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輕綰
他當時沒接話，只是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袖子裡，後來沒過多久，她就去了。他依言留了她父母一命，也給足了她身後之名，只是那首詩他一直收著，沒有給沈家聲。
不是忘了，是不知該怎麼給。後來聽說沈家聲依父母之命，娶了一戶門當戶對的女子為妻。他想，也許是不該給的。
他把那首詩收在一隻匣子裡，和那些不能見人的東西放在一處，後來他也死了，那些東西他也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去了。
可如今他想起那首詩，想起她說的那些話，忽然覺得有些諷刺。她讓他別步他的後塵，可到頭來，他走的還是同一條路。
她沒和那個人在一起，他也沒能。
她把那首詩留給他，讓他轉交，他也沒交成。那個人，大概一輩子都不知道她給他寫過那樣的東西。
「贈之以簪綰青絲，系君心骨兩心知。」
他想起趙蘅說那句話時的神情，語氣里一臉無可奈何，他記得很清楚。她說「有些事，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說的像是自己，又像是在說他。
那時候他不懂。
或者說，他以為他懂，其實沒懂。他以為她說的不過是後宮女子的那點心思，求而不得，得而復失，最後只剩一句嘆息。可如今他坐在這裡，手裡握著師煊送的那支簪子，才發覺她說的不只是她自己。
她說的是他。
「將來陛下若也有那麼一個人，可千萬別步臣女的後塵。」
他那時候沒接話，也沒往心裡去。他有什麼人呢？他是皇帝，是坐在龍椅上的人，是連自己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的人，哪裡有什麼「那麼一個人」。
可如今他才知道，原來他一早就有了。
那個人的名字在腦子轉了一圈，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是心悅嗎？
那個看見他失落就忍不住心軟的感覺，那個他走了就不習慣的空落，那句脫口而出的「我很喜歡」——是心悅嗎？
那些破例，那些失控，那些不該有的念頭，一件一件堆在那裡，堆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他想，也許這就是心悅。
不是那些書里寫的轟轟烈烈，不是那種戲裡唱的生死相許，只是一點一點堆起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心悅師煊。
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重，也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輕。就是那麼待在那，像是什麼早就該承認的事，拖到現在才終於認了。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支簪子上，照亮了他的那點心事，照透了他無法明說的情愫。他把簪子舉起來對著月光又看了一會兒，那朵蘭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和白天看時不一樣。
「深宮不語情深處，一簪輕綰一生痴。」
一簪輕綰。
他把簪子放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頭髮還束著，是李玉京早上幫他梳的，規規整整，一絲不亂。他摸了一會兒，忽然起身走到銅鏡前坐下。
銅鏡里那張臉被月光照著，有些模糊，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束髮的帶子解開。頭髮散落下來，披在肩上，他拿起那支簪子，對著鏡子比了比，又放下。
他不太會弄這些，從小有人伺候，後來也一直是李玉京在打理，他從來沒自己動過手。可這會兒他就是想試試，試試這支簪子能不能用，試試挽起來是什麼樣子。
他把頭髮攏了攏，學著李玉京平日的樣子，想挽個鬢。可手生得很，攏了幾次都散開，簪子也插不穩，歪歪斜斜地滑下來。他試了三四回，總算挽住了，可對著鏡子一看，歪在一邊，和他平日的樣子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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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會，把那簪子抽出來，頭髮又散落回去。他把簪子握在手裡，指腹摩挲著那朵蘭花，花瓣薄薄的，邊緣光滑。
不知怎麼，他忽然想起師煊遞簪子時的那雙手，比他暖，指節分明，掌心裡有薄薄的繭，大概是練武留下的。把簪子遞過來的時候，似乎把什麼東西也跟著遞過來了，沉甸甸的。
他把簪子又舉起來看了看，這回沒有再往頭上試，只是握著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從鏡前挪到牆角，屋裡暗了些。他起身走回書案後坐下，把那支簪子放回抽屜里，抽屜合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又拉開，把那簪子拿出來，放在案上。
