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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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闈是二月十五那日收的場。

  最後一科考完,貢院大門洞開,應試的舉子們魚貫而出。有人面色灰敗,有人強顏喜色,也有人只是低著頭,匆匆鑽進巷子裡的人流。那些日子京城裡到處是趕考的士子,茶館酒肆里說的話題全是今科誰有望奪魁,哪篇文章傳出來驚艷了主考。

  師煊每日進出御書房,耳里也聽了幾耳朵。顏箏瞳從不對他說這些,但他批的奏報里,禮部的、翰林院的,總會透出些消息。哪一方閱卷慢了,哪位考官對人選有異議,奏報上雖寫的委婉,但師煊看多了,也漸漸能從字縫裡讀出些意思。

  放榜那日,貢院外頭擠得水泄不通,看榜的、報喜的、湊熱鬧的,烏壓壓一片。師煊沒去,只在午後聽小順子說了幾句,誰中了狀元,誰中了榜眼,誰又是探花。那些名字他都不熟,聽過也就忘了。

  倒是顏箏瞳那幾日比往常忙些,新科進士要覲見,要賜宴,要授官,樁樁件件都得過目。師煊坐在窗邊,偶爾抬眼,總看見顏箏瞳低頭寫著什麼,眉頭微微蹙著,像是被什麼事煩擾。

  後來他才知道狀元姓沈,叫家聲,聽說是趙家的姻親。師煊第一次聽見這名字,是在禮部遞上來的奏報里。他批到那本時愣了一下,抬頭看顏箏瞳,那人在翻著另一本,臉上沒什麼表情。

  師煊便沒多問,便把奏報批好,放回那摞待閱的公文里。

  又過了幾日,師煊照常去御書房。推門進來時,顏箏瞳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像是在想什麼事。聽見動靜,他側過臉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師煊正要往窗邊去,顏箏瞳忽然開口:「有件事,你聽一聽。」

  師煊便站住了,等著他說下去。顏箏瞳轉過身,走回來坐下,把那疊剛批過的奏報往邊上推了推:「今春會試雖已過,但先前流民一事,有些人沒能趕上。」

  師煊愣了一下,沒明白這話的意思。顏箏瞳也不等他問,繼續說下去:「有些舉子路遠,到京時已經誤了場期。還有些人,文章寫得不錯,只是臨場出了岔子,沒能中。」

  他說著,從案上抽出一本摺子,遞給師煊。師煊接過來看了一眼,是御史台的摺子,遞給師煊,說的正是這事。請朝廷開恩科,收錄遺才。

  「你怎麼看?」顏箏瞳問。

  師煊把摺子又看了一遍,想了想才開口:「臣以為……既是遺才,給個機會也好,也是為先前流民之事做個寬慰。」

  「只是,此前從未出現過正科與恩科同年開的先例,朝廷恐怕分身乏術,禮制上也有失偏頗。且,於先前正科學子也有失公平。」

  顏箏瞳點了點頭,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師煊站在那裡,心裡隱約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

  果然,沒過多久,他便聽見顏箏瞳平淡卻隱約帶著點上揚語氣的聲音響起:「那麼,以今春春闈雖畢,陛下念及天下士子,特開補試一場,以廣登進為由,如何?」

  師煊眼睛一亮:「陛下當真聖明,臣認為,此舉甚好。」

  幾日後,旨意下來了。禮部的官員捧著黃綾站在朝堂上宣讀,師煊站在御座左側,聽那人一字一句念完。

  「今春會試既畢,聖上念及遺才,特旨增設小試一場。非是恩科,乃補錄之制,與春闈並行。僅取進士,不設鼎甲,以廣登庸之路。」

  底下站著的朝臣們交頭接耳了一陣,但沒人站出來說什麼。補試不是什麼新鮮事,往年也有過,只是這回的由頭是「遺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帝這是在挑選自己的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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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現在太后一黨銷聲匿跡,其餘人自然不敢這個時候去碰皇帝霉頭。先前師煊的御前參議之銜,就有個御史台的參了一本,沒過多久家裡就鬧出了點醜聞,後來上朝就老實下來了。

  如今皇帝正是大張旗鼓打壓對付太后的時候,朝堂上兩派打的水深火熱。如今皇帝又得了師家那麼一個武將倚仗,聰明的都知道現在不是冒頭的時候。

  師煊往御座上看了一眼,顏箏瞳坐在龍椅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這事和他沒什麼關係。

  散朝後,師煊跟著往御書房走,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道旨意,補錄之制,與春闈並行,僅取進士,不設鼎甲。陛下這是要這些「遺才」放進官場,又不讓他們太顯眼,重頭戲仍是春闈的那一甲三名。

