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托心
推門進去時，師錚正站在那幅邊關地圖前，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師煊走過去，在他身後站定，等著他開口。
師錚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目光落在師煊臉上，燭火在他身前跳動，把那張臉照的忽明忽暗。
「在宮裡，還好？」師錚問。
師煊點了點頭：「還好。」
師錚沉默了下來，許久，他忽然問：「陛下讓你批摺子？」
師煊愣了一下，這事他沒往外說，不知父親是怎麼知道的。師錚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說：「前幾日聽人說起，說御前參議如今日日出入御書房，有時一呆就是一整天，有些摺子上的字跡明顯就不是陛下的。」
師煊沒說話，師錚目光複雜的看著他，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待你，倒是和旁人不一樣。」師錚說，這話說的平淡，可師煊聽出了那話里的意思。他垂下眼沒接話，師錚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忽然嘆了口氣，坐回書案後坐下。
「你可知如今，京城裡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嗎？」師錚說，「上次那些話，你大概沒聽進去。」
師煊抬起頭，師錚卻沒看他。
「這些日子為父在京城呆著，聽了些事，也看了些事，」師錚說，語氣比方才緩了些，「戶部的事，年前鬧了一回，陛下壓下去了，沒讓鬧大。」
師煊安靜聽著，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說這些。
「朝堂上那些老人，起初還等著看笑話，覺得陛下年輕，壓不住場子。如今半年過去，該辦的辦了，該壓的壓了，也沒見出什麼亂子。」
師錚說著，抬眼看了師煊一眼：「太后那邊這陣子也沒動靜，說是病了，是真病還是假病不好說。但她不出來，朝堂上就穩得多。」
師煊站在那裡聽父親一件一件數著這些事，心裡隱隱明白他在說什麼。師錚又沉默了一會兒：「為父活了這些年，見過的人不少，陛下這個年紀，能穩住這個攤子，不容易。」
他說著頓了頓，目光落在師煊臉上：「為父觀陛下，確有明君之相。」
師煊心裡動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師錚也看他，那目光里沒有上次的憤怒和無奈，只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你……」師錚開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用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下去，「你自己把握。」
師煊愣在那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師錚說這話時的語氣太平常了，平常的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可他聽出來了，父親這是在告訴他——他不攔著了。
師煊聽明白了父親話里的意思，卻又覺得不真實，他想起上次在書房裡，那時候父親看他的眼神，還是憤怒，無奈和恨鐵不成鋼。
這才過去多久，一個月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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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他開口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師錚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你先別高興，」師錚說，聲音比方才沉了些，「為父話還沒說完。」
師煊便把話咽回去，站著等他往下說。師錚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兒子，倒像是在看一個需要掂量的同僚。
「這些日子你在御書房進進出出，朝堂上那些人看在眼裡，心裡會怎麼想？」師錚問。
師煊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兒子不知。」
師錚看出來了，只點了點頭，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你不知，為父告訴你——他們想的是，師家如今靠上皇帝了。」
師煊愣了一下，師錚繼續說下去：「從前師家是什麼？是邊關守將，是武人，是不摻和朝堂事的。誰都知道師家不站隊，不結黨，只管打仗。太后那邊不把師家當自己人，皇帝那邊也不把師家當自己人。」
「師家就站在那，兩邊都不沾。」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出些自嘲：「這十幾年為父就是這麼過來的，太后不高興忍著，皇帝不親近也忍著，只要師家不倒，只要北境守得住，旁的都可以不計較。」
「可現在不一樣了。」
師錚看著師煊，那目光里，像是無奈，又像是認命：「你如今是皇帝的貴君，是御前參議。日日出入御書房，替皇帝批摺子，站在御座邊上聽朝議，落在旁人眼中，師家是什麼？」
師煊還沒接話，師錚就自己答了：「是皇帝的人。」