就放在這兒，他想，放在看得見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放在看得見的地方，只是覺得，收起來可惜了。
過了幾日，太后「病癒」的消息傳遍了朝堂，正月里稱病不出，二月里閉門靜養，到了三月頭上，慈寧宮的宮門忽然開了。太后坐在鳳輦上，從東側門進太和殿，端坐在珠簾之後，聽了一半的朝會，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什麼話也沒說。
散朝後，顏箏瞳回到御書房剛坐下，李玉京便進來稟報，說慈寧宮那邊遞了話，太后請陛下過去用晚膳。顏箏瞳應了一聲，沒多說。
晚膳擺在慈寧宮東暖殿，太后的習慣，人少時便在這用。顏箏瞳到的時候，太后已經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幾樣小菜，一碗清粥，見他進來，太后抬了抬眼，嘴角彎了彎。
「皇帝來了，坐。」
顏箏瞳在他對面坐下，李玉京布好碗筷便退到門外，太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這些日子，皇帝辛苦了。」她說，語氣平常，現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顏箏瞳垂著眼沒接話，太后也不等他接，繼續說下去，「哀家在慈寧宮養病，這些時日，想了不少事。」
「有些事從前覺得急，如今倒覺得不急，有些事從前覺得不急，如今倒覺得該動一動了。」
她頓了頓，似乎是刻意暗示著什麼。
「江南那邊去年水患過後，雖說朝廷撥了賑災的銀子，但地方官員報上來的摺子，哀家看了幾本，總覺得不踏實。皇帝有沒有看過？」
顏箏瞳抬起眼看她：「看過。」
太后點點頭：「那就好，江南乃賦稅重地，百姓的民心若不穩，朝堂的根基就動搖了。皇帝登基這些年，還沒正經出過京，哀家想著不如趁著開春年天暖，去南邊走一走。」
「一則親撫民心，二則看看那些地方官到底是怎麼辦差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像是在提一件什麼尋常的事，顏箏瞳聽著，面無表情，心裡卻轉了幾轉。
南巡。
太后稱病這些日子，朝堂上安靜的很，他以為她在養精蓄銳，等著什麼時候再出手，沒想到她出的第一招，是讓他出京。
「先帝在時，也有過南巡的舊例，」太后繼續說，「乾元十二年那回，哀家陪著去的，一路上見了不少事，也辦了不好人。皇帝若去，哀家可以陪著，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顏箏瞳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微苦，他慢慢咽下去才開口：「母后說的是，兒臣也想過這事，只是朝中事務繁雜，一時抽不開身。」
太后笑了笑：「朝中的事，留幾個人盯著就是了。你不在這些日子，讓他們遞摺子進京，該批的批，該駁的駁，耽誤不了什麼。」
她說著，目光落在顏箏瞳臉上，那目光很平淡，帶隱隱帶著審視，像是在打量什麼，又像是隨便一看。
「況且哀家聽說，師貴君這些日子在御書房進進出出，替你批了不少摺子。有他在，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顏箏瞳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太后看著他那一下停頓，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很快又收回去。
「皇帝若決定了，哀家便讓禮部擬章程。三月底動身正好，天氣不冷不熱，路上走著也舒服，來回兩三個月，六月里回來正好趕上夏收。」
她說著，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放進嘴裡細嚼慢咽著，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她絲毫不擔心顏箏瞳會拒絕。
顏箏瞳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是局，太后讓他出京，必定在路上安排了什麼。可他也知道，他沒法拒絕，先帝有先例，她是太后，提的還是「親撫民心」的正事。他若駁回，落在朝臣眼裡，就是他不體恤百姓，不念先帝。
「母親既然定了，」顏箏瞳開口，不卑不亢，「兒臣讓人去準備便是。」
太后點了點頭，放下筷子，拿起帕子又擦了擦嘴角。
「那便定了，皇帝回去擬旨吧，明日早朝發下去，也讓他們有個準備。」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師貴君這些日子在你身邊，讓他也跟著吧，年輕人多見見世面是好事。」
顏箏瞳抬起臉對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什麼也看不出來，可他聽出來了，這是故意的。讓師煊跟著，是在告訴他，這一路上不只是他一個人。
