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落子
屋裡靜下來後，顏箏瞳在窗邊坐了片刻，窗外是個小天井，幾竿瘦竹斜斜立著，竹葉被風吹得簌簌響。他看了一會兒，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
廊下站著李玉京，見他出來微微欠身。顏箏瞳往外走了兩步，目光掃過廊道盡頭，那邊守著兩個侍衛，站得筆直。
「顏二和顏四在哪兒？」
李玉京道：「回陛下，顏二在外院東廂，顏四在隨行車隊那邊盯著箱籠。」他頓了頓，「要叫他們過來？」
顏箏瞳點了點頭，轉身回屋。約莫一刻鐘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進了院子。兩個人是從窗戶翻進來的，顏二先落地，落地時腳步很輕，顏四跟在後頭，肩上還沾著些灰。兩人在屋中央站定，垂手等著。
「外頭情形如何？都安頓好了？」
顏二點頭：「侍衛隊輪值的人已經派下去了，驛館四周都查過，沒有可疑。隨行官員的住處屬下也讓人盯著，暫時沒見什麼動靜。」
顏箏瞳嗯了一聲，目光轉向顏四，顏四往前半步，壓低聲音：「太后那邊的人，屬下也盯著了。錢文石進了屋子就沒出來，在後院轉了兩圈，像是在看地形。」
顏箏瞳沒接話，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錢文石那筆帳，師煊查出來的五千兩銀子他不會忘。太后讓這人隨行，打得什麼主意現在還不清楚，但絕不只是為了那點銀子。
顏四道：「三日前接到消息，他已經過了江，按陛下吩咐在江州落腳。沿線的驛站、碼頭、官道，他都帶人走過一遍，該留的暗樁都留了。」
顏箏瞳點了點頭，顏三是半月前就提前南下的，從他收到太后風聲後就讓顏三一路沿御駕要走的路線，把沿途的情況摸一遍，該布的暗線布下去。南巡的行程是太后定的，走哪條路、住哪處驛館，都是禮部擬好呈上來的。太后的人可以在這條路上做手腳，他也可以。
「陛下，」顏二忽然開口，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屬下有一事想稟。」
顏箏瞳看著他，顏二喉結動了動，像是在斟酌著什麼。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今日在午門外，鑾駕啟程那會兒，錢文石湊到貴君跟前說了幾句話。後來貴君沒理他他就退下了，屬下讓人留意了他，他回去後和身邊一個隨從說了幾句，那隨從後來往後頭去了。」
「後頭是誰的地方？」
「是隨行的幾位太妃的車駕，」顏二說，「那隨從在那片轉了一圈，沒跟誰搭話，就回來了。」
顏箏瞳若有所思，太后此番南巡，除了朝臣和侍衛，還帶了幾位太妃，趙蘅就在其中。名義上是陪太后解悶，實際上那些人裡頭有幾個是太后的眼線，他心裡有數。
「讓人繼續盯著，」他說，「看他往後還往哪邊跑。」
顏二應了，顏四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顏箏瞳沒再開口，便問：「陛下，接下來幾日趕路，沿途需不需要再增派人手？有些路段偏僻，若有人想動手腳……」
顏箏瞳搖了搖頭：「不用增，人多了反而顯眼，讓顏三在前頭把路探好就行。你們幾個跟著鑾駕，別讓不相干的人靠太近。」
兩人垂首應下，顏箏瞳沉默片刻，忽然問：「貴君那邊，誰跟著？」
顏二道：「屬下讓下邊的人去跟著了，不打眼。貴君身邊還有小順子伺候，住的就在陛下隔壁，夜裡有人守著。」
顏箏瞳點了點頭，師煊那邊有人盯著他就放心些，況且小順子也是他一早就讓人刻意安插到師煊身邊的人。原先的目的是為了考量和監視，後來才慢慢變成如今這樣。太后讓師煊跟著南巡，打的什麼主意，他猜得到，非是想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盯著，也方便哪天使絆子。
顏箏瞳沒在說話，只擺了擺手，兩人會意，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他們出去後屋裡又安靜下來，窗子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天色暗了，廊下的燈籠應該已經點起來了。
顏箏瞳手指還搭在扶手上，指尖那點涼意早就散了，只剩下木頭溫吞的觸感。他想起顏二剛才說的那些話，錢文石的人往太妃那邊轉悠，太妃裡頭有太后的人他知道，但錢文石這時候急著去接頭，未免太沉不住氣。剛出京城第一天，路上還什麼都沒發生，就急著往後頭跑，要麼是有急事要遞，要麼就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兩種可能都不讓人省心。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頭的天井比剛才更暗了，那幾竿瘦竹的影子糊成一片，看不清竹葉的輪廓。風灌進來，帶著春天裡的涼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泥土氣息，大概是附近有剛翻過的田地。