  他想起前幾日顏箏瞳說的那些話,現在想來,陛下怕是那時候就已經在盤算這事了。陛下果真是深謀遠慮,師煊心想,他要向陛下學習的果然還有很多。

  進了御書房,顏箏瞳在書案後坐下,拿起桌上的進士名單翻了兩頁,像是想起什麼,抬眼看他:「方才那些,聽懂了?」

  師煊下意識脫口而出:「聽懂了。」過了一會兒,不知想到了什麼,他又補了一句,「又沒全懂。」

  顏箏瞳嗯了一聲,把手裡的名單放下,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等他往下說。師煊被他看得不自在,臉上似乎又有要燒起來的預感,但還是把心裡想的說了出來。

  「臣知道陛下是想給那些沒趕上的人一個機會,可這道旨意發下去,會有人多想。」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師煊被他看得心跳又快起來,他忙垂下眼,有些不自然的開口:「陛下是想借這回補試,收幾個人?」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是嘴角似乎動了動,師煊知道自己猜對了,便不再問。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問多了不合適。

  接下來的日子,御書房裡進進出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些。禮部的官員來回事,翰林院的學士來遞摺子,偶爾還有幾個臉生的面孔,回話時聲音壓得很低。

  師煊坐在窗邊,該幹什麼幹什麼,不多問一句,不適合聽的還主動退出去。

  有一回他抬起頭,正好看見顏箏瞳手裡捏著一張紙,那張不多,隱約寫著幾行字。顏箏瞳看得很仔細,看完了遞給站在下首的顏一,顏一接過來折好揣進懷裡,朝顏箏瞳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師煊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手裡的內容,心裡卻飄了過去。能讓顏一親自來取的,恐怕不會是尋常東西。相處那麼久,師煊也差不多摸清了顏箏瞳身邊這幾個暗衛不同的定位了。

  又過了幾日,師煊改完正要走,顏箏瞳忽然問他:「明日補錄放榜,你想不想去看看?」

  師煊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放榜是貢院的事,他在宮裡待著,去不去都一樣。可顏箏瞳這麼一問,他忽然有些心動,這可是陛下頭一回約他出去。

  「臣去。」他說。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透,師煊就醒了,他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頭隱隱約約的腳步聲,起來穿衣洗漱。小順子端著銅盆進來時,他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只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走到御書房時,顏箏瞳正站在廊下,身上穿著件石青色的袍子,和那日去南郊時那件差不多,只是料子看著更尋常些。李玉京站在一旁,手裡捧著個包袱,見他來了,微微躬了躬身。

  顏箏瞳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宮門方向走。師煊跟上去,落後半步,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道宮門,走到一處偏僻的角門。門已經開了,外頭停著輛馬車,車夫坐在車轅上,見他們出來,跳下車把帘子掀開。

  顏箏瞳上了車,師煊跟進去,在靠車門的位置坐下。車裡比外頭暖和些,墊著厚實的褥子,角落裡還放著個手爐,炭火正紅。顏箏瞳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像是要養神。

  馬車動起來,車輪碾過石板路,聲音沉悶。師煊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顏箏瞳臉上,那人閉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他看了很久,似是發覺自己看了太久,才依依不捨的移開,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街道兩邊的鋪子剛開門,夥計們正往外擺東西,行人稀稀落落的,和往日沒什麼不同。

  車走了一程,在一處巷口停下。顏箏瞳睜開眼,整整衣袍,掀簾下車。師煊跟著下去,外頭站著兩個人,都是尋常百姓的打扮,灰撲撲的短褐,腰裡別著短刀。師煊看了一眼,認出是顏二和顏三。

  顏二朝他們點了點頭,沒說話,顏三往前走了幾步,像是在探路。顏箏瞳沒理會,抬腳往巷子深處走,師煊跟在後頭,顏二不遠不近地跟在最後。

  巷子走到頭再拐個彎,就是貢院的後頭,人聲漸漸大起來,隔著幾條巷子都能聽見嗡嗡的響動。再往前走幾步,眼前豁然開朗,貢院外頭那片空地上,已經擠滿了人。

  師煊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那些黑壓壓的人群,一時有些恍惚。顏箏瞳站在他身側也沒往裡走,只是看著那些人,臉上面無表情。

  看榜的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穿著手褐的小廝,還有幾個穿著綢衫的,看著像是富家翁,大概是替自家子侄來打探消息的。有人擠到前頭又擠出來,臉上帶著喜色,有人擠進去再出來時,臉已經灰了,低著頭匆匆鑽進人群里。

  顏二和顏三分頭擠進人群,很快就不見了蹤影。師煊站在顏箏瞳身側,不知道該往哪走,便只站著,看著那些人擠來擠去。

  突然人群里一陣騷動,有人高聲喊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緊接著有人跟著喊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師煊。順著聲音看過去,隱約看見有人在榜前頭指指點點,旁邊的人擠得更凶了。