他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太后便不再多說什麼，端起碗繼續喝粥。顏箏瞳坐了一會兒，起身告退，太后沒有留，只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第二日早朝，戶部尚書周瑾出列，捧著昨夜擬好的摺子，將南巡一事稟報。朝臣們交頭接耳了一陣，沒人站出來說什麼，太后坐在珠簾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顏箏瞳坐在御座上，聽完周瑾的奏報，只說了兩個字：「准了。」
散朝後，師煊跟著往御書房走，路上一直沒說話，進了門，他在桌邊那張小桌前坐下，拿起筆卻半天沒落下去。
顏箏瞳在書案後坐下，看他一眼：「有話就說。」
師煊放下筆，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陛下，南巡的事，臣跟著去？」
顏箏瞳點了點頭：「太后提的，讓你跟著。」
師煊一聽便蹙起了眉，沒再問。太后提的，那這事就不只是南巡那麼簡單，他站在那裡，最後還是把心裡那些話咽了回去。
「那臣該做什麼？」他問。
顏箏瞳把手裡的摺子放下，抬眼看他：「這幾日禮部和戶部的人會來找你對接，南巡的章程、用度、隨行人員，你都得過一遍。」
師煊應了，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退回去坐下，可心裡那點不安，怎麼也壓不下去。
果然，沒出兩日，禮部的人就來了。
來的是個姓錢的郎中，四十來歲，長得白白淨淨，說話慢條斯理，一口一個「貴君辛苦」。他帶來一摞冊子，說是南巡的用度清單，請貴君過目。
師煊接過來翻了幾頁，數字密密麻麻，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移過去。錢郎中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解釋：「這是車馬的，這是儀仗的，這是沿途供奉的，這是賞賜用的。貴君若有不明白的，儘管問。」
師煊沒出聲，翻到第三頁時手指停了一下，那行寫著「車馬雜支兩百兩」，他記得前一頁同樣名目下已經到過一筆「車馬雜支」，他不動聲色，繼續往後翻，把幾個有疑問的地方暗暗記在心裡。
翻到儀仗用度那一節，他抬起頭，看向錢郎中：「這儀仗添補一項，一千兩百兩，添補的是些什麼？」
錢郎中臉上的笑頓了一瞬，很快又堆起來：「回貴君，儀仗用的旗幡傘蓋有些舊了，需得換新。還有隨行侍衛的甲冑，也得添些。」
師煊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放在桌上。
「冊子我收著，明日再給大人送回去。」他說。
錢郎中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笑著應了，躬身退出去。人走後，師煊把那摞冊子又拿出來，攤開在桌上，從頭到翻了一遍，把剛才記下的幾處一一核對。找出戶部年前呈送的年終核冊，翻到「禮部支用」那一項，兩相對照。
越對越不對。
車馬雜支在禮部的冊子上出現了兩次，一次三百兩，一次二百兩，名目相同數字不同。儀仗添補那一項，戶部的核冊里根本沒有這筆支出。還有幾處零散的數目，加起來少說五千兩。
他把這些一一記在一張紙上，寫了整整半頁，然後拿著那張紙去了御書房。顏箏瞳正在看禮部呈上來的章程，見他進來，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師煊走過去，把那張紙雙手遞到他面前。
「禮部的冊子，臣核過了。」他說。
顏箏瞳接過來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眼看他：「怎麼核的？」
師煊想了想，說：「臣把禮部的冊子和戶部的年終核冊對了一遍，又翻了去年的舊檔。有幾處名目重複，有幾處戶部那邊根本沒有記載。還有一處數字對不上——禮部寫的是一千二，戶部那邊寫的是八百。」
他說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錢郎中儀仗添補的時候，說得太細了，臣沒問那麼多，他自己把旗幡傘蓋和侍衛甲冑都說了出來。」
「臣後來翻了舊檔，去年秋天才剛添過一批儀仗，不至於這麼快又要換新。」
顏箏瞳聽著，點了點頭，他把那張紙放在案上，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師煊：「那你覺得該怎麼做？」
師煊愣了一下，沒想到顏箏瞳會直接問他：「臣以為，禮部這是在試探。五千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真查起來他們可以推說是筆誤，或推說是下面人辦事不力。可若是不查，往後還會有更大的窟窿。」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時目光落在那張紙上：「還有嗎？」
師煊沒立刻回答，他看著顏箏瞳的臉，那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總覺得那話裡有話。
「現在查了，查不到根上，」顏箏瞳說，「太后剛『病癒』出山，禮部這時候動手腳，未必是衝著銀子來的。」
師煊抿了抿唇，把心裡想的那些說了出來：「臣在想，太后讓臣跟著南巡，是想把臣放在明處。禮部若是太后的人，這時候動銀子，就是要讓臣發現。」
「繼續說。」