隔壁的屋子黑著，師煊還沒回來，顏箏瞳看了一會兒，把窗掩上，走回桌邊坐下。桌上擺著幾本摺子，是李玉京方才放進來的，出門在外，朝中的事不能全放下，要緊的摺子，每日都會有人快馬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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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最上面那本，是戶部的，講的還是漕糧的事。數字列的齊整，損耗核銷的條目寫得滴水不漏，他看了兩行就知道這是周瑾親自盯著擬的，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他把這本擱到一邊，拿起第二本，工部的摺子，講的是南邊幾處河工的進展，沒什麼要緊，也放到了一邊。
第三本是御史台遞上來的密折，封口還貼著簽子，他拆開看了兩行，是有人參兩淮鹽運使貪墨的事。裡邊說鹽場那邊的灶戶活不下去，私鹽販子橫行，官鹽賣不動，鹽稅虧空已經連著三年沒補上，可報上來的帳目還是平的。
他把裡面的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私鹽」「鹽課」「虧空」這幾個字上停了一會兒。兩淮的鹽，他記得前世也出過事，但不是這個時候。那時候他在忙別的事，等騰出手來收拾鹽政，已經是兩年後的事了。
他把摺子放下，想了想又拿起來看了一遍，參人的御史姓蔣，是個他從沒聽說過的名字，官也不大，從五品。這種人敢遞這種摺子，要麼是背後有人撐著，要麼就是真看不下去了。
摺子末尾，蔣御史寫了這麼一段：「鹽場灶戶，終年煮海，所獲不足餬口。私鹽一擔，可換米三斗，官鹽一擔，帳戶只得其半。」
「民不堪命，則鋌而走險。鹽梟勾結胥吏，盤根錯節，動輒百十人持械拒捕。臣聞某縣鹽工聚眾鬧事，已被鎮壓，然其根未除，必成後患。」
顏箏瞳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目光落在那「鎮壓」二字上，鬧事被鎮壓了，這種事往年也有，壓下去就完了，不會有人往上遞。蔣御史把這寫進摺子里，意思是告訴他底下已經不穩了。
他把摺子合上，放在左手那摞「待細看」的摺子裡頭。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茶也涼了，入口有些苦澀。顏箏瞳抿了一口又放下，又拿起一本摺子，禮部的，講的是南巡沿途接待的安排，哪處驛館備了哪些東西，哪段路由哪個官員負責迎送。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其中一頁時，手指頓了一下。那一頁寫著三日後抵達通州，當地官員備了接風宴，名單上列著知府、同知、通判，還有幾個當地士紳。其中有一個名字，他前不久見過——在兩淮鹽運使的案卷里。
他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繼續往後翻，摺子翻完了，他把那摞「待細看」的又拿過來，抽出蔣御史那本又看了一遍。
私鹽泛濫，鹽工民不聊生，可鹽稅虧空卻都推到漕運損耗上。他想起戶部那些政策，漕糧損耗年年有，年年都在漲，可漲多少、漲在哪兒？沒人能說清。周瑾把帳做得漂亮，太后在背後撐著，他查不動也查不起，但鹽稅的事牽扯的不只是戶部。
他把摺子重新折好，壓在一疊公文底下，門外有腳步聲經過，很輕，很快又遠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再沒聽到動靜。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驛館裡就熱鬧起來。侍衛們牽馬備鞍，太監們抬著東西進進出出，腳步聲嘈雜，偶爾有人低聲吆喝兩句，很快又壓下去。
