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同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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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煊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只看見那人站在燭光里,明明嘴角上揚的弧度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他卻覺得那人在對著他笑。

  「知道了。」顏箏瞳說。

  輕得像落在窗子上的雪。師煊此刻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那隻扣在他指縫裡的手像一團火,從指尖燒上來,燒過手腕,燒過胳膊,一路燒到胸口。把裡頭一直翻湧著的,壓了太久的東西燒了出來,都涌了上來,堵在喉嚨口,堵得他眼眶發酸。

  他張了張嘴,那些話就在舌尖底下,那句壓了太久太久的心悅又忍不住要湧上來,話已經到了嘴邊,舌頭抵著上顎,只要再使一點勁就能吐出來。

  可他還是咽了回去。

  那點涼意還貼著掌心,他垂下眼看見那隻手,比他的白,比他的瘦,骨節分明,指腹壓在他手背上。就是這雙手,批了無數摺子,擋了無數明槍暗箭,把他從南郊那堆爛攤子裡撈出來,一步一步推到今天。

  「可你別忘了,你是師家的人。而那個人,終究是一個帝王。」

  「你管不住的不只是你自己,還有師家。」

  他說不出口,那些話壓在喉嚨底下,壓得他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最終還是沉了下去。沉到胸口最底下,和從前那些念頭埋在一處,壓得嚴嚴實實。

  顏箏瞳還看著他,師煊被他看得心裡發虛,手指動了動想抽回來,可那人沒鬆手,他也不捨得抽開,就這麼握了一小會兒。

  窗外的風聲小了,廊下的燈籠也不怎麼晃了,殿內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師煊垂著眼盯著兩人交握的地方,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念頭有些可笑。

  他想那麼多做什麼?這一刻是真的,那隻手是真的,眼前這個人是真的,他就心滿意足了。

  顏箏瞳鬆了手,那點溫度離開的瞬間,師煊手指下意識蜷了一下,什麼都沒抓住。他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指尖似乎還殘留那點溫度,在夜風裡一點一點散開。

  「回去吧,」顏箏瞳說,聲音更沉靜了些,「明日還要趕路。」

  師煊點了點頭,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什麼都不必說了。他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門框上,沒回頭。

  身後那道目光還落在他背上,他知道。他站了一息,推門出去,廊下的風迎面撲來,李玉京站在不遠處,見他出來微微躬了躬身。師煊朝他點了點頭,抬腳往臨淵閣的方向走。

  走出十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乾清宮的門已經合上了,只門縫裡透出一線光,細細的。路上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把手揣進袖子裡,手指慢慢握在一起,似乎還能攥住什麼。可攤開手,什麼也沒有。

  師煊這才發現,原來他也會貪心——貪得那隻手鬆開後,還想問問那人,陛下,你心裡可也會……也有那麼一點,心悅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臨淵閣的,小順子提著燈籠在岔路口等著,見他過來迎上兩步,話還沒出口先愣了一下。師煊從他身邊走過,走出幾步才聽見小順子跟上來,腳步聲有些急。

  「貴君,您走過了。」小順子在後頭小聲說。

  師煊站住,這才發現自已經走過回臨淵閣的岔路口,他轉過身往回走,小順子跟在他身側,偷偷看了他好幾眼,想問什麼又不敢問,最後只是低著頭專心照路。

  翌日,天還沒亮師煊便醒了,窗外還是黑的,他躺了一會兒,聽見外頭隱隱約約的人聲比平日熱鬧些。今日啟程南巡,鑾駕卯時三刻從午門出發,這會兒該開始準備了。

  小順子端著銅盆進來時,師煊已經穿好了衣裳,正對著銅鏡系腰間的帶子。小順子把盆放下,走過去幫他整理,嘴裡念叨著今日該注意的事。師煊聽著,偶爾嗯一聲,心思卻飄遠了。

  不知道陛下這會兒起了沒有。

  收拾妥當,師煊出門往午門走,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宮道兩旁的燈籠還亮著,隔幾步就有一盞。他的步伐不快,一路上遇見好幾撥人,抬箱籠的太監,牽著馬的侍衛,都腳步匆匆,見了他側身讓路,躬身行禮。

  午門外已經熱鬧起來,儀仗隊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侍衛們列隊站好,甲冑擦得鋥亮。朝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說著話,偶爾有人抬頭往宮門方向看一眼或掃過他身上,又很快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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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煊站在人群外圍,忽略那些對他上下打量的目光,視線越過那些人的頭頂,往宮門裡看。宮門還關著,陛下還沒出來。

  有人從旁邊走過來,在他身側站定。師煊側過臉一看,是錢郎中,臉上堆著笑朝他拱了拱手:「貴君早。」

  師煊沒接話,錢郎中站了一會兒,又說了幾句場面話,見他不應,便識趣地退開了。

  宮門忽然開了。

  師煊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明黃的鑾駕從門裡緩緩出來,前頭是執戟的侍衛,後頭跟著捧著香爐的太監,煙氣裊裊,被風吹散。