  顏箏瞳沒動,只是看著那邊,目光淡然。師煊忽然想起那道旨意,還有顏一那天從御書房帶走的那張紙。他不知道那些「遺才」里,有幾個是顏箏瞳看中的。

  人群又動起來,有人從裡頭擠出來,滿頭大汗,臉上帶著笑,被幾個同窗圍住,七嘴八舌地問著什麼。那人連點頭說了幾句話,周圍便響起一陣歡呼。師煊看著那些人,想起自己當年在邊關時,從來沒想過科舉是什麼樣子。

  他跟著父親在軍營里長大,見的都是刀槍,讀的都是兵書,那些讀書人的事離他很遠。

  可如今他站在這裡,站在顏箏瞳身邊,看著這些人為了一個名字或喜或悲,忽然覺得那些事好像又沒那麼遠。

  顏三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顏箏瞳身側,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顏箏瞳點了點頭,沒說話,顏三又擠回去了。師煊識趣的當作不知道,沒有開口問。

  又過了一會兒,人群的喧譁漸漸平息了些,看榜的人慢慢散去。顏二也從裡邊出來了,朝顏箏瞳點了點頭。顏箏瞳這才抬腳往前走,往人群散後空出來的那片地方去。師煊跟在後面,穿過那些三三兩兩還在議論的人,走到一處茶棚邊上站定。

  棚子不大,擺著四五張桌子,有幾桌已經坐滿了人,正在喝茶說話。顏箏瞳沒說話,師煊便開口要了兩碗茶。

  茶很快端上桌,粗瓷碗,茶葉沫子漂在臉上,和宮裡的茶沒法比。師煊端起碗喝了一口,有些澀,但也能喝。他抬眼看了顏箏瞳一下,那人也端著碗,低頭抿了一口,表情漠然。

  旁邊那桌坐著幾個年輕士子,正在說話,聲音不高,但離得近,能聽清幾句。說的正是今科的事,誰中了,誰落了,哪個考場的文章傳出來了,哪個學子有望中舉。說著說著,忽然有人壓低聲音說了些什麼,另外幾個便湊過去聽,然後一陣低笑。

  師煊聽著那些話,心想這就是新科進士們日後同僚的雛形。他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正低著頭喝碗裡的茶,明明是很粗糙的茶葉他卻品得津津有味,看表情像是在想什麼事。

  師煊忽然想起從前跟著父親在京城時,也來過這一帶。那時候父親帶他來貢院附近辦事,事情辦完,會在后街那家小店裡吃碗麵。

  店面不大,面卻實在,湯頭熬得濃,肉也給得多,他那時候吃的滿頭大汗,覺得比家裡的飯還香。

  他抬頭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目光還落在碗底那點茶葉沫子上,不知道想些什麼。旁邊那桌的士子又說了幾句,聲音漸漸遠了,大概是起身走了。

  師煊把碗放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陛下。」

  顏箏瞳抬頭看他。

  「臣從前跟著家父來過這邊,」師煊說,「后街有家小店,面做的不錯,陛下要是……要是沒什麼要事,臣想請陛下嘗嘗。」

  他說完,心裡有些沒底,那店簡陋的很,和宮裡的膳食沒法比,顏箏瞳什麼好的沒吃過,未必願意去那種地方。可話已經說出口,收不回來,他便等著顏箏瞳回答。況且,上次陛下也同意了留在南郊……

  顏箏瞳看著他,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然後嗯了一聲,把手裡的碗放下。

  「帶路。」他說。

  師煊愣了一下,然後欣喜的站起身,生他怕反悔似的,快步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顏箏瞳已經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茶棚,顏二和顏三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不遠不近的跟著。

  后街離的不遠,拐過兩個彎就到了,店面確實不大,門面窄窄的,上頭掛著塊舊匾,寫著「老劉麵館」四個字,漆已經脫落了大半。

  門口支著口大鍋,熱氣騰騰的,裡頭坐著四五個人,正在埋頭吃麵。師煊在門口站定,回頭看了顏箏瞳一眼,他的表情仍是那樣淡然,只抬腳往裡走。師煊便跟進去,在靠里的一張空桌旁坐下,凳子有些矮,兩人坐下去時,膝蓋快頂到桌沿,顏箏瞳低頭看了看,沒說什麼。

  掌柜的從後頭出來,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腰裡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見有客人快步過來,嘴裡招呼著:「二位客官吃點什麼?小店有牛肉麵,羊肉麵,還有素麵——」

  師煊坐在那裡,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顏三沒進來,站在店門口斜對面那根拴馬柱邊上,低著頭像是在看地上的螞蟻。顏二還靠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手垂在身側,目光卻一直往街兩頭掃。最後看了顏箏瞳一眼,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他便開口要了兩碗牛肉麵。

  「好嘞,兩碗牛肉麵,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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