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將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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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煊話說到一半停住了,顏箏瞳也沒催他,只是看著他,等他自己想明白。許久過後,師煊才又開口:「那臣該怎麼辦?」

  顏箏瞳把手裡的茶盞放下,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看了一會兒才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冊子收著,明日錢郎中再來,你把有疑問的地方指出來,讓他回去改。」

  師煊一怔:「就……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顏箏瞳說,「你指出了,他改了,這事就過了。至於那些數目對不上是怎麼回事,你不用管也不用問。」

  指出但不追究,是告訴禮部的人,他看見了,但不打算往深里查。那些人回去後自然會報給該知道的人,太后那邊也就明白了。

  「那臣明日就這麼辦。」他說。

  翌日,錢郎中又來了,這回臉上帶著笑,比昨日更殷勤些。師煊也沒多說什麼,就把冊子攤開,把那幾處有疑問的地方指給他看。錢郎中湊過來看了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來。

  「這……這是底下人疏忽了,貴君放心,下官回去就讓他們改。」

  師煊點了點頭,把冊子遞還給他,沒再多問一句。錢郎中接過冊子,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躬身退了出去。師煊站在窗邊,看著那人穿過院子往外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些。

  此後幾日,再也沒有人來送冊子。禮部的章程改了又改,最後遞上來的那份數目清清楚楚,一筆對一筆,看不出什麼毛病。師煊又核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送到御書房。

  南巡的事禮部那邊已經在籌備,隨行人員的名單定了又改,最後定下來的是兩百人,今科一甲三名也在其中隨行。太后那邊也遞了話來,說她會挑幾個貼身伺候的人,讓禮部一併安排進去。

  師煊看見那個名單時,目光在其中幾個名字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了趙蘅這個名字上,他看了片刻,把名單合上,放在一旁。小順子端茶進來,見他對著那份名單發愣,也沒敢問,只把茶擱下,悄聲退了出去。

  趙蘅。太后帶她同行是什麼意思?他想起上回除夕夜上,那人坐在他旁邊說那些話時的神情。說自己是被太后硬塞進宮的,留著她有用處。如今太后要帶她南巡,又是什麼用處?

  師煊看著那份名單,趙蘅兩個字落在紙面上。他想了一會兒,也想不出太后是什麼用意,便把名單放下,起身往御書房去。

  到御書房時,顏箏瞳正在見人。李玉京站在廊下,見他來了,微微躬了躬身,低聲道:「貴君稍等,陛下裡頭有人。」

  師煊點了點頭,在廊下站定。門關著,聽不見裡頭說什麼,只偶爾傳來一兩句模糊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回話。

  沒過多久門開了,一個青袍的年輕人從裡頭退出來,在門檻外站定,又朝門內行了一禮,這才轉身。他轉身時正好對上師煊的目光,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側身讓到一旁。

  師煊也愣了一下,認出這人正是今科狀元沈家聲。他在御書房見過名冊上的人名,此次南巡隨行名單上也有他,但之前一直沒見過本人,這會兒打了個照面,只覺得這人眉眼生得清秀,舉止也規矩,不像是尋常攀附之輩。

  沈家聲沒有多留,只朝他點了點頭,便跟著領路的小太監往宮道另一頭走去。師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這才推門進去。

  顏箏瞳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本書,見他進來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落回書上。

  「名單看完了?」顏箏瞳問。

  師煊嗯了一聲,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把那本奏報遞過去。顏箏瞳接過來翻了兩頁,目光在太后隨行人員那一欄停了一下,再繼續往後翻。

  師煊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側臉,想問他沈家聲來做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身份不能問。顏箏瞳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抬頭看他,那目光裡帶著點詢問的意思。

  「有話就說。」顏箏瞳把摺子合上,放到一旁。

  師煊猶豫了一下,問:「方才那位,是沈家聲?」

  顏箏瞳點了點頭。

  「他來……」師煊說到一句停住,像是才意識到以他的身份,不該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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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箏瞳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了幾息才開口:「他來遞摺子,順便說了幾句話。」

  師煊聽出這話有幾分隱瞞,但沒有再問,他在窗邊那張小桌前坐下,拿起筆卻半天沒落下去。沈家聲是趙家的姻親,這時候來見陛下,說的是什麼話?

