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明暗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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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箏瞳把目光移回棋盤上,拈起一枚黑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些許笑意:「笑你棋藝太差。」

  師煊愣了愣,低頭看了看棋盤上那一片殘局,又抬眼看他。顏箏瞳已經落了子,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那點笑意還沒完全收回去。

  師煊垂下眼,把被吃掉的那幾枚白子撿回來放回盒裡,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臣以後多練。」

  顏箏瞳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回棋盤上,師煊拈起白子,這回落的比剛才快些,雖然還是輸,但至少沒把棋子往絕路上放。

  窗外月色正好,朗朗地照著院裡的幾株海棠,花還沒開,枝椏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廊下的燈籠也晃著,橙黃的光暈和月光混在一處,落在地上,落在棋盤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李玉京站在廊下,聽著屋裡偶爾傳出的低語聲,嘴角動了動。他站了一會兒後退了幾步,退到院子門口,靠在廊柱上望著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圓又亮,照得院裡的青磚地一片白。他看了很久,又往正屋那邊瞟了一眼,門關著,窗紙上印出兩個人的影子,隱隱綽綽的,看不真切。

  他退了兩步,一直退到院門外的廊道里,這才站住。站了一會兒,夜風從院牆那頭吹過來,帶著點潮氣,大概是附近有河。他把領子往上攏了攏,往四周瞅了一眼,最後目光靠在院門對面那一棵老槐樹底下。

  顏四靠在那兒,抱著胳膊,臉隱在樹影里,看不清表情。李玉京抬腳走過去,腳步聲很輕,走到跟前,顏四沒動也沒睜眼,像是睡著了。


  「哎。」李玉京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顏四沒反應。李玉京又等了一會兒,拿胳膊肘碰了碰他,顏四這才動了動,睜開眼,目光從樹影里掃過來,落在他臉上什麼也沒問,就那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李玉京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把目光移開,往正屋那邊努了努嘴:「看見沒?」

  顏四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正屋的窗紙上印著兩個影子,一左一右,他看了兩眼,收回目光又閉上眼。

  李玉京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忍不住又拿胳膊肘碰他:「哎,你倒是說句話。」

  顏四這回連眼都沒睜,只開口:「說什麼?」

  李玉京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他靠在樹幹上,盯著正屋那扇窗,窗子透出來的光暈黃黃的。兩個影子一會兒動一下,一會兒又停下來。

  「你說,」李玉京壓低聲音,「陛下和貴君,是不是有點……」

  他說到一半停下來,像是在找合適的詞。顏四沒接話,也沒睜眼,李玉京等了一會兒,扭頭看他,對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仿佛剛才那些話他一個字沒聽見。

  李玉京嘆了口氣,把身子又往樹幹上靠了靠,仰著頭看天,月亮掛在天中央,周圍稀稀拉拉幾顆星子,淡的快看不見。他看了一會兒又把頭轉回來,正屋內窗還亮著。

  「我跟你說,」李玉京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往昔,「我跟了陛下十幾年,沒見過他對誰這樣過。」

  顏四終於睜開眼,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又落回正屋那扇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見過。」

  李玉京愣了一下:「見過什麼?」

  顏四沒答,又把眼睛閉上了,李玉京等了好久,沒等到下文,忍不住又拿胳膊肘碰他:「哎,你話別說一半啊。」

  顏四被他碰的往旁邊躲了躲,睜開眼看他,目光裡帶著點嫌棄。李玉京被他看得有些訕訕的,往後退了半步,嘴裡嘀咕:「不說就不說,躲什麼躲?」

  顏四沒理他,又靠回樹幹上,這回連話都懶得回了。李玉京站在那兒,看著正屋的窗,看看顏四那張木頭似的臉,又抬頭看看天,最後嘆了口氣。

  「你們幾個啊,」他自言自語似的說,「顏一那樣,你那樣,顏二顏三也那樣。一個個的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個響屁。」

  顏四沒反應,李玉京繼續說:「陛下挑人的時候,是不是專挑這種?話少,臉冷,往那一杵跟根樁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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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四還是沒反應,李玉京拿胳膊肘又碰了碰他:「哎,你倒是吭一聲啊。」

  顏四這回連躲都沒躲,任由他碰,就是不理。李玉京碰了幾下,自己也覺得沒意思,把手收回來,靠在樹上掛著月亮。

  「聽說新收的那個顏七,也這樣,」他說,語氣裡帶著點認命的意味,「往後你們幾個往那一站,跟幾根樁子似的,陛下跟前是清靜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著。」