「臣若查了，鬧起來，就是臣不知分寸，剛得了差事就到處挑刺。臣若不查，往後出了事，臣就是失職，幫著遮掩。」
他說著，隱隱明白了什麼。
不是忘了，是不知該怎麼給。後來聽說沈家聲依父母之命，娶了一戶門當戶對的女子為妻。他想，也許是不該給的。
他把那首詩收在一隻匣子裡，和那些不能見人的東西放在一處，後來他也死了，那些東西他也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去了。
可如今他想起那首詩，想起她說的那些話，忽然覺得有些諷刺。她讓他別步他的後塵，可到頭來，他走的還是同一條路。
她沒和那個人在一起，他也沒能。
她把那首詩留給他，讓他轉交，他也沒交成。那個人，大概一輩子都不知道她給他寫過那樣的東西。
「贈之以簪綰青絲，系君心骨兩心知。」
他想起趙蘅說那句話時的神情，語氣里一臉無可奈何，他記得很清楚。她說「有些事，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說的像是自己，又像是在說他。
那時候他不懂。
或者說，他以為他懂，其實沒懂。他以為她說的不過是後宮女子的那點心思，求而不得，得而復失，最後只剩一句嘆息。可如今他坐在這裡，手裡握著師煊送的那支簪子，才發覺她說的不只是她自己。
她說的是他。
「將來陛下若也有那麼一個人，可千萬別步臣女的後塵。」
他那時候沒接話，也沒往心裡去。他有什麼人呢？他是皇帝，是坐在龍椅上的人，是連自己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的人，哪裡有什麼「那麼一個人」。
可如今他才知道，原來他一早就有了。
那個人的名字在腦子轉了一圈，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是心悅嗎？
那個看見他失落就忍不住心軟的感覺，那個他走了就不習慣的空落，那句脫口而出的「我很喜歡」——是心悅嗎？
那些破例，那些失控，那些不該有的念頭，一件一件堆在那裡，堆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他想，也許這就是心悅。
不是那些書里寫的轟轟烈烈，不是那種戲裡唱的生死相許，只是一點一點堆起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心悅師煊。
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重，也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輕。就是那麼待在那，像是什麼早就該承認的事，拖到現在才終於認了。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支簪子上，照亮了他的那點心事，照透了他無法明說的情愫。他把簪子舉起來對著月光又看了一會兒，那朵蘭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和白天看時不一樣。
「深宮不語情深處，一簪輕綰一生痴。」
一簪輕綰。
他把簪子放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頭髮還束著，是李玉京早上幫他梳的，規規整整，一絲不亂。他摸了一會兒，忽然起身走到銅鏡前坐下。
銅鏡里那張臉被月光照著，有些模糊，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束髮的帶子解開。頭髮散落下來，披在肩上，他拿起那支簪子，對著鏡子比了比，又放下。
他不太會弄這些，從小有人伺候，後來也一直是李玉京在打理，他從來沒自己動過手。可這會兒他就是想試試，試試這支簪子能不能用，試試挽起來是什麼樣子。
他把頭髮攏了攏，學著李玉京平日的樣子，想挽個鬢。可手生得很，攏了幾次都散開，簪子也插不穩，歪歪斜斜地滑下來。他試了三四回，總算挽住了，可對著鏡子一看，歪在一邊，和他平日的樣子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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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會，把那簪子抽出來，頭髮又散落回去。他把簪子握在手裡，指腹摩挲著那朵蘭花，花瓣薄薄的，邊緣光滑。
不知怎麼，他忽然想起師煊遞簪子時的那雙手，比他暖，指節分明，掌心裡有薄薄的繭，大概是練武留下的。把簪子遞過來的時候，似乎把什麼東西也跟著遞過來了，沉甸甸的。
他把簪子又舉起來看了看，這回沒有再往頭上試，只是握著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從鏡前挪到牆角，屋裡暗了些。他起身走回書案後坐下，把那支簪子放回抽屜里，抽屜合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又拉開，把那簪子拿出來，放在案上。
就放在這兒，他想，放在看得見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放在看得見的地方，只是覺得，收起來可惜了。