  鑾駕正中,顏箏瞳坐在御輦上,穿著玄色的常服,腰間繫著玉帶,頭上束著玉冠。

  師煊的目光落在他腰側,那上邊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掛,他有些失落的撇下嘴。也是,他那個香囊繡的那麼丑,這種場合確實上不得台面。

  鑾駕近了,師煊垂下眼,隨著眾人躬身行禮。餘光里看見那道玄色的身影從眼前經過,鑾駕的輪子碾過石板路。他正要直起身,忽然聽見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

  「過來。」

  師煊一怔,抬起頭,看見鑾駕已經停下,顏箏瞳正低頭看著他,臉上面無表情,但目光卻直勾勾落在他身上。周圍的人都愣住了,朝臣們交頭接耳,太后在後頭看了這一幕,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後是意味深長的看著二人。

  師煊反應過來,快步走上前,在鑾駕旁站定。顏箏瞳沒再說話,只朝身邊的位置揚了揚下巴。御輦寬敞,坐兩個人綽綽有餘,那是給隨行重臣留得位置,先例都是留給內閣輔臣的。

  師煊站在那,一時沒動,顏箏瞳看著他,也不催,就那麼等著。師煊咬了咬牙,抬腳上了鑾駕,在他身側坐下。周圍一片死寂,師煊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針扎似的。

  可心裡的歡喜卻壓抑不住的往上涌,陛下讓他坐在這個位置,意味著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陛下身邊的位置,是他的。他是陛下的人。

  出了午門,外頭是御道,兩邊跪滿了送行的百姓。師煊目光從那些人頭頂掃過,黑壓壓一片,看不見盡頭。晨風從御道那頭吹過來,帶著春天早晨特有的涼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氣息。

  顏箏瞳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像是養神,師煊側過臉目不轉睛的盯著他,那張臉被早晨的光照著,比昨晚看著精神些。他盯了好一會兒,顏箏瞳忽然睜開眼,正對上他的視線。師煊來不及躲,就那麼被他看著,心跳止不住的加快。

  好在顏箏瞳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

  鑾駕走了一程,街道兩邊的跪拜聲漸漸遠了,取而代之的是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師煊僵直地坐著,手心有些發汗,現在陛下就坐在他旁邊,離他不到一尺。

  馬車忽然顛了一下,師煊的身子朝旁邊歪了一下,手臂碰到顏箏瞳的手臂。他忙坐直了想往旁邊挪一挪,可鑾駕就這麼大,挪也挪不到哪去。顏箏瞳沒睜眼也沒動,只是手臂上那點溫度還貼著,隔著一層衣料,若有若無。

  師煊不敢再動,就那麼僵坐著,心跳卻怎麼也慢不下來。街道兩邊的風景往後退,田野里剛翻過的土地露出新鮮的土色,遠處有農人在田埂上站著,朝這邊張望。師煊看著那些,可眼裡什麼也沒看進去,只覺著旁邊那人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輕,但他聽得清清楚楚。

  日頭漸漸升高,照在身上有了暖意,師煊身上那件袍子厚了些,額角滲出細汗,他也沒敢抬手擦。

  顏箏瞳忽然動了動,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遞到他面前。師煊轉頭看去,顏箏瞳沒睜眼,他又低頭看著他遞來的東西,是一塊素白的帕子,邊角繡著一枝蘭草。師煊愣了一下,沒接,顏箏瞳也不說話,就那麼舉著手等著。師煊伸手接過來,捏在手裡,帕子軟軟的,帶著一點極淡的香氣,和那人身上的氣息一樣。

  他抬起眼,顏箏瞳已經睜開眼睛轉開了臉,看向御道另一邊的田野,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師煊捏著那塊帕子,忽然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鑾駕又走了一程,遠遠能看見城門的輪廓了。師煊把帕子疊好,想還回去,又有些捨不得,最後塞進自己袖子裡。他偷偷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又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可師煊知道他沒睡著,他的睫毛在輕輕顫著,一下一下的,和鑾駕晃動的節奏不一樣。

  顏箏瞳閉著眼,睫毛卻不受控制地輕輕顫動。他知道師煊在看自己,那道目光從旁邊落過來,停在他臉上,停得有些久。他想睜開眼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勁,索性繼續裝睡。

  鑾駕走得穩當,車輪碾過御道石板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更漏。日頭漸漸升高,照在眼皮上,透過薄薄一層皮肉,映出一片暖紅。