這幾個字落下來，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師煊站在那裡，心裡忽然明白了父親在說什麼。師家從前不站隊，是因為可以不站，可現在他站在皇帝身邊，師家就不可能再是那個「兩邊都不沾」的師家了。
「兒子……」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為父不是在怪你，」師錚打斷他，「為父只是告訴你，有些事，從你踏進御書房那天起，就由不得你了。」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的燭火晃了晃。師錚背對著他，聲音從窗邊傳來，比方才輕了些：「這些日子為父在京城見了些人，也聽了幾耳朵。」
「有人來試探，有人來攀交情，還有人話里話外想打聽，師家往後打算站哪邊。」
師煊聽著心裡越來越沉，師錚轉過身看他，那目光裡帶著點無奈：「你說，為父能怎麼答？」
師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師錚走回來，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他比師煊高些頭頂，這麼看下來，帶著幾分壓迫感。
「為父告訴他們，師家世代行伍，只知效忠朝廷，旁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可師煊聽出來了，這是在告訴那些人，師家不摻和。可這話落在不同的耳朵里，聽到的意思不一樣。信的人，知道師家還是那個師家，不信的人，只會覺得是在打掩護。
「可這話能擋多久？」師錚問，不等他回答，自己又往下說，「擋不了多久。你往御書房跑一天，師家就是一天皇帝的人，你跑一年，師家就是一年皇帝的人。」
「等你跑久了，你說是就是，不是也得是。」
師煊站在那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起這些日子在御書房裡，改摺子，聽朝議，站在顏箏瞳旁邊，他從來沒想過這些。他只想著把事情做好，只想著能多待一會兒，想著那些目光相遇時的悸動。
卻沒想過，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在把師家往另一個方向推。
「父親，」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悶，「兒子……」可話到嘴邊，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師錚又擺了擺手，這回比剛才重些，像是要打斷他那些話：「為父說這些，不是讓你別去了，為父是讓你知道，你現在走的是什麼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師煊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你上次說的那些話，為父聽進去了，管不住自己，那就管不住。可你得知道，你管不住的不只是你自己，還有師家。」
師煊心裡猛跳了一下，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他想明白。
「你想清楚了？」師錚問。
師煊沒有立刻回答，他腦子裡還回想著父親剛才那些話，那些話落下來，壓得他透不過氣。可他想起這些日子在御書房裡的那些瞬間，陽光落在那個人臉上的樣子，指尖碰到時那一點涼意，目光相遇時心跳漏的那一拍。還有那些夢，那些他到現在也沒完全弄明白的夢。
他想起那塊碑。
「兒子想清楚了。」他說。
師錚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師煊以為他不會說話了，才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卻像是把什麼放下了。
「想清楚，也得做清楚，」師錚說，「你選了這條路，往後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師家在你身後，就算你不回頭，也得知道。」
師煊垂下眼，點了點頭。師錚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又嘆了口氣，這回嘆的比剛才長些。他站起來走到師煊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隻手還是厚實的，帶著邊關的風霜。
「去吧，」師錚說，「你娘還在等著你說話。」
師煊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回過頭。師錚還站在原處，背對著他，看著牆上那幅地圖。他看了一會兒後，才推門出去。
師錚沒有再說什麼，等門關上後，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拿起那捲兵書，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門合上時，師煊隱約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回到自己院裡，屋裡已經點好了燈。師煊在桌邊坐下，看著那盞燈發了好一會兒呆。
父親的話還在腦子裡轉，轉得他心煩意亂。他說話時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的讓他心裡發堵。他知道父親不是突然想通的，這些日子在京城裡，聽了那些話，見了那些人，心裡怕是早就把這事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
