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回甘
掌柜的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後廚，不多時端出兩大碗面來，湯色濃白，面上輔著幾片牛肉，撒了把蔥花，熱氣直往上冒。
師煊把其中一碗推到顏箏瞳面前，自己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面還是那個味道，筋道，湯也還是那個味道，濃郁得化不開。他嚼著面，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坐在他對面，也是一人一碗麵，誰也不說話，吃完就走。
而現在，他抬起頭，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正低頭吃著，動作和宮裡用膳時一樣慢，師煊看著，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入了神。
店裡有人吃完了起身出去，又有新客進來，熱熱鬧鬧的。師煊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吃，吃著吃著又忍不住抬眼。這回顏箏瞳也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看什麼？」顏箏瞳問，又是和那日在南郊時一樣的問題。
師煊愣了一下，低下頭，扒了兩口面，又抬起眼，這回沒躲：「臣在想，陛下吃得慣嗎？」
顏箏瞳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半碗面，沒說話，又夾了一筷送進嘴裡。師煊等著他回答，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便知道他是不會回答了。
他低下頭繼續把碗裡的面吃完，湯也喝了大半，放下筷子時，顏箏瞳也放下了筷子，碗裡還剩小半碗。
師煊想問是不是不好吃，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掌柜的過來收碗，問還要不要添點別的，師煊搖了搖頭，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擱在桌上。掌柜的看了看那銀子，愣了一下，說多了，師煊沒接話，只站起來往外走。
顏箏瞳也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出了店門，師煊往街對面看了一眼，顏二還靠在那棵老槐樹底下，見他出來站直了身子。顏三也從拴馬樁那邊走過來，和顏二對了個眼神，兩人一前一後跟上來。
外頭的陽光比方才更亮了些，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發酸。師煊站在店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顏箏瞳在他身側站定，也沒說話，只是看著那些行人，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走一走。」
師煊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側，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又偷偷側過臉看了顏箏瞳一下，那人臉上還是那人面無表情的模樣，看不出什麼。可他總覺得，今日的陛下和平時不太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只是覺得，好像離他近了些。
顏二和顏三從後頭跟上來，不遠不近，顏三的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又收回去。顏二則一直盯著前頭那兩人的背影，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走到巷口時，迎面過來幾個年輕士子，邊走邊高聲說著話，其中一個正比劃著名什麼，險些撞上顏箏瞳。顏三腳步一動，已經擋在前頭，那幾個士子被他眼神一掃，愣了一愣，訕訕地讓開路，走遠了還回頭看了兩眼。
師煊看了顏三一眼，那人見危機解除後就已經退後兩步，又恢復了不遠不近的距離。
出了巷子，外頭的街道寬敞了些，行人也不那麼擠。師煊走在顏箏瞳一旁，步子放得慢，顏箏瞳也沒催，就那麼走著。路邊有賣糖葫蘆的，舉著草靶子從他們身邊過，紅艷艷的山渣裹著透明的糖衣，在陽光下發亮。
顏箏瞳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那草靶子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師煊看見了，心裡動了動，但沒說什麼。
走到馬車停著的那條巷口，顏二快走幾步上前，掀開車簾，垂手立在車旁。顏箏瞳剛上了車，師煊站在車邊忽然開口：「陛下。」
顏箏瞳轉過頭看他，師煊垂著眼，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臣想起有件事要辦，很快，陛下能否等臣一會兒？」
顏箏瞳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許久，沒問什麼事，最後只點了點頭：「別太久。」
師煊應了一聲，轉身就走，步子比方才快了許多。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顏箏瞳還坐在車裡，車簾半掀著，正看著他。他忙轉回頭，腳下又快了些。
顏二和顏三對視了一眼，顏二沒動，顏三跟了上去。師煊走得快，幾步是小跑著穿過巷子，拐過兩個彎，回到方才那條街上。那個賣糖葫蘆的還在，正站在路邊和一個買糖葫蘆的小孩說話。他站在一旁等著，等那小孩舉著糖葫蘆跑遠了才上前。
「來一串品相最好的。」他說。
賣糖葫蘆的看了他一眼，從草靶子上抽出一串，遞過來，師煊接過，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轉身就走。
走著走著，就忍不住小跑進來，忽然他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路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挑擔子的貨郎，擔子上插著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木梳、絹花、香囊，還有幾支玉簪，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師煊站在那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手裡的糖葫蘆，最後還是走了過去。貨郎見他過來，忙招呼：「公子看看，都是好物件，從南邊進的貨——」