  顏箏瞳保持著一個姿勢太久,肩頸有些發僵,但他沒動,怕一動那道目光就會移開,又怕移不開自己會更不知道怎麼辦。

  師煊的視線總算移開了,顏箏瞳等了一會兒,睫毛的顫動慢慢平復下去。他聽見旁邊的人動了一下,衣料窸窣,大概是換了姿勢。

  鑾駕晃了一下,像是壓到了什麼,緊接著是一聲悶響,車輪碾過石子的動靜。顏箏瞳感覺到師煊往他這邊靠了靠,手臂又碰上了。這回他沒躲開,就那麼讓那點溫度貼著,隔著兩層衣料,對方的體溫一點一點滲過來。

  鑾駕繼續往前走,顏箏瞳在心裡估算著時辰,這會兒該出城門了。果然,沒過多久,鑾駕慢下來,前頭傳來侍衛查驗令牌的聲音,然後是城門洞開時那種沉悶的嘎吱聲。

  光線暗了一瞬,又亮起來,出城了。

  御道兩邊的景致變了,不再是規整的石板路和兩排筆直的槐樹,而是土路,路旁是新翻的田地,偶爾能看見幾個農人站在田埂上,朝這邊張望。顏箏瞳透過眼皮能感覺到光線變得柔和了些,不那麼刺眼了。

  師煊的手臂還貼著他,顏箏瞳忽然想,這人怎麼不知道熱。三月的天,日頭下坐著,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處,汗都快出來了,還往這邊靠。

  他隱約感覺到些許熱意,能感覺到一旁的師煊有些坐立難安,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些什麼,把帕子遞了過去。

  不多時,前頭傳來馬匹嘶鳴的聲音,大概是侍衛隊在換馬。鑾駕停下來,顏箏瞳這才睜開眼睛,裝作剛睡醒的樣子,目光從師煊臉上掃過,落向前頭。

  師煊正看著他,那道目光來不及收回,就這麼撞上來。顏箏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過臉看向御道旁的田野,裡邊有幾個孩子蹲在地頭,不知在挖什麼。見這邊停下一隊人馬,抬起頭往這邊看,又很快低下頭去。

  「陛下,」李玉京的聲音從鑾駕旁邊傳來,「前頭換馬,大約要耽擱一刻鐘,陛下要不要下來走動走動?」

  顏箏瞳嗯了一聲,站起身,師煊也跟著站起來,先下了鑾駕,站在一旁等他。顏箏瞳下去時,師煊的手伸過來,像是要扶他,他看了一眼那隻手,沒搭,自己踩著腳凳下來。師煊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上,臉上看不出什麼。

  御道旁有一棵老槐樹,樹蔭能遮住日頭,顏箏瞳走過去,在樹底下站定,李玉京遞了水囊過來,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目光越過那些忙碌的侍衛,落在遠處。

  師煊站在他身側,不遠不近,神情嚴肅,像在關注著四周。顏箏瞳餘光里能看見他的側臉,額角有些汗,被太陽照著,亮晶晶的。

  「熱不熱?」顏箏瞳問。

  師煊愣住了,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隔了一息才答:「還好。」

  顏箏瞳把手裡的水囊遞過去,師煊又愣了一下,接過來,沒明白顏箏瞳是什麼意思。顏箏瞳又抬了抬,師煊這才明白了什麼,喝了一口又遞迴來。顏箏瞳接過,隨手遞給李玉京。

  侍衛們換好馬,隊伍重新整隊,顏箏瞳走迴鑾駕旁,這回沒等師煊伸手先上了車,在原先的位置坐下。師煊跟上去,在他身側坐下,兩人之間隔著的距離比方才窄了些。

  鑾駕又重新動起來。

  顏箏瞳靠在車壁上,這回沒閉眼,目光落在御道旁那些往後退的景致上。田野、村莊,偶爾能看見趕路的人站在路邊避讓,等鑾駕過去了才繼續走。

  師煊的手臂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貼過來了,顏箏瞳感覺到了,存在感太強,忽略不了。

  最後車隊停在了驛站前,按行程,今日要在驛館歇一晚,明日繼續趕路。鑾駕在驛站門口停下,顏箏瞳下車時,師煊又伸手過來,這回他扶了一下。

  那隻手暖暖的,扶著他的時候很穩當,師煊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看似關注點在前方,實則在顏箏瞳扶上他手的時候明顯感覺到那隻手緊繃了一下。

  顏箏瞳也不點破,下了地後鬆開手往前走,師煊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驛館不大,但收拾得齊整。李玉京已經先進去安排了,顏箏瞳進門時,驛館的官員跪了一地,他擺了擺手讓人起來,徑直往裡走,師煊跟在後面。

  穿過前廳,進了後院的歇息處,李玉京正站在一間屋子門口,見他進來躬身道:「陛下,這是您的屋子,貴君的屋子在隔壁。」

  顏箏瞳點了點頭,推門進去,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但該有的都有。他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李玉京端了茶進來,擱在小几上。

  「陛下,」李玉京壓低聲音,「隨行侍衛已經安排好了,今晚值夜的名單在這裡。」他遞過來一張紙。

  顏箏瞳接過來掃了一眼,點了點頭,李玉京退了出去,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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