師煊推門出來時，天邊才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廊下的燈籠還亮著，照著石階上一層細密的露水。他站在門口活動了一下脖子，昨夜裡睡得不算踏實，那間屋子收拾的乾淨，被褥也鬆了，可他就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壁的門還關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裡頭有人走動。師煊收回目光，沿著廊道往外走，走到院子口，正撞見小順子端著銅盆從另一邊過來。小順子見了他，腳步快了半步，把盆遞過來時小聲問：「貴君起這麼早？鑾駕卯時才動身，還能再歇會兒。」
師煊沒接話，只就著盆里的水洗了把臉，帕子擦乾後遞還給他。小順子端過盆，跟在他後頭往回走，走了幾步，師煊突然停住往院子那頭看了一眼。錢文石住的屋子門開著，裡頭有人影晃動，似乎在收拾行裝。小順子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也瞧見了那邊的情形，嘴裡嘀咕了一句：「那位錢郎中，昨夜裡進進出出的，也不知忙什麼。」
師煊沒有應聲，收回目光往前走。錢文石的事他隱約能感覺到問題，昨夜裡顏二來過，雖說是去隔壁稟事，但那點動靜他這邊多少能察覺。陛下身邊那幾個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真有事時，手腳比誰都利落。
進了屋，小順子伺候他換衣裳，師煊站在窗前外頭的天亮了一層，驛館院子裡人也越來越多，亂中有序。辰時初刻，鑾駕從驛館出發，天已經大亮，日頭從東邊升起來，把御道兩旁的田野照得明晃晃的。
師煊上了御輦，在顏箏瞳身側坐下，這回沒等那人開口自己就坐過去了。鑾駕動起來時，他餘光瞥見道旁幾個官員目光往這邊掃過來，又很快移開。
顏箏瞳靠在車壁上，手裡拿著一本摺子，翻了幾頁，忽然開口：「今日走官道，沿途有官員接駕，你不必下去，坐著就是。」
師煊應了。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頭隱隱傳來鑼鼓聲，師煊直起身往前看去。遠遠的望見一座牌坊，底下烏壓壓站著一群人，官袍顏色深淺不一，排成兩列。
鑾駕在牌坊前停下，一個穿緋袍的官員跪在最前頭，捧著奏本，高聲念著迎駕的賀詞。車簾被掀開，師煊能感覺到那些官員的目光時不時往這邊瞟，有人看的是他身側那個人，有人看的是他。師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坐著，手擱在膝上。
鑾駕走了一整天，傍晚時在一處行宮停下，行宮不大，是先帝年間修的，供南巡時中途歇腳用。師煊先下了御輦，扶著顏箏瞳下車，然後跟著他往裡走，穿過幾道門進了正院。李玉京已經帶人收拾好了，正屋裡顏箏瞳的住所，東廂給師煊。
師煊進屋換了身衣裳，出來時天已經擦黑。廊下點起了燈，橙黃的光照在青磚地上，站在廊下，往正屋那邊看了一眼，門半敞著，裡頭透出燈光。
李玉京從那邊過來，見得他微微欠身：「貴君，陛下請您過去用膳。」
師煊跟著他進了屋，屋裡擺著一張方桌，幾樣菜熱氣騰騰的冒著白氣。顏箏瞳已經坐在桌邊，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兩人安安靜靜吃完這頓飯，太監撤下碗筷，端上兩盞清茶。
師煊捧著茶盞喝了一口，正要起身告退，卻聽見顏箏瞳開口：「急著走？」
師煊一怔，抬頭看他，顏箏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不知是不是燈光的原因，目光比平日柔和些。
「坐一會兒。」他說，朝旁邊的矮几揚了揚下巴。那上頭擺著一副棋盤，黑子白子分裝兩盒，棋子是青玉的，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師煊走過去在矮几旁坐下，顏箏瞳在他對面落座，他伸手把棋盤上的蓋子揭開，推過去一盒白子。
師煊低頭看著那盒白子，拈起一枚，觸手溫涼。他小時候跟著父親學過下棋，學的是行軍打仗用的那種落子快，吃子狠，講究的是一個殺伐決斷。可眼前這棋牌擺的規整，和邊關那些粗糙的棋路不一樣。
顏箏瞳落了第一枚黑子，師煊跟著落白子，頭幾步還穩當，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棋盤上已經顯出頹勢。師煊盯著那一片白子，眉頭慢慢蹙起來，他手裡的棋子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顏箏瞳端起茶抿了一口，也不催他。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棋盤上鋪開一片冷光，廊下的燈光也照進來，照亮了另一片暖色。兩種光混在一起，把棋盤分割兩半，而二人分處兩邊，一暖一冷。
師煊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把棋子落在一個勉強能走的位置。顏箏瞳看了一眼，唇角微微揚起，下一子把他的白子又吃掉一片。