師煊沒理他，目光落在那一排玉簪上，有白玉的青玉的，有素麵的雕花的，他一支一支看過去，最後落在一支白玉簪上。簪身細長，素麵無紋，只在頂端雕了一朵小巧精緻的蘭花，花瓣薄得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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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伸手把那支簪子拿起來，托在掌心。玉是涼的，和那隻手一樣。
「公子好眼光，這是和田玉的，成色好，雕工也細——」貨郎在旁邊絮叨著。
師煊沒聽他說什麼，只把簪上對著光又看了看，然後問：「多少？」
貨郎報了個數，師煊沒還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遞過去，把簪子揣進懷裡。糖葫蘆還舉在另一隻手裡，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傻，他站在原地愣了愣，然後才把糖葫蘆也小心地收好，轉身快步往回走。
顏三不遠不近地跟著，見他往回走了便加快腳步，趕著師煊回去前回到了馬車邊上。
回到巷口時，馬車還停在那。師煊放慢腳步，喘勻了氣才走到車邊。顏二掀開車簾，讓他上了車，在靠車門的位置上坐下。
顏箏瞳靠在車壁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本書，正低頭翻著。見他上來，抬起眼看他，目光停留在他臉上，又落回書里。
「辦完了？」他問。
師煊點了點頭，沒說話，他垂首，手放在膝上，掌心裡還殘留著那支簪子的涼意。馬車動起來，師煊聽著外頭的動靜，餘光里能看見顏箏瞳翻書的動作，一下一下的。
他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那支簪子就貼著心口，隔著衣料，頗有存在感。他只好側過臉看向窗外，但帘子遮著，看不見外頭，只能聽見馬蹄聲和偶爾傳來的吆喝，他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回自己膝上。
就這麼送出去？太突兀了，他方才買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只覺著那簪子好看，那蘭花也讓他一眼就想到了陛下。可上了車才發覺，這算什麼事？他一個貴君，送陛下東西，送什麼不好，送支簪子。
陛下戴不戴另說，光是遞出去，就得先想好怎麼說。
他偷偷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還低著頭，書頁翻過一頁，慢條斯理的。師煊把目光收回來，手心有些出汗。要不就說，是方才在街上看著好看，順手買的？這話太假了，誰會順手買支簪子。要不就說，是給陛下賠罪的，今日那碗面陛下沒吃完，許是不合胃口？可這事也不是他的錯。
顏箏瞳的視線從書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又落回去。師煊被他看得心裡發虛，垂下眼盯著自己靴尖，靴子上還沾著方才街上踩的泥點子，幹了，灰撲撲的。
他想，要不就等下次，下次找個合適的機會再給，可下次是什麼時候？他每日去御書房，人來人往的，哪有單獨的時候？況且這種事，拖得越久越不好開口。
他又看了顏箏瞳一眼，這回正對上那人的目光。顏箏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書合上了，靠在車壁上正看著他，那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等什麼。
師煊心跳漏了一拍，忙把目光移開，裝作在看車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光，照在他手上，他盯著那道光，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他落後半步的跟上去，穿過幾道宮門，到了岔路口，往左是去乾清宮的路，往右是回臨淵閣的路。顏箏瞳停下腳步，側過臉看他。
師煊也停下來，站在那，手在袖子裡攥著那隻簪子，攥得掌心全是汗。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顏箏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便問：「有事？」
師煊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站在那看著顏箏瞳的臉，那張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可不知怎麼，他覺得此時的陛下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但他卻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
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忽然彎了彎，那弧度很淡。師煊聽見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怎麼，」顏箏瞳笑問，「不打算送給我了嗎？」
師煊愣住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顏箏瞳，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只看見那張臉上，笑意盈盈的，和那晚在南郊看煙花時一模一樣。
他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根，連耳垂都燒得發燙。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顏箏瞳也沒催他，只是站在那看著他，目光始終帶著笑意，溫柔極了。
師煊攥著那隻簪子，猶豫不決，最後他終於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遞到顏箏瞳面前。簪子躺在他掌心，白玉的蘭花雕的精巧。
