，開了十幾年，他沒聽說過過有哪家新開的，也沒打聽過有什麼新的大夫。
他想起那個油布包里的藥，比太后給的成色好，也比太后給的足。想起一張紙上一句問話——你母親的身子近來可好？
他開始明白了。
那天夜裡，他躺在租來的小屋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亮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白，像落了一層霜。他盯著那片白色，腦子裡轉著那些事，不禁想起那年被太后的人找上時的情形。
說話那人站在他面前，說聽說你娘病著，聽說你缺錢，聽說你在趙家莊子混的不怎麼樣。那人給他一包藥，說這是給你的，拿著，他接過來，手抖得厲害。
後來他才知道那不是給的，是借的，借了要還，用命還。
可如今……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有道裂縫，月光從牆縫裡透進來，細細的一線，照在他臉上。他盯著那些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聽人說過的話，這世上沒有白給的東西。
太后給的不是白給，那顏四給的呢？
顏四再來時，是正月底。那天李暮剛從村口回來，走進那間小院的巷子，就看見顏四站在他門口，背靠著牆，抱著胳膊，像是在等他。
李暮的腳步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走過去掏出鑰匙開門，頭也不回的說：「進來。」
兩人進了屋，李暮把門帶上，轉身看著顏四，顏四還是那樣，面無表情的像根樁子。
「我娘的病，」李暮開口，聲音發澀，「是你們？」
顏四看著他不出聲，李暮等了一會兒，又問：「東街那個新來的大夫，是你們的人？」
顏四這回點了下頭。
李暮站在那裡，手攥成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他盯著顏四，眼神複雜——感激，動容，還有一點如釋重負。
「為什麼？」他問。
顏四看著他，答了五個字：「主子吩咐的。」
李暮愣了一下，垂下眼。主子吩咐的，不解釋為什麼，不說明用意，仿佛只要是那個人吩咐的，那就做了。
屋裡安靜下來，許久過後，李暮終於抬起頭來：「我想見主子。」
御書房的門開著，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李暮跪在門檻外頭，額頭抵著地磚。地磚是青石的，涼意從額頭伸進去，一點一點往裡走。
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膝蓋已經麻了，腿也沒了知覺。但他不敢動，只是跪著，等著。門裡傳來腳步聲，很輕，走到他面前時停住了。
李暮伏在地上，聽見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抬起頭。」
他抬起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人。穿藏青常服，腰間繫著玉帶，臉上沒有表情，正低頭看著他。陽光從李暮身後照過來，把顏箏瞳的臉照得有些朦朧，像慈悲為懷的仙人降世。可那雙眼睛是清楚的，落在他臉上，帶著溫度。
李暮被他看的心裡發虛，想垂下眼，又覺得這時候不該躲，就那麼硬著頭皮和他對視。
顏箏瞳看了他一會，忽然問：「你母親的身子好些了？」
李暮啞口無言，沒想到他問的第一句話是這個，他停頓了很久才聲音發澀的回答：「好……好多了。」
那人點了點頭，沒再問別的，李暮跪在那裡，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你知道朕為什麼要見你嗎？」那個的聲音又響起。
李暮搖頭：「草民不知。」
那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沉默壓得李暮喘不來氣，他跪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
「你替朕辦事，」顏箏瞳說，「往後你母親和妹妹，朕替你養著。」
李暮一怔，抬起頭來。
「藥有太醫開，銀子按月送，人有人看著，」他繼續說，絲毫不在意這話給李暮帶來的震撼有多大，「趙家的人不會再找你，你也不會再受太后掌控。」
李暮想說點什麼，感激或者是表忠心，可說什麼都無法表達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起那年被太后的人找上時，那人也是這麼說的——往後你母親和妹妹，太后娘娘給你照看著。
可那照看，是拿命換的。
「陛下……」他張口卻無言，喉間翻湧著說不盡的哽咽，「草民這條命——」
「朕不要你的命。」
李暮仰著頭看著面前這個人，李暮想，也許這個人真的是仙人下凡吧，不然為何如此這般。
「朕要你做事，」他說，「做成了，你母親和妹妹平安終老。做不成——」
他頓了頓。
「她們也平安。」