過了幾日，太后「病癒」的消息傳遍了朝堂，正月里稱病不出，二月里閉門靜養，到了三月頭上，慈寧宮的宮門忽然開了。太后坐在鳳輦上，從東側門進太和殿，端坐在珠簾之後，聽了一半的朝會，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什麼話也沒說。
散朝後，顏箏瞳回到御書房剛坐下，李玉京便進來稟報，說慈寧宮那邊遞了話，太后請陛下過去用晚膳。顏箏瞳應了一聲，沒多說。
晚膳擺在慈寧宮東暖殿，太后的習慣，人少時便在這用。顏箏瞳到的時候，太后已經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幾樣小菜，一碗清粥，見他進來，太后抬了抬眼，嘴角彎了彎。
「皇帝來了，坐。」
顏箏瞳在他對面坐下，李玉京布好碗筷便退到門外，太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這些日子，皇帝辛苦了。」她說，語氣平常，現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顏箏瞳垂著眼沒接話，太后也不等他接，繼續說下去，「哀家在慈寧宮養病，這些時日，想了不少事。」
「有些事從前覺得急，如今倒覺得不急，有些事從前覺得不急，如今倒覺得該動一動了。」
她頓了頓，似乎是刻意暗示著什麼。
「江南那邊去年水患過後，雖說朝廷撥了賑災的銀子，但地方官員報上來的摺子，哀家看了幾本，總覺得不踏實。皇帝有沒有看過？」
顏箏瞳抬起眼看她：「看過。」
太后點點頭：「那就好，江南乃賦稅重地，百姓的民心若不穩，朝堂的根基就動搖了。皇帝登基這些年，還沒正經出過京，哀家想著不如趁著開春年天暖，去南邊走一走。」
「一則親撫民心，二則看看那些地方官到底是怎麼辦差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像是在提一件什麼尋常的事，顏箏瞳聽著，面無表情，心裡卻轉了幾轉。
南巡。
太后稱病這些日子，朝堂上安靜的很，他以為她在養精蓄銳，等著什麼時候再出手，沒想到她出的第一招，是讓他出京。
「先帝在時，也有過南巡的舊例，」太后繼續說，「乾元十二年那回，哀家陪著去的，一路上見了不少事，也辦了不好人。皇帝若去，哀家可以陪著，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顏箏瞳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微苦，他慢慢咽下去才開口：「母后說的是，兒臣也想過這事，只是朝中事務繁雜，一時抽不開身。」
太后笑了笑：「朝中的事，留幾個人盯著就是了。你不在這些日子，讓他們遞摺子進京，該批的批，該駁的駁，耽誤不了什麼。」
她說著，目光落在顏箏瞳臉上，那目光很平淡，帶隱隱帶著審視，像是在打量什麼，又像是隨便一看。
「況且哀家聽說，師貴君這些日子在御書房進進出出，替你批了不少摺子。有他在，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顏箏瞳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太后看著他那一下停頓，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很快又收回去。
「皇帝若決定了，哀家便讓禮部擬章程。三月底動身正好，天氣不冷不熱，路上走著也舒服，來回兩三個月，六月里回來正好趕上夏收。」
她說著，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放進嘴裡細嚼慢咽著，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她絲毫不擔心顏箏瞳會拒絕。
顏箏瞳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是局，太后讓他出京，必定在路上安排了什麼。可他也知道，他沒法拒絕，先帝有先例，她是太后，提的還是「親撫民心」的正事。他若駁回，落在朝臣眼裡，就是他不體恤百姓，不念先帝。
「母親既然定了，」顏箏瞳開口，不卑不亢，「兒臣讓人去準備便是。」
太后點了點頭，放下筷子，拿起帕子又擦了擦嘴角。
「那便定了，皇帝回去擬旨吧，明日早朝發下去，也讓他們有個準備。」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師貴君這些日子在你身邊，讓他也跟著吧，年輕人多見見世面是好事。」
顏箏瞳抬起臉對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什麼也看不出來，可他聽出來了，這是故意的。讓師煊跟著，是在告訴他，這一路上不只是他一個人。
他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太后便不再多說什麼，端起碗繼續喝粥。顏箏瞳坐了一會兒，起身告退，太后沒有留，只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第二日早朝，戶部尚書周瑾出列，捧著昨夜擬好的摺子，將南巡一事稟報。朝臣們交頭接耳了一陣，沒人站出來說什麼，太后坐在珠簾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顏箏瞳坐在御座上，聽完周瑾的奏報，只說了兩個字：「准了。」
