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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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經深透,乾清宮裡的燭火比平日暗了兩盞,光影從書案邊漫開,照不清角落裡那些陳設,只把他坐的那一塊圈出來。顏箏瞳手裡還握著那本摺子卻沒再看,目光久久落在師煊臉上。

  那目光和往常不太一樣,溫暖,柔和,仿佛此刻不管師煊做了什麼他都能無限包容一樣。他看得太久了,久到師煊以為自己臉上沾了什麼東西,下意識想抬手去摸,手指剛動了動又僵住。

  顏箏瞳忽然把手裡的東西放下,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師煊一怔,就那麼看著他走來,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那點淡淡的氣息,混著墨和燈燭的味道,還有些別的什麼,說不清。

  「朕知道。」他說。

  三個字,聲音平靜,卻像是什麼東西落下來,水波蕩漾。師煊張了張嘴,有什麼話想湧上來,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窗外有風,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晃,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地上,落在兩人中間,斜斜的一道,像在中間劃了一道界限。

  師煊眉頭微皺,他不喜歡這道光線,他下意識往前半步,跨過了那條線。兩人就這麼站著,誰也沒動,誰也沒再開口,師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明日一早啟程,東西都收拾好了?」

  師煊點了點頭,像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聲音有些澀:「收拾好了。」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師煊知道他該告退了,腳卻像釘在地上,挪不動。

  他站著不動,顏箏瞳也沒趕他,燭火又晃了晃,像誰的心神蕩漾,火苗暗了暗又亮起來。那點光映在顏箏瞳臉上,把那點倦意照得更清楚了些,眼底有些發青,許是這幾日籌備南巡累的。

  師煊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揪了一下,實實在在的。他想說點什麼,讓陛下早些歇著,別熬太晚,話到嘴邊又覺得多餘。李玉京天天在跟前伺候,這些話輪不到他說。

  顏箏瞳卻忽然動了,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後,拉開抽屜,從裡頭取出一樣東西。師煊站在原處,目光追著他的動作,看見他從抽屜里拿出個狹長的匣子,黑漆的,沒甚紋飾,尋常的很。

  顏箏瞳拿著那匣子走回來,在他面前站定,遞過來:「拿著。」

  師煊愣了一下,接過那匣子,入手有些沉。他又看了顏箏瞳一眼,對方沒說話,只下巴朝匣子揚了揚。

  師煊打開匣蓋,裡面躺著一把短匕,鞘里黑牛皮的,沒什麼裝飾,樸素得不像宮裡的物件。他把匕首抽出來半截,刃口在燭光下泛著冷光,薄而利,脊線上開了兩道血槽,一看就是殺人的東西。

  「防身用,」顏箏瞳說,聲音平淡,說出來的話卻讓師煊久久無法平淡,「不是宮裡打的,外頭來的,沒記檔,沒人知道。」

  師煊握著那匕首,忽然明白了這話的意思,不是宮裡打的,沒記檔,意味著這東西使了丟了,傷了人都查不到他頭上。陛下這是把一件能要人命的東西,悄沒聲地塞進他手裡,如果在這裡的是一個亂臣賊子,此刻顏箏瞳的脖子離他那麼近……

  他的目光不知不覺落在顏箏瞳的脖子上,那脖子白淨纖長,輕輕一握就能握在手裡。此時對方已經轉開視線,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像是那外頭有什麼好看的東西。師煊喉嚨滾動,把匕首收回鞘里,匣子合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謝恩的話太輕,說不出口。拒絕的話太重,壓不下去。

  師煊握著那匣子,掌心被邊角硌出印子也沒察覺。他想說這匕首他收著,往後定當隨身攜帶,想說自己方才那些擔心不是多嘴,是真的怕。可所有的話都被顏箏瞳此刻溫柔得不像話的目光堵了回去,最後他只是垂下眼,把匣子放進袖袋,動作很慢。

  他想,罷了,大不了之後他貼身護著陛下便是。

  師煊指甲觸到袖袋裡另一樣東西,方方正正的,包著青布,是他這幾日裡縫的。針腳算不上齊整,他頭一回做這種活計,拆了縫縫了拆,最後勉強能看。

  如今對上顏箏瞳給他的匕首,師煊忽然覺得這個小玩意兒他拿不出手,陛下給他的東西總是那麼貴重,而他給陛下的卻總是那麼簡單。

  他猶豫不決,臉不知不覺的又紅了起來,最後還是把那東西取了出來。青布包不大,托在掌心裡,布料摸著有些澀。他遞過去的時候沒敢抬頭,只盯著自己靴尖。

  顏箏瞳沒接,師煊等了幾息,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落在那布包上,他聽見對方的聲音:「什麼東西?」

  師煊一時啞口無言,聲音壓得比夜風還低,越說越小聲,臉也越來越紅:「臣做的……香囊。」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詞從他嘴裡出來彆扭,他一個拿刀握槍的人,縫香囊,傳出去都讓人笑話。可那幾日夜裡睡不著,想起李玉京說陛下總忙到深夜的樣子,想起他眼裡總是消不下去的疲憊,便去太醫院討了幾味安神的藥材,來人聽見他是為陛下討的還抬頭打量了很久。後來才知道,那個年輕人就是太醫院的院正沈徽。

