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兩心知
顏箏瞳步子不緊不慢，袖子裡面兩樣東西貼著肌膚，糖葫蘆隔著衣袖抵著手腕，簪子略沉些，墜在袖袋底部。李玉京跟在後頭，落後兩步，目光落在前頭那人背上許久，又移開，什麼也沒說。
回了乾清宮，顏箏瞳在書案後坐下，把手裡的東西取出來，放在案上。糖葫蘆用油紙包著，簪子擱在旁邊，被太陽一照泛著溫潤的光。他看了片刻，伸手把那隻簪子拿起來，對著光又端詳了一會。
蘭花雕的精巧，花瓣薄的透光，素麵無紋，只在頂上那一朵花上費了功夫。他想起師煊方才站在那的樣子，臉漲得通紅，手裡的簪子遞過來，話都說不利索。
顏箏瞳嘴角動了動，把那隻簪子放下，又拿起那串糖葫蘆。油紙包著，透出裡頭紅艷艷的山楂，糖衣在光下亮晶晶的，他把油紙揭開一角看了看，又放回原處。
李玉京端了茶進來，擱在案上，垂首站在一旁。顏箏瞳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時目光又落在那兩樣東西上。李玉京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很快移開，什麼也沒問。
顏箏瞳坐了一會兒，把東西收起來，放進案下的抽屜里。抽屜里東西不多，一隻檀木盒子，一方舊硯，還有那盞兔子燈。他把簪子放進去和兔子燈擱在一處，關上抽屜。
外頭日光漸漸移了位置，從窗邊移到牆角。顏箏瞳看了幾份公文，抬起頭時，看見窗邊那張小桌空著。往日這時候，師煊該坐在那，低著頭批那些分出來的摺子，時不時還偷看他一下。
如今那裡空著，顏箏瞳竟覺得有些不習慣。他收回目光，繼續看手裡的東西。
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叩門聲，顏箏瞳嗯了一聲沒抬頭。門推開，顏二閃身進來在他面前站定，垂著手沒開口。
顏箏瞳看完手上那本，擱下筆抬起眼看他。顏二站在那，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在袖口上攥了攥又鬆開。
顏箏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便問：「有事？」
顏二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垂下。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平淡無奇：「陛下，屬下有一事想問。」
顏箏瞳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顏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不躲，仍垂著眼像是在斟酌用詞。
「方才在宮門口，貴君送陛下的那些……」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想該怎麼往下說。顏箏瞳也不催，端起茶抿了一口，等著。顏二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屬下斗膽，陛下，您是接受了師貴君的……嗎？」
這話問出來，殿內安靜下來。顏箏瞳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里的情緒顏二看不懂也說不清，只覺得被他這樣看著，心裡有些發虛。但他還是安靜的站著，等著顏箏瞳回答。
顏箏瞳沒作聲，只把茶放下，目光落在顏二臉上，看了很久，顏二被他看得手心有些出汗。
「你問這個做什麼？」顏箏瞳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顏二抿了抿唇，說：「屬下只是……想知道。」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他。殿內安靜的出奇，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顏二等著他回答，等了很久，沒等到。
他抬起頭，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坐在書案後，面無表情，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只是發呆。顏二被些目光看得心裡發慌，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見顏箏瞳忽然垂下眼，手指在案上輕輕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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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動作很輕，像是無意識的，但被顏二看進眼裡。他想起方才宮門口陛下接過那些東西時，臉上的那些笑意。他跟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見過陛下笑的時候不多，那種笑更少見——是真的笑，從眼睛裡透出來的那種。