他垂著臉不敢看他，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低又悶，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臣……臣方才看著好看，就……」
他說不下去了，顏箏瞳沒說話，他伸手把那隻簪子拿起來，托在掌心看了片刻，那動作很慢，慢的像是在端詳什麼要緊的東西。
師煊只看見他的手還是那樣瘦，那樣白，指尖碰著那隻白玉簪，分不清哪個更白。
顏箏瞳點了點頭，把那隻簪子收進袖子裡，什麼也沒說。師煊站在那裡，臉上的紅還沒褪去，不敢抬頭看他。他正要把手收回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整個人都愣住了——袖子裡還藏著另一樣東西。
他抬起頭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點詢問的意思。師煊張了張嘴，想說沒什麼，可手已經不聽使喚的從另一隻袖子裡摸出一隻糖葫蘆來。
紅艷艷的山楂，裹著透明的糖粒，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上頭還沾著幾粒芝麻。他舉著那串糖葫蘆，舉到一半又停住了，覺得自己傻透了。
可已經拿出來了，總不能再塞回去，他就那麼舉著站在那，臉上的紅又深了一層。顏箏瞳低頭看著那串糖葫蘆，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什麼意味，師煊說不清，只覺得被他這樣看著，心都熱得要燒起來了。
「這個也是看著好看？」顏箏瞳問，聲音裡帶著點笑意。
師煊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方才在街上，陛下多看了兩眼，臣就……」
他沒說完，臉已經紅透了，這回換顏箏瞳愣住了，一直沒作聲。而師煊仍舉著那串糖葫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顏箏瞳看著他這樣，心裡似乎忍不住軟了一下，他唇角微揚，伸手把那串糖葫蘆接過來。
「我很喜歡。」他說。
他說完這句話，便把糖葫蘆和簪子一併收進袖子裡，動作自然的像是收了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然後轉過身，往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師煊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圖，腦子裡還回想著那幾個字。
我很喜歡。
他說的很輕，輕的幾乎要被風吹散，可師煊聽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裡，臉上的溫度遲遲降不下去，心跳砰砰的，快得壓不住。心裡那股歡喜脹得滿滿的，像是要從胸腔里溢出來。
顏箏瞳的背影已經走遠了，拐過那道宮牆看不見了。李玉京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點笑，又很快轉回去。
師煊的心跳還沒穩下來，他想起方才顏箏瞳說那句話時的樣子，那個笑意，那個語氣，陛下是怎麼知道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顏三，那人似乎是跟著他去的，從頭到尾的跟著。他買糖葫蘆的時候在，買簪子的時候也在。
師煊忽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他低著頭站了一會兒，然後才抬腳往臨淵閣走，走的不快，臉上還燙著，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他想，陛下怎麼什麼都讓人跟著。
師煊把其中一碗推到顏箏瞳面前，自己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面還是那個味道，筋道，湯也還是那個味道，濃郁得化不開。他嚼著面，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坐在他對面，也是一人一碗麵，誰也不說話，吃完就走。
而現在，他抬起頭，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正低頭吃著，動作和宮裡用膳時一樣慢，師煊看著，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入了神。
店裡有人吃完了起身出去，又有新客進來，熱熱鬧鬧的。師煊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吃，吃著吃著又忍不住抬眼。這回顏箏瞳也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看什麼？」顏箏瞳問，又是和那日在南郊時一樣的問題。
師煊愣了一下，低下頭，扒了兩口面，又抬起眼，這回沒躲：「臣在想，陛下吃得慣嗎？」
顏箏瞳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半碗面，沒說話，又夾了一筷送進嘴裡。師煊等著他回答，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便知道他是不會回答了。
他低下頭繼續把碗裡的面吃完，湯也喝了大半，放下筷子時，顏箏瞳也放下了筷子，碗裡還剩小半碗。
師煊想問是不是不好吃，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掌柜的過來收碗，問還要不要添點別的，師煊搖了搖頭，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擱在桌上。掌柜的看了看那銀子，愣了一下，說多了，師煊沒接話，只站起來往外走。
顏箏瞳也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出了店門，師煊往街對面看了一眼，顏二還靠在那棵老槐樹底下，見他出來站直了身子。顏三也從拴馬樁那邊走過來，和顏二對了個眼神，兩人一前一後跟上來。
外頭的陽光比方才更亮了些，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發酸。師煊站在店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顏箏瞳在他身側站定，也沒說話，只是看著那些行人，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走一走。」