散朝後，師煊跟著往御書房走，路上一直沒說話，進了門，他在桌邊那張小桌前坐下，拿起筆卻半天沒落下去。
顏箏瞳在書案後坐下，看他一眼：「有話就說。」
師煊放下筆，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陛下，南巡的事，臣跟著去？」
顏箏瞳點了點頭：「太后提的，讓你跟著。」
師煊一聽便蹙起了眉，沒再問。太后提的，那這事就不只是南巡那麼簡單，他站在那裡，最後還是把心裡那些話咽了回去。
「那臣該做什麼？」他問。
顏箏瞳把手裡的摺子放下，抬眼看他：「這幾日禮部和戶部的人會來找你對接，南巡的章程、用度、隨行人員，你都得過一遍。」
師煊應了，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退回去坐下，可心裡那點不安，怎麼也壓不下去。
果然，沒出兩日，禮部的人就來了。
來的是個姓錢的郎中，四十來歲，長得白白淨淨，說話慢條斯理，一口一個「貴君辛苦」。他帶來一摞冊子，說是南巡的用度清單，請貴君過目。
師煊接過來翻了幾頁，數字密密麻麻，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移過去。錢郎中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解釋：「這是車馬的，這是儀仗的，這是沿途供奉的，這是賞賜用的。貴君若有不明白的，儘管問。」
師煊沒出聲，翻到第三頁時手指停了一下，那行寫著「車馬雜支兩百兩」，他記得前一頁同樣名目下已經到過一筆「車馬雜支」，他不動聲色，繼續往後翻，把幾個有疑問的地方暗暗記在心裡。
翻到儀仗用度那一節，他抬起頭，看向錢郎中：「這儀仗添補一項，一千兩百兩，添補的是些什麼？」
錢郎中臉上的笑頓了一瞬，很快又堆起來：「回貴君，儀仗用的旗幡傘蓋有些舊了，需得換新。還有隨行侍衛的甲冑，也得添些。」
師煊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放在桌上。
「冊子我收著，明日再給大人送回去。」他說。
錢郎中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笑著應了，躬身退出去。人走後，師煊把那摞冊子又拿出來，攤開在桌上，從頭到翻了一遍，把剛才記下的幾處一一核對。找出戶部年前呈送的年終核冊，翻到「禮部支用」那一項，兩相對照。
越對越不對。
車馬雜支在禮部的冊子上出現了兩次，一次三百兩，一次二百兩，名目相同數字不同。儀仗添補那一項，戶部的核冊里根本沒有這筆支出。還有幾處零散的數目，加起來少說五千兩。
他把這些一一記在一張紙上，寫了整整半頁，然後拿著那張紙去了御書房。顏箏瞳正在看禮部呈上來的章程，見他進來，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師煊走過去，把那張紙雙手遞到他面前。
「禮部的冊子，臣核過了。」他說。
顏箏瞳接過來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眼看他：「怎麼核的？」
師煊想了想，說：「臣把禮部的冊子和戶部的年終核冊對了一遍，又翻了去年的舊檔。有幾處名目重複，有幾處戶部那邊根本沒有記載。還有一處數字對不上——禮部寫的是一千二，戶部那邊寫的是八百。」
他說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錢郎中儀仗添補的時候，說得太細了，臣沒問那麼多，他自己把旗幡傘蓋和侍衛甲冑都說了出來。」
「臣後來翻了舊檔，去年秋天才剛添過一批儀仗，不至於這麼快又要換新。」
顏箏瞳聽著，點了點頭，他把那張紙放在案上，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師煊：「那你覺得該怎麼做？」
師煊愣了一下，沒想到顏箏瞳會直接問他：「臣以為，禮部這是在試探。五千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真查起來他們可以推說是筆誤，或推說是下面人辦事不力。可若是不查，往後還會有更大的窟窿。」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時目光落在那張紙上：「還有嗎？」
師煊沒立刻回答，他看著顏箏瞳的臉，那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總覺得那話裡有話。
「現在查了，查不到根上，」顏箏瞳說，「太后剛『病癒』出山，禮部這時候動手腳，未必是衝著銀子來的。」
師煊抿了抿唇，把心裡想的那些說了出來：「臣在想，太后讓臣跟著南巡，是想把臣放在明處。禮部若是太后的人，這時候動銀子，就是要讓臣發現。」
「繼續說。」
「臣若查了，鬧起來，就是臣不知分寸，剛得了差事就到處挑刺。臣若不查，往後出了事，臣就是失職，幫著遮掩。」
他說著，隱隱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