  夜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啦響了一陣,又靜下去。李玉京看著這屋的影子,看了很久,忽然開口:「你說,陛下今晚高興嗎?」

  顏四這回真開了眼,目光往在正屋那邊掃了一下又收回來,他沉默片刻:「不知道。」

  李玉京轉頭看他,卻見他又把眼睛閉上了。正屋那邊傳來低低的笑聲,很輕,隔著窗子飄出來,聽不真切,是誰在笑。李玉京側耳聽了一會兒,嘴角勾了勾,像是在高興。

  他扭頭看了顏四一眼,那人還是那個姿勢,李玉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了也是白說,最後又嘆了口氣,頗為無奈。

  月亮在天上慢慢移著,院子裡的影子也跟著動,燈籠被風吹的晃個不停,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一會兒長一會兒短。

  李玉京看著那些影子,不禁又想到陛下收的這幾個暗衛,顏一比顏四話還少,往那一站都半天不動一下。有回他去找顏一說話,說了小半個時辰,那人就回了兩個字:嗯,哦。

  顏二更絕,連嗯哦都不給,就拿一雙眼睛看著你,看得你自己把話咽回去。顏三倒是偶爾開口,可開口就是「有情況」「無事」「知道了」,三句話能把所有事說完。

  他扭頭看了顏四一眼,他呼吸平穩,真跟睡著了似的。李玉京看著那張臉,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有點苦,有點無奈。

  李玉京看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起一樁事,扭過頭來拿胳膊肘碰顏四:「哎,我問你個事。」

  顏四這回睜開了眼,就那麼看著他,李玉京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們顏字輩,是怎麼排的?」

  顏四沒答,李玉京等了一會兒,自己往下說:「顏一顏二顏三顏四,按順序來的,這個我懂。可新收的那個顏七——」他頓了頓,「他才第五個,怎麼就叫顏七?那顏五顏六呢?」

  顏四看著他,面無表情。李玉京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嘴上還在說:「我就隨便問問,你們暗衛的事我不過問,就是覺得這數對不上,怪彆扭的。」

  顏四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不知道,陛下自有道理。」

  李玉京等了等,沒等到下文,嘆了口氣:「你比顏一還悶。」

  顏四沒理他,李玉京靠在樹上,自己琢磨了一會兒,顏一幾人是陛下最早收的那批,他知道。後來這幾年陛下身邊確實沒添新人,直到最近才聽說多了個顏七。

  那個還沒正式見過的顏七,聽說是那人是太后那邊的,後來被陛下挖過來了,讓陛下費心思去挖的人,總該有點不一樣吧?

  「那個顏七,」他問,「話多嗎?」

  顏四想了想,說:「不多。」

  李玉京嘆了口氣:「陛下挑人是不是就挑這樣的?話多的不要,臉熱的不要,會笑的更不要。一個個往那一站,跟剛從冰窖里撈出來一樣。」

  顏四終於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什麼,像是嫌棄,又像是懶得計較。他看了一會兒又把臉轉回去,望著正屋那扇窗。

  「行吧,」李玉京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你們都是樁子,就我一個活人。」

  與此同時,院牆暗處,顏二垂在廊柱後頭,目光掃過四周。這一片住的都是隨行官員,入夜後走動的人少,偶爾有一兩個太監提著燈籠經過,腳步聲很快就遠了。

  顏箏瞳從這屋裡出來時,夜已經深了,師煊跟在後頭,手裡還攥著那盒沒下完的棋,顏箏瞳說不下了,他便把棋子收好。兩人走到廊下,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不知道是從哪飄來的。

  師煊在他身側站定,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他站了一會兒,躬身行了禮,轉身往東廂走。走出幾步,他回過頭,看見顏箏瞳還站在原地,月光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

  他站了一會兒,推門進了東廂。門合上後,顏二從暗處走過來,在顏箏瞳身前停下,顏箏瞳沒回頭,只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廊下的陰影里。

  「顏七那邊有消息了?」他問。

  顏二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很低:「顏七今早遞了消息出來,說他那邊穩住了。太后這幾日召見過他兩回,頭一回是在啟程前夜,問南郊那些人的下落。」