師煊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側，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又偷偷側過臉看了顏箏瞳一下，那人臉上還是那人面無表情的模樣，看不出什麼。可他總覺得，今日的陛下和平時不太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只是覺得，好像離他近了些。
顏二和顏三從後頭跟上來，不遠不近，顏三的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又收回去。顏二則一直盯著前頭那兩人的背影，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走到巷口時，迎面過來幾個年輕士子，邊走邊高聲說著話，其中一個正比劃著名什麼，險些撞上顏箏瞳。顏三腳步一動，已經擋在前頭，那幾個士子被他眼神一掃，愣了一愣，訕訕地讓開路，走遠了還回頭看了兩眼。
師煊看了顏三一眼，那人見危機解除後就已經退後兩步，又恢復了不遠不近的距離。
出了巷子，外頭的街道寬敞了些，行人也不那麼擠。師煊走在顏箏瞳一旁，步子放得慢，顏箏瞳也沒催，就那麼走著。路邊有賣糖葫蘆的，舉著草靶子從他們身邊過，紅艷艷的山渣裹著透明的糖衣，在陽光下發亮。
顏箏瞳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那草靶子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師煊看見了，心裡動了動，但沒說什麼。
走到馬車停著的那條巷口，顏二快走幾步上前，掀開車簾，垂手立在車旁。顏箏瞳剛上了車，師煊站在車邊忽然開口：「陛下。」
顏箏瞳轉過頭看他，師煊垂著眼，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臣想起有件事要辦，很快，陛下能否等臣一會兒？」
顏箏瞳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許久，沒問什麼事，最後只點了點頭：「別太久。」
師煊應了一聲，轉身就走，步子比方才快了許多。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顏箏瞳還坐在車裡，車簾半掀著，正看著他。他忙轉回頭，腳下又快了些。
顏二和顏三對視了一眼，顏二沒動，顏三跟了上去。師煊走得快，幾步是小跑著穿過巷子，拐過兩個彎，回到方才那條街上。那個賣糖葫蘆的還在，正站在路邊和一個買糖葫蘆的小孩說話。他站在一旁等著，等那小孩舉著糖葫蘆跑遠了才上前。
「來一串品相最好的。」他說。
賣糖葫蘆的看了他一眼，從草靶子上抽出一串，遞過來，師煊接過，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轉身就走。
走著走著，就忍不住小跑進來，忽然他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路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挑擔子的貨郎，擔子上插著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木梳、絹花、香囊，還有幾支玉簪，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師煊站在那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手裡的糖葫蘆，最後還是走了過去。貨郎見他過來，忙招呼：「公子看看，都是好物件，從南邊進的貨——」
師煊沒理他，目光落在那一排玉簪上，有白玉的青玉的，有素麵的雕花的，他一支一支看過去，最後落在一支白玉簪上。簪身細長，素麵無紋，只在頂端雕了一朵小巧精緻的蘭花，花瓣薄得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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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好眼光，這是和田玉的，成色好，雕工也細——」貨郎在旁邊絮叨著。
師煊沒聽他說什麼，只把簪上對著光又看了看，然後問：「多少？」
貨郎報了個數，師煊沒還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遞過去，把簪子揣進懷裡。糖葫蘆還舉在另一隻手裡，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傻，他站在原地愣了愣，然後才把糖葫蘆也小心地收好，轉身快步往回走。
顏三不遠不近地跟著，見他往回走了便加快腳步，趕著師煊回去前回到了馬車邊上。
回到巷口時，馬車還停在那。師煊放慢腳步，喘勻了氣才走到車邊。顏二掀開車簾，讓他上了車，在靠車門的位置上坐下。
顏箏瞳靠在車壁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本書，正低頭翻著。見他上來，抬起眼看他，目光停留在他臉上，又落回書里。
「辦完了？」他問。
師煊點了點頭，沒說話，他垂首，手放在膝上，掌心裡還殘留著那支簪子的涼意。馬車動起來，師煊聽著外頭的動靜，餘光里能看見顏箏瞳翻書的動作，一下一下的。
他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那支簪子就貼著心口，隔著衣料，頗有存在感。他只好側過臉看向窗外，但帘子遮著，看不見外頭，只能聽見馬蹄聲和偶爾傳來的吆喝，他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回自己膝上。
就這麼送出去？太突兀了，他方才買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只覺著那簪子好看，那蘭花也讓他一眼就想到了陛下。可上了車才發覺，這算什麼事？他一個貴君，送陛下東西，送什麼不好，送支簪子。
陛下戴不戴另說，光是遞出去，就得先想好怎麼說。
他偷偷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還低著頭，書頁翻過一頁，慢條斯理的。師煊把目光收回來，手心有些出汗。要不就說，是方才在街上看著好看，順手買的？這話太假了，誰會順手買支簪子。要不就說，是給陛下賠罪的，今日那碗面陛下沒吃完，許是不合胃口？可這事也不是他的錯。