李暮已經說不出話了，他只想起那些夜裡睡不著的時候，腦子裡永遠翻騰著娘的咳嗽，離家前妹妹的哽咽，他已有三年沒回去見過她們了。太后的人只說你好好做事，你娘和你妹妹就能活下去。可他從不敢想，萬一做不成會怎樣。
可眼前的人說，做成了，她們平安，做不成，她們也平安。這一刻，他認了，哪怕這只是那一位說得好聽的口頭之詞，他也認了。
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地磚，聲音從胸膛里悶悶的傳出來：「屬下……願為陛下效死。」
顏箏瞳沒說話，李暮等了很久，大著膽子抬起頭看著他，而那人也正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他看不懂的表情。
「起來。」他說。
李暮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發軟，晃了一下才站穩，垂著眼不敢看那人，只聽見他說：「往後，你叫顏七。」
李暮——不，顏七站在那裡，把那兩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顏七。
他抬起眼看那人，對方已經轉過身，往御書房裡走了。陽光落在他背上，把那道背影照得發亮，顏七站在門檻外頭，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走進門裡，最後被門扇遮住了，門在他面前緩緩的合上。
顏七站在那愣了好一會兒，直到顏一從旁邊走過來，輕聲說了句：「走吧，顏七。」
他轉過臉，看著顏一，這人比剛才那位高了些，身形看著也健碩些，往那一站，脊背挺得筆直。顏七跟在他後頭，沿著廊道往外走，走出十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御書房的門已經關嚴了，只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顏一沒回頭，步子邁得很穩，邊走邊說：「往後你住的地方在東邊，院子不大，夠住，有什麼缺的跟我說。」
顏七跟上他，嗯了一聲，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這不是他頭一回進皇宮，但從來沒好好端詳過，廊道兩邊的紅牆高的嚇人，把天割成窄窄一條。
走了約莫兩刻鐘，顏一在一處小院門口停下，院子的大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頭幾間屋子。顏一推開門進去，顏七跟在後頭，院子裡鋪著青磚，中間有棵石榴樹，剛冒新葉。
「東邊那間是你的，」顏一朝東廂揚了揚下巴，「被褥都是新的，缺什麼明兒跟我說。」
顏七點了點頭，站在院子裡四下看了看，這地方比他那間租來的小屋大得多，收拾得也乾淨。他正想，著西廂的門開了，一個人從裡頭出來，穿著和顏一差不多的衣裳，腰間別著短刀，臉上一副誰欠他八百兩的表情。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臉上，像是想看看這個被陛下親自招進來的人有什麼特別之處。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往院子外頭走了。
顏七站在原地，被那道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顏一在旁邊開口：「那是顏二，往後你多見幾回就習慣了。」
顏七沒說話，接下來幾日，顏七算是見識了什麼叫「多見幾回就習慣了」。
第一天，顏二來找他，進門的時候他正在屋裡收拾東西，顏二往門檻上一靠，抱著胳膊看他。看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看得顏七渾身不自在，手裡的被褥疊了三回才疊好。
「會什麼？」顏二終於開口。
顏七想了想：「會盯人，會跑腿，會認識，能打架。」
顏二點了點頭，往外走，走到門口，丟下一句：「明日卯時，後頭林子，別遲到。」
第二日卯時，顏七到了顏二說的地方，天還沒亮透，林子裡霧蒙蒙的，露水打濕了褲腿。顏二已經在了，靠在一棵樹上，見他來，直起身，從腰間摸出那把短刀扔過來。顏七接住，刀柄上還帶著他的溫度。
「跟上我。」顏二說完，轉身往林子裡鑽。顏七跟在後頭，起初還能看見顏二的背影，跑出幾十步，那人忽然往左一閃不見了。
他停下來，四下看了看，林子裡哪哪都長得一樣，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正想著往哪走，後腦勺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他猛地回頭，顏二站在三步外，手裡拋著一塊石子。
「眼不夠亮，腳不夠快，耳朵也不夠靈。」顏二說完，從他身邊走過去，「再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