回宮的馬車上，陛下從顏三口中得知師貴君去做了什麼後，雖然一直沒說話，但嘴角似乎一直彎著，雖然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他那時候坐在車轅上，從簾縫裡瞥見過一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顏二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問了，他問出口的那句話，自己都不知道是想聽到什麼答案。說接受了，那往後該怎麼辦，陛下的那些計劃？說沒接受，可陛下方才那樣……又實在是不像。
顏箏瞳沒有回答他，只是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那光比剛才暗了些，日頭已經偏西了。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什麼人聽著，顏二不知道是誰。
「朕也不知道。」
顏二愣住了，他看著顏箏瞳的側臉，那張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那話里的意思，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陛下說不知道，陛下也有不知道的事，他跟了陛下那麼多年，頭一回聽陛下說不知道。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偶爾還有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就過去了。顏二手垂在身側，握緊又鬆開，心裡那些話在舌根底下轉了幾個來回，最後還是沒能壓住。
他抬眼看著顏箏瞳，開口時聲音比方才高了些：「那陛下……」
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像是在把那些話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陛下是不是心悅師貴君？」
話話問出來，殿內空氣像是靜了一瞬，窗外的風聲似乎也停了，外頭的腳步聲也消失了。顏箏瞳愣了一愣，沒動。
顏二說完後就垂下眼不敢再看，手心全是汗。他問出這句話就後悔了，這話不是他該問的，也不是他能問了。可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他只能站在那等著，等著陛下開口，或者等著被斥退出去。
可等了很久，沒等到回應。
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顏箏瞳一眼，他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目光落在窗外某處，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緊。
顏二忙垂下眼，心裡越發後悔，可那些畫面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攪得他心裡亂成一團。
他跟了陛下那麼久，見過陛下在太后面前隱忍的樣子，見過陛下熬夜熬到眼底發青的樣子，見過陛下一個人站在廊下發呆的樣子。他以為他什麼都見過，什麼都懂。
可今天他才知道，他其實什麼都不懂。
顏箏瞳一直沉默著，目光還落在窗外，隔了好久才開口：「怎麼想起問這個？」
顏二欲言又止，沉默幾息才終於開口：「屬下……屬下只是覺得，陛下今日很不一樣。」
顏箏瞳沒說話，顏二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反對，便繼續說下去：「屬下跟著陛下這麼多年，沒見過陛下那樣笑過。」
他說著說著，停了下來，像是在想該怎麼往下說：「而貴君在的時候，陛下明顯更高興些，不是平日裡那種應付的笑，是真的高興。」
「屬下不知道陛下那些計劃，不知道那些事該怎麼做，也不知道往後會怎樣。可屬下知道，陛下這些年來，能高興的時候不多。」
說到這裡他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比以往的都久。
「屬下跟著陛下，不是為了那些計劃，也不是為了什麼大業，」他說，「屬下跟著陛下，只是因為陛下是陛下。」
「屬下想要陛下高興。」
這話說出來，殿內又安靜了下來，顏箏瞳看著他，神情莫辨，顏二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只覺得被這樣看著，不知不覺心裡反倒沒那麼慌了。
「屬下知道這話不該說，也不是屬下該說的，可屬下看見貴君在的時候，陛下那個樣子，屬下就……」
他深吸了口氣，抬起頭看著顏箏瞳。
「陛下，屬下斗膽。」
「屬下希望陛下可以永遠都那樣高興。」
說完這句話，他便不再開口了。顏箏瞳看了他很久，久到顏二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開口。
「你倒是敢說。」
顏二沒接話，手心裡全是汗，但說出來後，心裡反倒踏實了些。反正話已經說了，也收不回來，接下來陛下要怎樣，他接著便是。
顏箏瞳沒有再說別的，只是把目光收回去，又落在窗外，日頭已經落下去大半，天色暗下來，窗子上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
顏二一直等著他開口，等了很久才聽見他說：「朕也不知道，高不高興的，朕沒想過。」
顏二聽見這話愣了一下，他抬起眼看著顏箏瞳，看著這個他從幾年前就跟隨的人。側臉被黃昏的光照著，眉眼間和平日沒什麼兩樣，可那話里的意思讓他心裡有些不自在。