今晚這些話，怕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的。
師煊走後，師錚坐在書案後，那捲兵書擱在手邊一頁也沒翻，他坐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風聲都靜下來。方才那些話他說的平淡，可自己心裡清楚，這些話壓在舌根底下，已經轉了無數個來回。
他師錚這輩子，什麼硬仗都打過，從沒怕過什麼，可這回的事他想了整整一個月。翻來覆去的想，想到最後，發現由不得他不認。
有些事，不是他想怎樣就怎樣的。
他靠近椅背，閉上眼睛，腦子裡又浮起那些日子——從北境回來述職當天，皇帝在御書房裡扶他起來時的那隻手。那時候他沒多想，就當是君臣禮數，可後來那些零零碎碎的細節，一件一件往腦子裡冒。
劉賁死的那兩箭，他從一開始就覺得蹊蹺，羊腸道那場仗打的太順了。伏兵，毒箭，三面合圍，怎麼看都是死局，可他活下來了，只傷了肩頭那一點皮肉。而劉賁死了，死得乾脆利落，屍首查驗時，那兩箭的位置准得像量過。
回京後，他讓人私下又查過那批箭，和狄人慣用的手法有細微出入。還有那些鐵蒺藜，那些滾石，戰場上忽然亂起來的那一陣，時機巧的不像意外。
他活了幾十年，知道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這些日子在京城，他把那些事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越想越覺得，那場仗不是打贏的，是有人在後頭把棋盤撥正了。
能讓狄人死得那麼乾淨，能讓他師錚活下來，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動這種手腳的，京城裡沒幾個人。
皇帝是一個。
他想起來那日在御書房，皇帝問他劉賁的事時，目光里沒有審視和試探，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他明白什麼，又像是在暗示他什麼。他當時沒往那處想，就當是例行問話，如今想來那些話里，怕是早就把意思遞過來了，只是他沒接住。
他師錚這輩子，從不摻和朝堂上的事。太后勢大時他躲著，皇帝被壓著時他也躲著，他以為只要躲得夠遠，就能保全師家，保全自己。可羊腸道那場仗讓他明白，有些事躲不過去。
太后要他的命，皇帝把他保了下來。
這事他想了一個月，想得頭疼。他師錚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人家把命給他保住了，他心裡得有數。可那是皇帝，是坐在龍椅上的人，他那些心思摸不透，那些用意看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還這份恩，也不知道這個恩還了之後，師家會走到哪一步？
可今晚看著兒子站在面前，聽他說那些話，他忽然想通了。不管皇帝對他是什麼用心，對師煊是什麼用心，但有一樣事是真的。
那個人在保師家，在保他的命，在讓師煊往高處走。
這就夠了。
師錚又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頭月亮掛在半空，清冷冷的，把院子裡的老槐樹照得輪廓分明。他看著那樹，忽然想起師煊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月光下，那孩子追著螢火蟲滿院子跑，跑著跑著摔一跤，爬起來接著跑。
那時候他還以為，這孩子會和他一樣，在邊關待一輩子。
可現在，誰知道呢？
第二天一早，師煊去正廳給父母請安，師母拉著他說了好一會兒話，眼眶又紅了幾回。師錚坐在主位上，話不多，偶爾看他一眼，沒再提昨晚的事。
用完早膳，師煊該回宮了。師母送他到門口，握著他的手不放，嘴裡念叨著讓他照顧好自己，有事就捎信回來。師煊一一應下，又看了一眼父親，師錚站在門裡，沖他點了點頭。
馬車動起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從簾縫裡往外看，母親還站在門口，父親站在他身側。兩人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驗過令牌，他一路往臨淵閣走。進屋換過衣裳，他在桌邊坐下，發了會兒呆，小順子端茶進來，見他臉色不對，小聲問：「貴君，可是累了，要不要歇一歇？」
師煊搖了搖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坐了一會兒，起來推門出去。穿過幾道宮門，來到御書房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門關著，李玉京站在廊下，見他過來，只微微躬了躬身，也沒多問，只低聲道：「陛下在裡頭，貴君請。」
「回來了？」顏箏瞳問，語氣平淡。
師煊嗯了一聲，走過去在他書案前站定，站在那裡，看著顏箏瞳低頭看奏報的樣子。
「站著做什麼？」顏箏瞳沒抬頭，只說了句，「那邊有摺子，去批。」
師煊沒動，他看著顏箏瞳，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陛下。」
顏箏瞳頓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眼裡帶著詢問的意思看過來。師煊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很多，可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他只是說：「臣回來了。」
顏箏瞳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彎了彎嘴角，很快又壓了下去。