師煊看著棋盤上被提走的那幾枚白子，眉頭蹙得更緊了。他拈起一枚新的，盯著棋盤看了半晌，手懸在那半天沒落下去。
顏箏瞳輕輕笑著，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棋盤上，燈燭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個懊惱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他看了很久，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師煊終於落了子，剛落下去就知道錯了，抬起眼看顏箏瞳，卻見對方正看著自己，嘴角還帶著笑。那笑意不似平時那樣淡得幾乎看不見，是實實在在的從眼睛裡透出來的那種。
「陛下笑什麼？」師煊問，聲音有幾分悶。
廊下站著李玉京，見他出來微微欠身。顏箏瞳往外走了兩步，目光掃過廊道盡頭，那邊守著兩個侍衛，站得筆直。
「顏二和顏四在哪兒？」
李玉京道：「回陛下，顏二在外院東廂，顏四在隨行車隊那邊盯著箱籠。」他頓了頓，「要叫他們過來？」
顏箏瞳點了點頭，轉身回屋。約莫一刻鐘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進了院子。兩個人是從窗戶翻進來的，顏二先落地，落地時腳步很輕，顏四跟在後頭，肩上還沾著些灰。兩人在屋中央站定，垂手等著。
「外頭情形如何？都安頓好了？」
顏二點頭：「侍衛隊輪值的人已經派下去了，驛館四周都查過，沒有可疑。隨行官員的住處屬下也讓人盯著，暫時沒見什麼動靜。」
顏箏瞳嗯了一聲，目光轉向顏四，顏四往前半步，壓低聲音：「太后那邊的人，屬下也盯著了。錢文石進了屋子就沒出來，在後院轉了兩圈，像是在看地形。」
顏箏瞳沒接話，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錢文石那筆帳，師煊查出來的五千兩銀子他不會忘。太后讓這人隨行，打得什麼主意現在還不清楚，但絕不只是為了那點銀子。
顏四道：「三日前接到消息，他已經過了江，按陛下吩咐在江州落腳。沿線的驛站、碼頭、官道，他都帶人走過一遍，該留的暗樁都留了。」
顏箏瞳點了點頭，顏三是半月前就提前南下的，從他收到太后風聲後就讓顏三一路沿御駕要走的路線，把沿途的情況摸一遍，該布的暗線布下去。南巡的行程是太后定的，走哪條路、住哪處驛館，都是禮部擬好呈上來的。太后的人可以在這條路上做手腳，他也可以。
「陛下，」顏二忽然開口，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屬下有一事想稟。」
顏箏瞳看著他，顏二喉結動了動，像是在斟酌著什麼。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今日在午門外，鑾駕啟程那會兒，錢文石湊到貴君跟前說了幾句話。後來貴君沒理他他就退下了，屬下讓人留意了他，他回去後和身邊一個隨從說了幾句，那隨從後來往後頭去了。」
「後頭是誰的地方？」
「是隨行的幾位太妃的車駕，」顏二說，「那隨從在那片轉了一圈，沒跟誰搭話，就回來了。」
顏箏瞳若有所思，太后此番南巡，除了朝臣和侍衛，還帶了幾位太妃，趙蘅就在其中。名義上是陪太后解悶，實際上那些人裡頭有幾個是太后的眼線，他心裡有數。
「讓人繼續盯著，」他說，「看他往後還往哪邊跑。」
顏二應了，顏四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顏箏瞳沒再開口，便問：「陛下，接下來幾日趕路，沿途需不需要再增派人手？有些路段偏僻，若有人想動手腳……」
顏箏瞳搖了搖頭：「不用增，人多了反而顯眼，讓顏三在前頭把路探好就行。你們幾個跟著鑾駕，別讓不相干的人靠太近。」
兩人垂首應下，顏箏瞳沉默片刻，忽然問：「貴君那邊，誰跟著？」
顏二道：「屬下讓下邊的人去跟著了，不打眼。貴君身邊還有小順子伺候，住的就在陛下隔壁，夜裡有人守著。」
顏箏瞳點了點頭，師煊那邊有人盯著他就放心些，況且小順子也是他一早就讓人刻意安插到師煊身邊的人。原先的目的是為了考量和監視，後來才慢慢變成如今這樣。太后讓師煊跟著南巡，打的什麼主意，他猜得到，非是想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盯著，也方便哪天使絆子。