顏箏瞳坐了一會兒，忽然動了動，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隻抽屜上。抽屜關著，看不見裡頭那兩樣東西，但他知道它們在哪。
他想起師煊一副語無倫次的樣子，想起師煊眼睛裡忽然亮起來的光。那個光他見過，在南郊看煙花的時候，在聽雨亭對飲的時候，在御書房偶爾抬頭對上目光的時候。
每一次，那光都在，那光的主人也在。
他從前不去想那光是什麼意思，也不敢想。他告訴自己那是臣子的恭敬，是年輕人心性不定，是一時興起很快就會過去的東西。
可他沒想到，從去年冬天到如今春天，從沒淡過，顏箏瞳從不認為他這樣的人能得到那些。
「不打算送給我了嗎？」
「我很喜歡。」
那些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沒經過腦子，也沒見過那些他習慣了的算計。說完了才發覺，那不像他。他想起顏二問的那句話——「陛下是不是心悅師貴君？」
心悅。
一個離他如此遙遠的詞。
「屬下多嘴了。」顏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顏箏瞳看了他一眼，顏二垂著眼，肩膀微微弓著，像是等著被罵。
「多嘴就多嘴，」顏箏瞳說，「問都問了，還怕什麼？」
顏二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顏箏瞳已經把目光移開了，伸手去拿案上的茶，茶已經涼了，他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
「屬下……」顏二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顏箏瞳沒看他，只擺了擺手：「下去吧。」
顏二站在那裡沒動，他只覺得今日的陛下和平時不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好像沒那麼遠了。
「還站著做什麼？」顏箏瞳問。
顏二這才回過神來，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時，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心裡亂得很。他不知道自己剛才那些話是說對了還是說錯了，也不知道陛下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但他想起方才陛下說「朕也不知道」時的語氣心裡忽然有些發酸，說到底，陛下也只是個比他小兩歲的年輕人而已。
李玉京從廊下那頭走過來，見他站在那發呆，也沒問什麼，只朝他點了點頭，推門進去了。顏二看了一會兒，抬腳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什麼也看不見，就像陛下心中那扇始終不對任何人開放的門。
顏箏瞳聽著門合上的聲音，沒有抬頭，他伸手拉開抽屜，把那隻簪子又取了出來，舉到眼前，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看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前世那一年也是這樣的春天，他去見趙蘅。
那時候太后大勢已去，被軟禁在慈寧宮，非令不得出。朝堂上的事漸漸順了，可趙蘅的事他卻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處置。
她是趙家的人，是太后送進宮的，有些事和她脫不了干係，可她也是後來幫他扳倒太后的人。那些信息，那些線索，那些他不該知道卻知道了的事，都是她透給他的。沒有她，事情不會那麼順。
可她姓趙。
有些事，不是想怎樣就怎樣的。
他去見她那天，她穿的很素淨，坐在窗邊，手裡拿著筆，像是在寫什麼，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笑了笑，把筆放下。
「陛下來了。」她說。
他在她對面坐下，看她收拾桌上的紙筆，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他等著她開口，等了一會兒她才轉過來，臉上帶著笑，可那笑看起來卻沒幾分真實。
「臣女有一事相求。」她說。
他沒說話，就是看著她。
「臣女想求陛下，留臣女父母一命，」她說，「他們雖是趙家的人，可他們什麼都不知道，臣女做的事，他們從頭到尾都不知情。」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同意了。
她笑了，這回的笑和剛才不一樣，是真的笑。
「多謝陛下。」她說。
然後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遞給他：「這個請陛下收著，將來若有某一天，請陛下替臣女交給沈家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寫的一首詩，他不清楚這二人是怎麼相識的，這兩個人在他發現時，就已經是暗中互通情愫了。可在這皇宮中，多的是有緣無分的故事，他與師煊是，趙蘅與沈家聲也是。
那張紙不大，字也清秀的很，上寫「贈之以簪綰青絲，系君心骨兩心知。深宮不語情深處，一簪輕綰一生痴。」
他抬起頭看她，她站在窗邊，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臣女和他，」她頓了頓，像是在想該怎麼往下說，「有些事臣女想做，做不了，他想做也做不了，就那麼拖著，拖到現在。」