「回來就回來，」他說，「愣著做什麼，去幹活。」
師煊忍不住勾起笑。
「是，陛下。」
師錚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目光落在師煊臉上，燭火在他身前跳動，把那張臉照的忽明忽暗。
「在宮裡，還好？」師錚問。
師煊點了點頭：「還好。」
師錚沉默了下來，許久，他忽然問：「陛下讓你批摺子？」
師煊愣了一下，這事他沒往外說，不知父親是怎麼知道的。師錚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說：「前幾日聽人說起，說御前參議如今日日出入御書房，有時一呆就是一整天，有些摺子上的字跡明顯就不是陛下的。」
師煊沒說話，師錚目光複雜的看著他，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待你，倒是和旁人不一樣。」師錚說，這話說的平淡，可師煊聽出了那話里的意思。他垂下眼沒接話，師錚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忽然嘆了口氣，坐回書案後坐下。
「你可知如今，京城裡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嗎？」師錚說，「上次那些話，你大概沒聽進去。」
師煊抬起頭，師錚卻沒看他。
「這些日子為父在京城呆著，聽了些事，也看了些事，」師錚說，語氣比方才緩了些，「戶部的事，年前鬧了一回，陛下壓下去了，沒讓鬧大。」
師煊安靜聽著，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說這些。
「朝堂上那些老人，起初還等著看笑話，覺得陛下年輕，壓不住場子。如今半年過去，該辦的辦了，該壓的壓了，也沒見出什麼亂子。」
師錚說著，抬眼看了師煊一眼：「太后那邊這陣子也沒動靜，說是病了，是真病還是假病不好說。但她不出來，朝堂上就穩得多。」
師煊站在那裡聽父親一件一件數著這些事，心裡隱隱明白他在說什麼。師錚又沉默了一會兒：「為父活了這些年，見過的人不少，陛下這個年紀，能穩住這個攤子，不容易。」
他說著頓了頓，目光落在師煊臉上：「為父觀陛下，確有明君之相。」
師煊心裡動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師錚也看他，那目光里沒有上次的憤怒和無奈，只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你……」師錚開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用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下去，「你自己把握。」
師煊愣在那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師錚說這話時的語氣太平常了，平常的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可他聽出來了，父親這是在告訴他——他不攔著了。
師煊聽明白了父親話里的意思，卻又覺得不真實，他想起上次在書房裡，那時候父親看他的眼神，還是憤怒，無奈和恨鐵不成鋼。
這才過去多久，一個月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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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他開口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師錚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你先別高興，」師錚說，聲音比方才沉了些，「為父話還沒說完。」
師煊便把話咽回去，站著等他往下說。師錚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兒子，倒像是在看一個需要掂量的同僚。
「這些日子你在御書房進進出出，朝堂上那些人看在眼裡，心裡會怎麼想？」師錚問。
師煊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兒子不知。」
師錚看出來了，只點了點頭，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你不知，為父告訴你——他們想的是，師家如今靠上皇帝了。」
師煊愣了一下，師錚繼續說下去：「從前師家是什麼？是邊關守將，是武人，是不摻和朝堂事的。誰都知道師家不站隊，不結黨，只管打仗。太后那邊不把師家當自己人，皇帝那邊也不把師家當自己人。」
「師家就站在那，兩邊都不沾。」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出些自嘲：「這十幾年為父就是這麼過來的，太后不高興忍著，皇帝不親近也忍著，只要師家不倒，只要北境守得住，旁的都可以不計較。」
「可現在不一樣了。」
師錚看著師煊，那目光里，像是無奈，又像是認命：「你如今是皇帝的貴君，是御前參議。日日出入御書房，替皇帝批摺子，站在御座邊上聽朝議，落在旁人眼中，師家是什麼？」
師煊還沒接話，師錚就自己答了：「是皇帝的人。」
這幾個字落下來，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師煊站在那裡，心裡忽然明白了父親在說什麼。師家從前不站隊，是因為可以不站，可現在他站在皇帝身邊，師家就不可能再是那個「兩邊都不沾」的師家了。