  顏箏瞳低頭看著那份名單,餘光里能看見師煊坐在窗邊的側影,那人握著筆半天沒動。他知道師煊在想什麼,沈家聲這時候來,落在誰眼裡都容易多想。

  但他沒有解釋,有些事現在說還太早,等南巡迴來,等那些該辦的事辦完,再慢慢告訴他也不遲。

  他想起方才沈家聲進來時說的那些話和前世幾乎一模一樣。顏箏瞳聽著那些話,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前世趙蘅給的那張紙條,後來到底落到哪裡去了?還有,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時候暗通款曲的?

  在沈家聲說完那些話後,顏箏瞳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跪在地上的人,想起趙蘅。沈家聲和趙蘅,他和師煊,都是一樣的,都是深宮裡說不出口的那些事。

  最後他說:「起來吧。」

  沈家聲站起來,垂著手站在那,等著他開口。顏箏瞳看了他很久才問:「你來這一趟,太后那邊知道嗎?」

  沈家聲微微一怔,隨即搖頭:「不知道,臣是趁著遞摺子的機會來的,無人知曉。」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前世他也是這麼說的,前世也是這麼來的。顏箏瞳信他,不是因為這些話,是因為後來那些年他做的事。

  「往後有事,遞摺子進來,不必親自來。」顏箏瞳說。

  沈家聲應了,又站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回過頭看了顏箏瞳一眼,欲言又止。

  顏箏瞳看著他,等他開口。

  沈家聲沉默了幾息,最後只是說:「陛下保重。」說完推門出去了。

  顏箏瞳坐在那,看著門合上,想起他最後那個眼神,他有些記不清他前世出去時,是不是也是這個表情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李玉京低低的聲音,再然後是師煊推門進來的動靜。見顏箏瞳沒有多說的意思,師煊也識趣的沒有多問,只是心裡隱隱有些不自在。

  顏箏瞳沒有再看他,低頭繼續看書,殿內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音,和窗外邊傳來的鳥叫。

  三月的日頭落得早,酉時剛過,天色就暗了下來。慈寧宮的燈已經點上了,廊下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院子照得昏黃。

  趙蘅站在廊下等了約莫一刻鐘,裡頭才傳出話來,說太后娘娘請她進去。她理了理衣襟,跟著引路的嬤嬤往裡走,穿過兩道門進了東暖殿。

  太后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那串檀木佛珠,見她進來抬了抬眼皮,嘴角彎了彎:「來了,坐吧。」

  趙蘅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垂著眼等太后開口,她捻著佛珠,捻了十幾下才開口說話:「南巡的事,你聽說了?」

  趙蘅點了點頭:「聽說了。」

  太后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一會兒才說:「哀家讓人把你名字添了進去,跟著一塊去。」

  趙蘅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太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垂下眼去:「臣女……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太后笑了一下,但笑意很淡,沒往眼裡去:「不明白不要緊,跟著去就是了。」她把佛珠放下,端起一旁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時,目光又落回趙蘅臉上,遞來一張寫了幾個名字的紙條,「這一路上,你替哀家多看幾個人。」

  趙蘅接過安靜聽著,心裡轉了幾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多看幾個人」是什麼意思,她不敢問也不能問,太后既然說了,她只需應下就是。

  「臣女記下了。」

  太后點了點頭,往後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睛,像是不想再多說。趙蘅坐了一會兒,見太后沒有別的吩咐,便起身告退。

  走出東暖殿,廊下的風吹過來,她在台階上停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枝椏上已經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她站了一會兒抬腳往外走,走出慈寧宮,沿著宮道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前面不遠處站著個人,穿著青色的圓領袍,背對著她。

  她頓了頓腳步,跟在一旁的宮女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聲道:「娘娘,那是今科狀元沈家聲,方才從御書房出來,怕是正要出宮。」

  趙蘅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輕輕響著,前面那人似乎聽見了動靜,側過身來。燈籠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眉眼生的清秀,和那些在朝堂上混跡多年的官員不太一樣。

  沈家聲見來人,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往一旁讓了讓,躬身行了一禮。趙蘅從他身側走過時,腳步沒有停,只微微點點頭,算是回禮。

  擦身而過的瞬間,她聞見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些微的檀香氣,不知是在御書房裡待久了沾上的,還是別的什麼。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走出十幾步,才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宮女跟在她身側,見她一直沒說話,小聲問:「娘娘認識那位狀元?」

  趙蘅搖了搖頭:「不認識,頭一回見。」

  宮女便不再問了,但趙蘅腦子裡卻還想著剛才那一面,那人看她的那一眼很短,短的幾乎可以忽略,可她還是注意到了。那目光里沒有尋常官員見太妃時的那種避諱,也沒有刻意的冷淡或者鄙夷,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垂下去,規規矩矩的。