  回去後找小順子要了塊青布,一針一線縫起來。針扎了手指好幾回,血珠子滴在布上,他拿水洗了,還能看見淺淺的印子。越想越覺得自己傻,常常縫著縫著就忍不住笑起來,可一想到萬一陛下不收,他又忍不住失落下來。

  在師煊以為顏箏瞳不會收了後,那人伸手接過去,青布包在他掌心攤開,裡頭是一隻青灰色的香囊,樣式簡單得很,連繡紋都沒有,只封口處繫著根同色的細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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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藥香,苦中帶甘,說不清是什麼,但味道又很熟悉,像是沈院正每日配的那副藥。

  顏箏瞳沉默了一下:「你找的是沈徽嗎?」

  師煊沒想到他問的竟然是這個:「是。怎麼了陛下?」

  顏箏瞳笑著搖了搖頭,只是覺得有些無奈,沈徽這個人,他再熟悉不過了。

  太醫院的院正,今年二十五歲,九年前他入太醫院時還只是個學徒,跟在當時的院正楊逢春身後,沉默寡言,技術紮實。顏箏瞳那時候不過十歲出頭,偶爾去太醫院請脈,見過他幾回,印象里是個高瘦的年輕人,站在楊逢春身側從來不往別處看。楊逢春那人他知道,先帝還在時便是他一直為先帝調養。

  一年後楊逢春出了事,那樁案子是太后黨動的手,牽扯到一批進上的藥材出了問題,說是有一味藥以次充好,險些害了幾位太妃的性命。查到最後,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楊逢春,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被當成替罪羊了。

  最後他下了詔獄,罪名是「玩忽職守,以劣充良」,按律當斬,他過往所有成就都被一筆勾銷。

  那時候顏箏瞳十一歲,他讓人去打聽,得知楊逢春的徒弟沈徽也被牽連,雖沒下獄,卻被停職在家,等著案子結了再處置。

  顏箏瞳想了三天,然後讓人傳話說自己病了,病的正是楊逢春拿手的症候。太醫院派來的果然是沈徽,他記得沈徽進殿時的樣子,穿著尋常的衣袍,臉比之前更瘦,眼窩深陷,一副憔悴的樣子。

  顏箏瞳靠在榻上,等他把完脈,揮退了左右才開口:「你師父的案子,朕有辦法保他一命。」

  沈徽愣住了,抬起眼看他,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眼底是深藏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但有一個條件,」顏箏瞳說,「他得離開京城,往後不能再回來,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還活著。」

  沈徽沒說話,像是在等他說下去,也像是在權衡他話中的虛實。

  「陛下需要臣做什麼?」

  「你要留下來,想辦法坐上院正的位置。不管用什麼法子,兩年之內,朕讓你坐上那個位置。」

  十一歲的顏箏瞳說這些話時,表情冷淡,意思卻不容置疑。他看著沈徽的眼睛,那裡面起初是震驚,然後是懷疑,最後慢慢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朕保你師父一命,你替朕辦好這件事,往後還得聽朕的。」

  沈徽沉默了很久,顏箏瞳其實並不能保證他一定會答應,他在賭,他調查過楊逢春和他的關係。楊逢春可以說得上是沈徽的恩師,如果沈徽是個忘恩負義的人,那他今天很有可能會失敗,並且遭到反噬。

  但他賭的就是沈徽知恩圖報,他沒有別的辦法,他只能賭。但好在,他賭贏了,沈徽最後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上,聲音悶悶地傳上來:「草民遵旨。」

  後來楊逢春「畏罪自盡」於獄中,屍體被家人領回去安葬。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那棺材裡裝的是個無人認領的死囚,真正的楊逢春早已出了京城,往南邊去了。

  沈徽銷聲匿跡了幾個月,等再出現太醫院時,已經換了個人。他話更少了,做事更穩妥,對上逢迎,對下寬和,不出兩年,果然坐上了院正的位置。

  那年沈徽才十八歲。

  顏箏瞳後來問他,那兩年是怎麼過來的,沈徽沒多說,只道:「臣只是記住了自己該做什麼。」

  一晃九年過去,當年那個瘦高的年輕人,如今已是太醫院資歷最深,醫術最高的院正,連那些老資格的御醫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叫一聲沈院正。

  只有顏箏瞳知道,這人私底下對他總沒什麼恭敬。也不知從哪一年起,沈徽給他起脈開方時,話越來越少,藥卻越來越苦。有一回顏箏瞳端著碗蹙著眉,沈徽站在一旁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道:「陛下若按時歇息,就不必喝這麼苦的方子。」

  後來他才知道那些方子是沈徽故意的,明明有溫和的替代藥材,他偏用最苦的那幾味,煎出來黑乎乎一碗,咽下去,從舌根苦到胃裡。顏箏瞳問起,沈徽便說這味藥效最好,陛下若不愛喝,臣也沒辦法。可那話里分明藏著別的意思——讓你總熬夜,讓你不把身子當回事,苦著吧。