「陛下，有些事，果真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是在嘆氣，又像是在笑。
「將來陛下若也有這麼一個人，」她轉過身來看他，這回臉上是真的帶著笑，「可千萬別步臣女的後塵。」
回了乾清宮，顏箏瞳在書案後坐下，把手裡的東西取出來，放在案上。糖葫蘆用油紙包著，簪子擱在旁邊，被太陽一照泛著溫潤的光。他看了片刻，伸手把那隻簪子拿起來，對著光又端詳了一會。
蘭花雕的精巧，花瓣薄的透光，素麵無紋，只在頂上那一朵花上費了功夫。他想起師煊方才站在那的樣子，臉漲得通紅，手裡的簪子遞過來，話都說不利索。
顏箏瞳嘴角動了動，把那隻簪子放下，又拿起那串糖葫蘆。油紙包著，透出裡頭紅艷艷的山楂，糖衣在光下亮晶晶的，他把油紙揭開一角看了看，又放回原處。
李玉京端了茶進來，擱在案上，垂首站在一旁。顏箏瞳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時目光又落在那兩樣東西上。李玉京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很快移開，什麼也沒問。
顏箏瞳坐了一會兒，把東西收起來，放進案下的抽屜里。抽屜里東西不多，一隻檀木盒子，一方舊硯，還有那盞兔子燈。他把簪子放進去和兔子燈擱在一處，關上抽屜。
外頭日光漸漸移了位置，從窗邊移到牆角。顏箏瞳看了幾份公文，抬起頭時，看見窗邊那張小桌空著。往日這時候，師煊該坐在那，低著頭批那些分出來的摺子，時不時還偷看他一下。
如今那裡空著，顏箏瞳竟覺得有些不習慣。他收回目光，繼續看手裡的東西。
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叩門聲，顏箏瞳嗯了一聲沒抬頭。門推開，顏二閃身進來在他面前站定，垂著手沒開口。
顏箏瞳看完手上那本，擱下筆抬起眼看他。顏二站在那，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在袖口上攥了攥又鬆開。
顏箏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便問：「有事？」
顏二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垂下。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平淡無奇：「陛下，屬下有一事想問。」
顏箏瞳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顏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不躲，仍垂著眼像是在斟酌用詞。
「方才在宮門口，貴君送陛下的那些……」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想該怎麼往下說。顏箏瞳也不催，端起茶抿了一口，等著。顏二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屬下斗膽，陛下，您是接受了師貴君的……嗎？」
這話問出來，殿內安靜下來。顏箏瞳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里的情緒顏二看不懂也說不清，只覺得被他這樣看著，心裡有些發虛。但他還是安靜的站著，等著顏箏瞳回答。
顏箏瞳沒作聲，只把茶放下，目光落在顏二臉上，看了很久，顏二被他看得手心有些出汗。
「你問這個做什麼？」顏箏瞳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顏二抿了抿唇，說：「屬下只是……想知道。」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他。殿內安靜的出奇，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顏二等著他回答，等了很久，沒等到。
他抬起頭，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坐在書案後，面無表情，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只是發呆。顏二被些目光看得心裡發慌，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見顏箏瞳忽然垂下眼，手指在案上輕輕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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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的馬車上，陛下從顏三口中得知師貴君去做了什麼後，雖然一直沒說話，但嘴角似乎一直彎著，雖然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他那時候坐在車轅上，從簾縫裡瞥見過一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顏二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問了，他問出口的那句話，自己都不知道是想聽到什麼答案。說接受了，那往後該怎麼辦，陛下的那些計劃？說沒接受，可陛下方才那樣……又實在是不像。