「兒子……」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為父不是在怪你，」師錚打斷他，「為父只是告訴你，有些事，從你踏進御書房那天起，就由不得你了。」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的燭火晃了晃。師錚背對著他，聲音從窗邊傳來，比方才輕了些：「這些日子為父在京城見了些人，也聽了幾耳朵。」
「有人來試探，有人來攀交情，還有人話里話外想打聽，師家往後打算站哪邊。」
師煊聽著心裡越來越沉，師錚轉過身看他，那目光裡帶著點無奈：「你說，為父能怎麼答？」
師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師錚走回來，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他比師煊高些頭頂，這麼看下來，帶著幾分壓迫感。
「為父告訴他們，師家世代行伍，只知效忠朝廷，旁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可師煊聽出來了，這是在告訴那些人，師家不摻和。可這話落在不同的耳朵里，聽到的意思不一樣。信的人，知道師家還是那個師家，不信的人，只會覺得是在打掩護。
「可這話能擋多久？」師錚問，不等他回答，自己又往下說，「擋不了多久。你往御書房跑一天，師家就是一天皇帝的人，你跑一年，師家就是一年皇帝的人。」
「等你跑久了，你說是就是，不是也得是。」
師煊站在那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起這些日子在御書房裡，改摺子，聽朝議，站在顏箏瞳旁邊，他從來沒想過這些。他只想著把事情做好，只想著能多待一會兒，想著那些目光相遇時的悸動。
卻沒想過，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在把師家往另一個方向推。
「父親，」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悶，「兒子……」可話到嘴邊，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師錚又擺了擺手，這回比剛才重些，像是要打斷他那些話：「為父說這些，不是讓你別去了，為父是讓你知道，你現在走的是什麼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師煊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你上次說的那些話，為父聽進去了，管不住自己，那就管不住。可你得知道，你管不住的不只是你自己，還有師家。」
師煊心裡猛跳了一下，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他想明白。
「你想清楚了？」師錚問。
師煊沒有立刻回答，他腦子裡還回想著父親剛才那些話，那些話落下來，壓得他透不過氣。可他想起這些日子在御書房裡的那些瞬間，陽光落在那個人臉上的樣子，指尖碰到時那一點涼意，目光相遇時心跳漏的那一拍。還有那些夢，那些他到現在也沒完全弄明白的夢。
他想起那塊碑。
「兒子想清楚了。」他說。
師錚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師煊以為他不會說話了，才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卻像是把什麼放下了。
「想清楚，也得做清楚，」師錚說，「你選了這條路，往後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師家在你身後，就算你不回頭，也得知道。」
師煊垂下眼，點了點頭。師錚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又嘆了口氣，這回嘆的比剛才長些。他站起來走到師煊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隻手還是厚實的，帶著邊關的風霜。
「去吧，」師錚說，「你娘還在等著你說話。」
師煊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回過頭。師錚還站在原處，背對著他，看著牆上那幅地圖。他看了一會兒後，才推門出去。
師錚沒有再說什麼，等門關上後，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拿起那捲兵書，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門合上時，師煊隱約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回到自己院裡，屋裡已經點好了燈。師煊在桌邊坐下，看著那盞燈發了好一會兒呆。
父親的話還在腦子裡轉，轉得他心煩意亂。他說話時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的讓他心裡發堵。他知道父親不是突然想通的，這些日子在京城裡，聽了那些話，見了那些人，心裡怕是早就把這事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
今晚這些話，怕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的。