  她想,這就是太后要她多看幾眼的人嗎?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她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今晚太后說的那些話又過了一遍。太后是什麼意思,她沒想明白,但她知道這一路南巡,怕是不會太平。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月色正好,院子裡那幾棵海棠剛打了花苞,在月光下隱隱綽綽的。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剛才那人身上那股墨香,也不知道是哪個鋪子的墨,聞著倒比尋常的好些。

  離京的日子定在三月底,禮部擬好的章程上寫的清清楚楚,哪天啟程,哪天到哪,哪天返京。師煊把那個章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看一遍就在腦子裡過一遍沿路的關隘,驛站,地形。那些從前跟著父親在北境時學的東西,這會兒全派上了用場。

  離京前夜,他在臨淵閣坐不住,又去了趟侍衛處。當值的副尉姓陳,單名一個鋒字,是陳武的兄長,三十來歲的老把式,見貴君深夜過來,忙起身行禮。師煊擺了擺手,讓他把南巡隨行侍衛的名冊拿出來,一頁一頁翻過去。

  陳鋒站在一旁,見他一頁頁看得仔細,忍不住問:「貴君,可有什麼不妥?」

  師煊沒答話,翻到第三頁時,手指停了一下,抬眼問他:「這一批人,從前跟著陛下出過行嗎?」

  陳鋒湊過來看了一眼,搖頭:「這幾個是新補進來的,之前沒跟過,但底子都查過,乾淨。」

  師煊點了點頭,把名冊合上,想了想又問:「暗衛那邊,安排了幾個人?」

  陳鋒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貴君,暗衛的事屬下不清楚,那是顏大人管的。」

  師煊嗯了一聲,把名冊還給他,沒有再問。走出侍衛處,外頭的月色正好,他把顏二叫來,讓他去問問顏一,暗衛那邊安排了幾個人跟隊。顏二表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應了,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師煊站在廊下,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顏二回來時已經恢復了平日面無表情的臉色,他湊到師煊耳邊說了個數。師煊聽了眉頭皺起來,二話不說,轉身就往乾清宮走。

  到乾清宮時,殿裡的燈還亮著,李玉京站在廊下,見他過來微微躬了躬身。師煊沒等他開口直接問:「陛下還在裡頭?」

  李玉京點了點頭,正要說話,裡頭傳來顏箏瞳的聲音:「進來。」

  師煊推門進去,顏箏瞳正站在書櫃前,手裡拿著本書,見他進來抬起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這麼晚,有事?」

  師煊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臣剛才去問了暗衛的安排。」

  顏箏瞳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來看著他。

  「人數不夠,」師煊說,抬頭對上他的目光,「按制出席,暗衛至少該有二十人跟著,可方才顏二說,顏一那邊只安排了十二人個。」

  他說著,聲音比剛才沉了些:「臣以為,至少該再加八個。」

  顏箏瞳一怔,看著他不說話,師煊被他的目光看得緊張,但還是對上他的眼睛。

  「十二個夠了,」顏箏瞳終於開口,「宮裡得留人,都帶走不像話。」

  師煊眉頭緊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來:「可這一路兩千多里,沿途驛站、行宮,誰知道會出什麼事。臣問過陳鋒,侍衛處那邊新補進來的人有七八個,底子雖查過,可萬一……」

  「萬一什麼?」顏箏瞳打斷他。

  師煊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他想起父親從前說過的話,巡防這種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可這話對著顏箏瞳,不知怎麼,他竟說不出口。

  「暗衛的事,顏一心裡有數,你不用擔心。」

  師煊沒接話,他知道顏箏瞳說的有道理,可道理是道理,擔心是擔心。他想起那些夢,夢裡那些血和雪,那些畫面隔著一層霧,看不真切,可那種心慌的感覺卻真實的很。

  「臣……」

  他開口,又停住。顏箏瞳也不催,只是看著他,燈燭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眉眼間的倦意比白日裡更明顯些。

  師煊看著那張臉,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湧上來,他深吸了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聲音比方才沉穩了些:「臣只是覺得,多幾個人跟著,總歸穩妥些。」

  顏箏瞳沒有說話,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師煊被他這一笑給笑泄了氣,忍不住狼狽的移開視角。但又立刻反應過來看了回來,像是不甘心。

  「你比李玉京還囉嗦。」顏箏瞳說。

  師煊一怔,臉後知後覺的開始發燙,可還是沒躲開他的目光:「陛下的安危重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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