顏箏瞳沒有回答他，只是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那光比剛才暗了些，日頭已經偏西了。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什麼人聽著，顏二不知道是誰。
「朕也不知道。」
顏二愣住了，他看著顏箏瞳的側臉，那張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那話里的意思，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陛下說不知道，陛下也有不知道的事，他跟了陛下那麼多年，頭一回聽陛下說不知道。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偶爾還有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就過去了。顏二手垂在身側，握緊又鬆開，心裡那些話在舌根底下轉了幾個來回，最後還是沒能壓住。
他抬眼看著顏箏瞳，開口時聲音比方才高了些：「那陛下……」
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像是在把那些話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陛下是不是心悅師貴君？」
話話問出來，殿內空氣像是靜了一瞬，窗外的風聲似乎也停了，外頭的腳步聲也消失了。顏箏瞳愣了一愣，沒動。
顏二說完後就垂下眼不敢再看，手心全是汗。他問出這句話就後悔了，這話不是他該問的，也不是他能問了。可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他只能站在那等著，等著陛下開口，或者等著被斥退出去。
可等了很久，沒等到回應。
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顏箏瞳一眼，他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目光落在窗外某處，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緊。
顏二忙垂下眼，心裡越發後悔，可那些畫面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攪得他心裡亂成一團。
他跟了陛下那麼久，見過陛下在太后面前隱忍的樣子，見過陛下熬夜熬到眼底發青的樣子，見過陛下一個人站在廊下發呆的樣子。他以為他什麼都見過，什麼都懂。
可今天他才知道，他其實什麼都不懂。
顏箏瞳一直沉默著，目光還落在窗外，隔了好久才開口：「怎麼想起問這個？」
顏二欲言又止，沉默幾息才終於開口：「屬下……屬下只是覺得，陛下今日很不一樣。」
顏箏瞳沒說話，顏二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反對，便繼續說下去：「屬下跟著陛下這麼多年，沒見過陛下那樣笑過。」
他說著說著，停了下來，像是在想該怎麼往下說：「而貴君在的時候，陛下明顯更高興些，不是平日裡那種應付的笑，是真的高興。」
「屬下不知道陛下那些計劃，不知道那些事該怎麼做，也不知道往後會怎樣。可屬下知道，陛下這些年來，能高興的時候不多。」
說到這裡他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比以往的都久。
「屬下跟著陛下，不是為了那些計劃，也不是為了什麼大業，」他說，「屬下跟著陛下，只是因為陛下是陛下。」
「屬下想要陛下高興。」
這話說出來，殿內又安靜了下來，顏箏瞳看著他，神情莫辨，顏二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只覺得被這樣看著，不知不覺心裡反倒沒那麼慌了。
「屬下知道這話不該說，也不是屬下該說的，可屬下看見貴君在的時候，陛下那個樣子，屬下就……」
他深吸了口氣，抬起頭看著顏箏瞳。
「陛下，屬下斗膽。」
「屬下希望陛下可以永遠都那樣高興。」
說完這句話，他便不再開口了。顏箏瞳看了他很久，久到顏二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開口。
「你倒是敢說。」
顏二沒接話，手心裡全是汗，但說出來後，心裡反倒踏實了些。反正話已經說了，也收不回來，接下來陛下要怎樣，他接著便是。
顏箏瞳沒有再說別的，只是把目光收回去，又落在窗外，日頭已經落下去大半，天色暗下來，窗子上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
顏二一直等著他開口，等了很久才聽見他說：「朕也不知道，高不高興的，朕沒想過。」
顏二聽見這話愣了一下，他抬起眼看著顏箏瞳，看著這個他從幾年前就跟隨的人。側臉被黃昏的光照著，眉眼間和平日沒什麼兩樣，可那話里的意思讓他心裡有些不自在。
顏箏瞳坐了一會兒，忽然動了動，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隻抽屜上。抽屜關著，看不見裡頭那兩樣東西，但他知道它們在哪。
他想起師煊一副語無倫次的樣子，想起師煊眼睛裡忽然亮起來的光。那個光他見過，在南郊看煙花的時候，在聽雨亭對飲的時候，在御書房偶爾抬頭對上目光的時候。
每一次，那光都在，那光的主人也在。