顏箏瞳沒在說話，只擺了擺手，兩人會意，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他們出去後屋裡又安靜下來，窗子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天色暗了，廊下的燈籠應該已經點起來了。
顏箏瞳手指還搭在扶手上，指尖那點涼意早就散了，只剩下木頭溫吞的觸感。他想起顏二剛才說的那些話，錢文石的人往太妃那邊轉悠，太妃裡頭有太后的人他知道，但錢文石這時候急著去接頭，未免太沉不住氣。剛出京城第一天，路上還什麼都沒發生，就急著往後頭跑，要麼是有急事要遞，要麼就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兩種可能都不讓人省心。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頭的天井比剛才更暗了，那幾竿瘦竹的影子糊成一片，看不清竹葉的輪廓。風灌進來，帶著春天裡的涼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泥土氣息，大概是附近有剛翻過的田地。
隔壁的屋子黑著，師煊還沒回來，顏箏瞳看了一會兒，把窗掩上，走回桌邊坐下。桌上擺著幾本摺子，是李玉京方才放進來的，出門在外，朝中的事不能全放下，要緊的摺子，每日都會有人快馬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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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本是御史台遞上來的密折，封口還貼著簽子，他拆開看了兩行，是有人參兩淮鹽運使貪墨的事。裡邊說鹽場那邊的灶戶活不下去，私鹽販子橫行，官鹽賣不動，鹽稅虧空已經連著三年沒補上，可報上來的帳目還是平的。
他把裡面的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私鹽」「鹽課」「虧空」這幾個字上停了一會兒。兩淮的鹽，他記得前世也出過事，但不是這個時候。那時候他在忙別的事，等騰出手來收拾鹽政，已經是兩年後的事了。
他把摺子放下，想了想又拿起來看了一遍，參人的御史姓蔣，是個他從沒聽說過的名字，官也不大，從五品。這種人敢遞這種摺子，要麼是背後有人撐著，要麼就是真看不下去了。
摺子末尾，蔣御史寫了這麼一段：「鹽場灶戶，終年煮海，所獲不足餬口。私鹽一擔，可換米三斗，官鹽一擔，帳戶只得其半。」
「民不堪命，則鋌而走險。鹽梟勾結胥吏，盤根錯節，動輒百十人持械拒捕。臣聞某縣鹽工聚眾鬧事，已被鎮壓，然其根未除，必成後患。」
顏箏瞳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目光落在那「鎮壓」二字上，鬧事被鎮壓了，這種事往年也有，壓下去就完了，不會有人往上遞。蔣御史把這寫進摺子里，意思是告訴他底下已經不穩了。
他把摺子合上，放在左手那摞「待細看」的摺子裡頭。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茶也涼了，入口有些苦澀。顏箏瞳抿了一口又放下，又拿起一本摺子，禮部的，講的是南巡沿途接待的安排，哪處驛館備了哪些東西，哪段路由哪個官員負責迎送。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其中一頁時，手指頓了一下。那一頁寫著三日後抵達通州，當地官員備了接風宴，名單上列著知府、同知、通判，還有幾個當地士紳。其中有一個名字，他前不久見過——在兩淮鹽運使的案卷里。
他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繼續往後翻，摺子翻完了，他把那摞「待細看」的又拿過來，抽出蔣御史那本又看了一遍。
私鹽泛濫，鹽工民不聊生，可鹽稅虧空卻都推到漕運損耗上。他想起戶部那些政策，漕糧損耗年年有，年年都在漲，可漲多少、漲在哪兒？沒人能說清。周瑾把帳做得漂亮，太后在背後撐著，他查不動也查不起，但鹽稅的事牽扯的不只是戶部。
他把摺子重新折好，壓在一疊公文底下，門外有腳步聲經過，很輕，很快又遠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再沒聽到動靜。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驛館裡就熱鬧起來。侍衛們牽馬備鞍，太監們抬著東西進進出出，腳步聲嘈雜，偶爾有人低聲吆喝兩句，很快又壓下去。