師煊走後，師錚坐在書案後，那捲兵書擱在手邊一頁也沒翻，他坐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風聲都靜下來。方才那些話他說的平淡，可自己心裡清楚，這些話壓在舌根底下，已經轉了無數個來回。
他師錚這輩子，什麼硬仗都打過，從沒怕過什麼，可這回的事他想了整整一個月。翻來覆去的想，想到最後，發現由不得他不認。
有些事，不是他想怎樣就怎樣的。
他靠近椅背，閉上眼睛，腦子裡又浮起那些日子——從北境回來述職當天，皇帝在御書房裡扶他起來時的那隻手。那時候他沒多想，就當是君臣禮數，可後來那些零零碎碎的細節，一件一件往腦子裡冒。
劉賁死的那兩箭，他從一開始就覺得蹊蹺，羊腸道那場仗打的太順了。伏兵，毒箭，三面合圍，怎麼看都是死局，可他活下來了，只傷了肩頭那一點皮肉。而劉賁死了，死得乾脆利落，屍首查驗時，那兩箭的位置准得像量過。
回京後，他讓人私下又查過那批箭，和狄人慣用的手法有細微出入。還有那些鐵蒺藜，那些滾石，戰場上忽然亂起來的那一陣，時機巧的不像意外。
他活了幾十年，知道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這些日子在京城，他把那些事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越想越覺得，那場仗不是打贏的，是有人在後頭把棋盤撥正了。
能讓狄人死得那麼乾淨，能讓他師錚活下來，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動這種手腳的，京城裡沒幾個人。
皇帝是一個。
他想起來那日在御書房，皇帝問他劉賁的事時，目光里沒有審視和試探，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他明白什麼，又像是在暗示他什麼。他當時沒往那處想，就當是例行問話，如今想來那些話里，怕是早就把意思遞過來了，只是他沒接住。
他師錚這輩子，從不摻和朝堂上的事。太后勢大時他躲著，皇帝被壓著時他也躲著，他以為只要躲得夠遠，就能保全師家，保全自己。可羊腸道那場仗讓他明白，有些事躲不過去。
太后要他的命，皇帝把他保了下來。
這事他想了一個月，想得頭疼。他師錚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人家把命給他保住了，他心裡得有數。可那是皇帝，是坐在龍椅上的人，他那些心思摸不透，那些用意看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還這份恩，也不知道這個恩還了之後，師家會走到哪一步？
可今晚看著兒子站在面前，聽他說那些話，他忽然想通了。不管皇帝對他是什麼用心，對師煊是什麼用心，但有一樣事是真的。
那個人在保師家，在保他的命，在讓師煊往高處走。
這就夠了。
師錚又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頭月亮掛在半空，清冷冷的，把院子裡的老槐樹照得輪廓分明。他看著那樹，忽然想起師煊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月光下，那孩子追著螢火蟲滿院子跑，跑著跑著摔一跤，爬起來接著跑。
那時候他還以為，這孩子會和他一樣，在邊關待一輩子。
可現在，誰知道呢？
第二天一早，師煊去正廳給父母請安，師母拉著他說了好一會兒話，眼眶又紅了幾回。師錚坐在主位上，話不多，偶爾看他一眼，沒再提昨晚的事。
用完早膳，師煊該回宮了。師母送他到門口，握著他的手不放，嘴裡念叨著讓他照顧好自己，有事就捎信回來。師煊一一應下，又看了一眼父親，師錚站在門裡，沖他點了點頭。
馬車動起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從簾縫裡往外看，母親還站在門口，父親站在他身側。兩人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驗過令牌，他一路往臨淵閣走。進屋換過衣裳，他在桌邊坐下，發了會兒呆，小順子端茶進來，見他臉色不對，小聲問：「貴君，可是累了，要不要歇一歇？」
師煊搖了搖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坐了一會兒，起來推門出去。穿過幾道宮門，來到御書房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門關著，李玉京站在廊下，見他過來，只微微躬了躬身，也沒多問，只低聲道：「陛下在裡頭，貴君請。」
「回來了？」顏箏瞳問，語氣平淡。
師煊嗯了一聲，走過去在他書案前站定，站在那裡，看著顏箏瞳低頭看奏報的樣子。
「站著做什麼？」顏箏瞳沒抬頭，只說了句，「那邊有摺子，去批。」
師煊沒動，他看著顏箏瞳，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陛下。」
顏箏瞳頓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眼裡帶著詢問的意思看過來。師煊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很多，可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他只是說：「臣回來了。」
顏箏瞳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彎了彎嘴角，很快又壓了下去。
「回來就回來，」他說，「愣著做什麼，去幹活。」
師煊忍不住勾起笑。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