  顏箏瞳拿他沒辦法,藥還是照喝,喝完了李玉京遞蜜餞上來,沈徽就在旁邊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像是有幾分滿意。

  這事顏箏瞳一直沒想明白,沈徽為何對他總帶著那麼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臣子對君上的恭敬,也不是醫者對病患的耐心,倒像是……

  他想起有一回,沈徽給他診完脈,忽然多問了一句:「陛下昨夜又熬到幾時?」顏箏瞳隨口答了,沈徽沉默片刻,站起來收拾藥箱,臨走時說了一句:「臣有個弟弟,比陛下大幾歲,也總是不聽話,讓臣操心。」

  那是沈徽頭一回提起自己的家事,顏箏瞳這才知道,他還有個弟弟,可一直不知道是誰。直到後來,他看見沈徽袖子裡滑出一封信,信上寫著「家聲親啟」。家聲,沈家聲。

  今科的狀元,那個站在御書房裡對他說「臣不怕,臣既然敢來,便做好了準備,臣只是不想後悔。」的年輕人。那時他便覺得他的眉眼和沈徽有幾分相似,但沒多想,如今才串起來。

  沈家聲是沈徽的弟弟,比他小五歲。難怪沈徽對他總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那些苦到要命的湯藥,那些不多話的勸誡,那些偶爾流露出來的操心,分明是把對弟弟的那份心思,分了一份給他。

  顏箏瞳靠在椅背上,想起這樁舊事,竟覺得離自己有些許的遙遠了。沈家是趙家的姻親,這事他是知道的,沈家聲能考中狀元,除了他本身的原因外少不了趙家那份關係在裡頭。

  在他得知沈徽來自哪裡後,他幾乎一下就明白了這兩家之間的關竅。

  沈家與趙家結親,是這兩年的事,應當是在沈徽當上院正之後。沈徽的師父楊逢春出事那會兒,沈家還只是個尋常讀書人家,和趙家攀不上半點關係。後來沈徽坐穩了院正的位置,人家漸漸有了起色,才有人牽橋搭線,把沈家一個遠房姑娘嫁進了趙家偏支。

  也因為這層關係,曾經楊逢春那些成就,被他們當作補償似的加在了沈徽身上。似乎這樣就能償還當年對楊逢春做過的事,這樣就能讓這位風頭正盛的沈院正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些事沈徽從沒提過,顏箏瞳也不問。沈徽是沈徽,沈家是沈家,他分得清。只是沈徽和沈家聲是兄弟這事,顏箏瞳確實一直不知道。沈徽藏得太深,九年來從沒露出過半點口風,那封信若不是偶然劃出來,恐怕至今他還蒙在鼓裡。

  也難怪沈家聲敢那麼找上門來對他說那些話,原來這兄弟倆從一開始就沒把他這個皇帝當皇帝,什麼都敢往外說。

  師煊見他久久不開口,以為是他不喜歡這個香囊,他抿著唇,咬牙道:「陛下,這香囊是安神的。陛下總是睡不好,可以把這個……放在床邊。」

  顏箏瞳回過神來,看著手裡的香囊,他把香囊湊到燈下看了看,又放回掌心。指腹摩挲過布面,那布料粗糙,針腳有松有緊,看得出是生手做的,他摩挲了一會兒,忽然看向師煊。

  師煊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看著自己,只覺得被他這樣看著,心跳又不爭氣的快了起來。他垂下眼想躲開,可餘光里那人還在看他。

  顏箏瞳把香囊收進袖子裡,動作和剛才拿匕首時一樣自然,收好後他抬起手,指尖碰到師煊還伸著的那隻手。

  極輕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蹭到的,可兩個人都僵了一瞬。

  師煊的手指顫了顫,一股涼意從指尖竄上來,和記憶里一模一樣。他抬起頭,正對上顏箏瞳的目光,那人也沒躲,就那麼看著他。

  燭火又晃了一下,光影在兩人之間跳了跳。師煊不知哪來的膽子,手指往前探了半寸,碰到那隻還懸在原處的手。這回不是蹭,是實實在在的碰著。

  涼的。

  和他夢裡那隻手一樣涼。

  顏箏瞳沒有抽回去,任由師煊把手指搭在他手背上,那點溫度從接觸的地方漫上來,暖得有些不真實。

  窗外的風又緊了緊,廊下的燈籠晃得厲害,影子門縫裡鑽進來,在地磚上跳來跳去。兩人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隔著兩步的距離,手指碰著手指。

  師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跳得越發強烈,他想說點什麼,可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看著那隻手,那隻夢裡撫過他肩上雪的手,那只在馬車裡靠過他肩膀的手,此刻就在他掌下。

  明明那隻手是涼的,他心裡卻熱得發燙。

  顏箏瞳忽然動了動,手指往上抬了半寸,正好扣進師煊的指縫裡。這回不是輕觸,是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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