顏箏瞳的視線從書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又落回去。師煊被他看得心裡發虛，垂下眼盯著自己靴尖，靴子上還沾著方才街上踩的泥點子，幹了，灰撲撲的。
他想，要不就等下次，下次找個合適的機會再給，可下次是什麼時候？他每日去御書房，人來人往的，哪有單獨的時候？況且這種事，拖得越久越不好開口。
他又看了顏箏瞳一眼，這回正對上那人的目光。顏箏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書合上了，靠在車壁上正看著他，那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等什麼。
師煊心跳漏了一拍，忙把目光移開，裝作在看車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光，照在他手上，他盯著那道光，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他落後半步的跟上去，穿過幾道宮門，到了岔路口，往左是去乾清宮的路，往右是回臨淵閣的路。顏箏瞳停下腳步，側過臉看他。
師煊也停下來，站在那，手在袖子裡攥著那隻簪子，攥得掌心全是汗。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顏箏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便問：「有事？」
師煊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站在那看著顏箏瞳的臉，那張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可不知怎麼，他覺得此時的陛下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但他卻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
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忽然彎了彎，那弧度很淡。師煊聽見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怎麼，」顏箏瞳笑問，「不打算送給我了嗎？」
師煊愣住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顏箏瞳，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只看見那張臉上，笑意盈盈的，和那晚在南郊看煙花時一模一樣。
他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根，連耳垂都燒得發燙。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顏箏瞳也沒催他，只是站在那看著他，目光始終帶著笑意，溫柔極了。
師煊攥著那隻簪子，猶豫不決，最後他終於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遞到顏箏瞳面前。簪子躺在他掌心，白玉的蘭花雕的精巧。
他垂著臉不敢看他，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低又悶，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臣……臣方才看著好看，就……」
他說不下去了，顏箏瞳沒說話，他伸手把那隻簪子拿起來，托在掌心看了片刻，那動作很慢，慢的像是在端詳什麼要緊的東西。
師煊只看見他的手還是那樣瘦，那樣白，指尖碰著那隻白玉簪，分不清哪個更白。
顏箏瞳點了點頭，把那隻簪子收進袖子裡，什麼也沒說。師煊站在那裡，臉上的紅還沒褪去，不敢抬頭看他。他正要把手收回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整個人都愣住了——袖子裡還藏著另一樣東西。
他抬起頭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點詢問的意思。師煊張了張嘴，想說沒什麼，可手已經不聽使喚的從另一隻袖子裡摸出一隻糖葫蘆來。
紅艷艷的山楂，裹著透明的糖粒，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上頭還沾著幾粒芝麻。他舉著那串糖葫蘆，舉到一半又停住了，覺得自己傻透了。
可已經拿出來了，總不能再塞回去，他就那麼舉著站在那，臉上的紅又深了一層。顏箏瞳低頭看著那串糖葫蘆，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什麼意味，師煊說不清，只覺得被他這樣看著，心都熱得要燒起來了。
「這個也是看著好看？」顏箏瞳問，聲音裡帶著點笑意。
師煊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方才在街上，陛下多看了兩眼，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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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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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箏瞳的背影已經走遠了，拐過那道宮牆看不見了。李玉京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點笑，又很快轉回去。
師煊的心跳還沒穩下來，他想起方才顏箏瞳說那句話時的樣子，那個笑意，那個語氣，陛下是怎麼知道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顏三，那人似乎是跟著他去的，從頭到尾的跟著。他買糖葫蘆的時候在，買簪子的時候也在。
師煊忽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他低著頭站了一會兒，然後才抬腳往臨淵閣走，走的不快，臉上還燙著，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他想，陛下怎麼什麼都讓人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