  「第二回是昨日傍晚,鑾駕歇下之後,太后身邊那個姓周的嬤嬤單獨找的他。」

  顏箏瞳沒接話,目光落在那幾杆瘦竹上,竹葉在風裡沙沙響著,聲音細碎。

  「周嬤嬤傳的話,」顏二繼續說,「讓顏七注意鑾駕後頭的動靜,尤其是太妃們的車駕,誰出來進去,誰和誰說的話都記下來。」

  顏箏瞳的手慢條斯理的整理著袖口,若有所思,太后讓顏七盯太妃那邊,倒是稀奇。那些太妃本就是她帶出來的,裡頭有幾個是她的人,她自己清楚。如今又讓人去盯,要麼是防著她們私下生事,要麼是在做樣子給誰看。

  「他怎麼說?」

  「顏七應下了,」顏二道,「周嬤嬤走後,他把話原樣遞了出來,問陛下這邊有沒有什麼要他做的。」

  顏箏瞳沒立刻答,見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動,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讓他繼續跟,太后讓他盯誰,他就盯誰,把記下來的東西原樣報回來。」

  顏二點頭。

  「還有,」顏箏瞳頓了頓,「讓他留心周嬤嬤。那人在太后跟前伺候了二十年,顏七往後能不能站住腳,有一半要看她點頭不點頭。」

  顏二應了,站在那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悄無聲息的退了兩步,隱進廊柱的陰影里。

  他退下後,顏箏瞳仍站在廊下,風比剛才大了些,吹得他衣袍一角微微揚起。瘦竹的竹葉在風裡翻著面,露出底下淺青的葉背,一忽兒又翻回去。

  顏七的消息是今早遞出來的,用的那條線是當初收他時定的。他想起那張紙條傳出後的第三天,顏四在竹林里等到了人。

  那天傍晚,顏四蹲在竹林東側一塊大石後,太陽已經落到西邊山頭,林子裡光線暗下來,只有幾點殘陽從竹葉縫隙里漏進來。

  他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聽見腳步聲很輕,踩著枯葉一步一步往這邊來。李暮從那頭走過來,走的不快,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然後在他藏著的那塊大石前頭站住。

  他沒往石頭後面看,只是站著,像是在等什麼。顏四從石頭後面出來,站在他面前,兩人隔著五步遠。李暮抬眼看他,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李暮站在那裡沒有動,顏四也沒動,林子裡光線暗,鳥雀歸巢前最後的幾聲鳴叫,叫完了就徹底靜下來。李暮的手垂在身側,攥著衣服,攥的那塊布皺成一團。他抬起眼看顏四一下,又垂下,如此反覆兩回才開口,聲音發乾。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顏四看著他沒回答,李暮等了一會,喉結滾了滾,又問:「那封信,是你放的?前兩次的東西,也是你?」

  顏四點了點頭,李暮盯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腰間那把短刀上,又移回來。他攥著衣服的手指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林子裡風小,竹葉偶爾響一陣,響完了就沒聲了。

  「你想要什麼?」李暮問,聲音比剛才穩了些,但尾音還有些飄,「送那些東西約我出來,總有個由頭。」

  顏四這回開口了:「不是我想要什麼。」

  李暮一怔。

  顏四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話也說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是有人想見你。」

  李暮的眉頭皺起來,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可那張臉什麼也看不出來,就跟這林子裡那些竹子似的,立在那一動不動。

  「誰?」

  顏四沒答。

  李暮又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他往四周看了一眼,林子裡黑了下來,除了他們兩個,再沒別人。遠處有犬吠聲,一聲接一聲,像是知道這林子裡有陌生人,叫了一陣就停了。

  「你讓我來,我來了,東西我收了,信我也看了,可你們到底想幹什麼?總得讓我知道,不然這算什麼?」

  顏四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目光明明很輕,但李暮卻覺得那目光很沉,壓得他很重。

  林子裡的光全褪盡了,只剩竹梢上頭,還能看見一點灰白的天。他的臉在這光里看不太清楚,只一雙眼睛還亮著,他盯著顏四。顏四沒再說話,他站在那,身體和身後的竹子幾乎融成一片,動也不動。

  「有人想見我,」李暮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像是冷靜了下來,「誰想見我?」

  顏四終於正眼看他,那目光沒什麼特別的,就和看一棵樹,一塊石頭一樣。可李暮被他這麼看著,忽然覺得自己平靜了下來,先前因為慌亂失去的理智又占據上風。

  能在竹林里放東西,知道他常去哪些地方,能算準他什麼時候來——這樣的人京城裡沒幾個。太后的人不會這麼幹,太后想要他的命不用費這些周折。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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