師煊推門出來時，天邊才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廊下的燈籠還亮著，照著石階上一層細密的露水。他站在門口活動了一下脖子，昨夜裡睡得不算踏實，那間屋子收拾的乾淨，被褥也鬆了，可他就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壁的門還關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裡頭有人走動。師煊收回目光，沿著廊道往外走，走到院子口，正撞見小順子端著銅盆從另一邊過來。小順子見了他，腳步快了半步，把盆遞過來時小聲問：「貴君起這麼早？鑾駕卯時才動身，還能再歇會兒。」
師煊沒接話，只就著盆里的水洗了把臉，帕子擦乾後遞還給他。小順子端過盆，跟在他後頭往回走，走了幾步，師煊突然停住往院子那頭看了一眼。錢文石住的屋子門開著，裡頭有人影晃動，似乎在收拾行裝。小順子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也瞧見了那邊的情形，嘴裡嘀咕了一句：「那位錢郎中，昨夜裡進進出出的，也不知忙什麼。」
師煊沒有應聲，收回目光往前走。錢文石的事他隱約能感覺到問題，昨夜裡顏二來過，雖說是去隔壁稟事，但那點動靜他這邊多少能察覺。陛下身邊那幾個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真有事時，手腳比誰都利落。
進了屋，小順子伺候他換衣裳，師煊站在窗前外頭的天亮了一層，驛館院子裡人也越來越多，亂中有序。辰時初刻，鑾駕從驛館出發，天已經大亮，日頭從東邊升起來，把御道兩旁的田野照得明晃晃的。
師煊上了御輦，在顏箏瞳身側坐下，這回沒等那人開口自己就坐過去了。鑾駕動起來時，他餘光瞥見道旁幾個官員目光往這邊掃過來，又很快移開。
顏箏瞳靠在車壁上，手裡拿著一本摺子，翻了幾頁，忽然開口：「今日走官道，沿途有官員接駕，你不必下去，坐著就是。」
師煊應了。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頭隱隱傳來鑼鼓聲，師煊直起身往前看去。遠遠的望見一座牌坊，底下烏壓壓站著一群人，官袍顏色深淺不一，排成兩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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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煊進屋換了身衣裳，出來時天已經擦黑。廊下點起了燈，橙黃的光照在青磚地上，站在廊下，往正屋那邊看了一眼，門半敞著，裡頭透出燈光。
李玉京從那邊過來，見得他微微欠身：「貴君，陛下請您過去用膳。」
師煊跟著他進了屋，屋裡擺著一張方桌，幾樣菜熱氣騰騰的冒著白氣。顏箏瞳已經坐在桌邊，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兩人安安靜靜吃完這頓飯，太監撤下碗筷，端上兩盞清茶。
師煊捧著茶盞喝了一口，正要起身告退，卻聽見顏箏瞳開口：「急著走？」
師煊一怔，抬頭看他，顏箏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不知是不是燈光的原因，目光比平日柔和些。
「坐一會兒。」他說，朝旁邊的矮几揚了揚下巴。那上頭擺著一副棋盤，黑子白子分裝兩盒，棋子是青玉的，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師煊走過去在矮几旁坐下，顏箏瞳在他對面落座，他伸手把棋盤上的蓋子揭開，推過去一盒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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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煊看著棋盤上被提走的那幾枚白子，眉頭蹙得更緊了。他拈起一枚新的，盯著棋盤看了半晌，手懸在那半天沒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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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笑什麼？」師煊問，聲音有幾分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