他從前不去想那光是什麼意思，也不敢想。他告訴自己那是臣子的恭敬，是年輕人心性不定，是一時興起很快就會過去的東西。
可他沒想到，從去年冬天到如今春天，從沒淡過，顏箏瞳從不認為他這樣的人能得到那些。
「不打算送給我了嗎？」
「我很喜歡。」
那些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沒經過腦子，也沒見過那些他習慣了的算計。說完了才發覺，那不像他。他想起顏二問的那句話——「陛下是不是心悅師貴君？」
心悅。
一個離他如此遙遠的詞。
「屬下多嘴了。」顏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顏箏瞳看了他一眼，顏二垂著眼，肩膀微微弓著，像是等著被罵。
「多嘴就多嘴，」顏箏瞳說，「問都問了，還怕什麼？」
顏二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顏箏瞳已經把目光移開了，伸手去拿案上的茶，茶已經涼了，他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
「屬下……」顏二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顏箏瞳沒看他，只擺了擺手：「下去吧。」
顏二站在那裡沒動，他只覺得今日的陛下和平時不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好像沒那麼遠了。
「還站著做什麼？」顏箏瞳問。
顏二這才回過神來，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時，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心裡亂得很。他不知道自己剛才那些話是說對了還是說錯了，也不知道陛下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但他想起方才陛下說「朕也不知道」時的語氣心裡忽然有些發酸，說到底，陛下也只是個比他小兩歲的年輕人而已。
李玉京從廊下那頭走過來，見他站在那發呆，也沒問什麼，只朝他點了點頭，推門進去了。顏二看了一會兒，抬腳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什麼也看不見，就像陛下心中那扇始終不對任何人開放的門。
顏箏瞳聽著門合上的聲音，沒有抬頭，他伸手拉開抽屜，把那隻簪子又取了出來，舉到眼前，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看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前世那一年也是這樣的春天，他去見趙蘅。
那時候太后大勢已去，被軟禁在慈寧宮，非令不得出。朝堂上的事漸漸順了，可趙蘅的事他卻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處置。
她是趙家的人，是太后送進宮的，有些事和她脫不了干係，可她也是後來幫他扳倒太后的人。那些信息，那些線索，那些他不該知道卻知道了的事，都是她透給他的。沒有她，事情不會那麼順。
可她姓趙。
有些事，不是想怎樣就怎樣的。
他去見她那天，她穿的很素淨，坐在窗邊，手裡拿著筆，像是在寫什麼，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笑了笑，把筆放下。
「陛下來了。」她說。
他在她對面坐下，看她收拾桌上的紙筆，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他等著她開口，等了一會兒她才轉過來，臉上帶著笑，可那笑看起來卻沒幾分真實。
「臣女有一事相求。」她說。
他沒說話，就是看著她。
「臣女想求陛下，留臣女父母一命，」她說，「他們雖是趙家的人，可他們什麼都不知道，臣女做的事，他們從頭到尾都不知情。」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同意了。
她笑了，這回的笑和剛才不一樣，是真的笑。
「多謝陛下。」她說。
然後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遞給他：「這個請陛下收著，將來若有某一天，請陛下替臣女交給沈家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寫的一首詩，他不清楚這二人是怎麼相識的，這兩個人在他發現時，就已經是暗中互通情愫了。可在這皇宮中，多的是有緣無分的故事，他與師煊是，趙蘅與沈家聲也是。
那張紙不大，字也清秀的很，上寫「贈之以簪綰青絲，系君心骨兩心知。深宮不語情深處，一簪輕綰一生痴。」
他抬起頭看她，她站在窗邊，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臣女和他，」她頓了頓，像是在想該怎麼往下說，「有些事臣女想做，做不了，他想做也做不了，就那麼拖著，拖到現在。」
「陛下，有些事，果真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是在嘆氣，又像是在笑。
「將來陛下若也有這麼一個人，」她轉過身來看他，這回臉上是真的帶著笑，「可千萬別步臣女的後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