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流年靜好
顏箏瞳把手裡的筆放下，看著窗外漏進來的陽光，想起前世那些年，那些他從不解釋的事，想起師煊那時候看他的眼神。
那時候他不解釋，是因為不能解釋，也是因為解釋了也沒用。可現在他能解釋了，他解釋了，可師煊還是不信。
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也許是他做的那些事，那些前世的事，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也許是他這個人，這個身份，本來就不值得信任。
顏箏瞳坐了一會兒，轉過頭看了一眼窗邊那個人，師煊正低著頭，握筆的姿勢有些生疏，寫的慢但很認真。陽光照在他側臉上，把那張臉照的比平時柔和了些。
在師煊把目光轉過來前，顏箏瞳便把目光收了回來，又拿起了筆。
罷了，他想，不信就不信吧，日子還長，慢慢來。
元宵過後，正月里的寒一日一日退下去，宮牆下的積雪化盡了，露出青灰色磚縫裡冒出的細草芽。御書房裡的炭火減了兩盆，窗子偶爾開一條縫透氣，風灌進來還是涼的，但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種刺骨的冷。
師煊出入御書房的次數，起初朝臣們還會多看一眼，摺子還會不停地往上遞，後來次數多了，被顏箏瞳辯駁了幾回，也就不管了。有人私下議論幾句，說這位貴君如今領了御前參議的銜，偷偷往御書房跑，倒比那些正經的朝臣還勤快。
也有人不以為然，說不過是皇帝抬舉，能有什麼真本事。但話傳到師煊耳朵里，他也沒往心裡去，該去還是去。顏箏瞳沒說什麼，只當不知道。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朝會、批摺子、見大臣，和往年沒什麼不同。只是御書房裡多了一個人，坐在靠窗的那張小桌案前，安安靜靜的批那些分出來的摺子。偶爾抬起頭，目光往書案這邊瞟一眼，又很快收回去，顏箏瞳每次都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但從不點破。
正月中的一天，天氣晴的正好，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師煊坐在窗前，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幾本摺子。批完一本，擱下筆伸手去拿另一本，袖口在桌案上蹭了一下。抬起眼，正看見顏箏瞳低著頭，手裡的筆頓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打斷了思路。
師煊沒敢出聲，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手裡的摺子，可那幾個字在眼前晃來晃去，怎麼也看不進去。他偷偷又抬起眼，這次正對上顏箏瞳的目光，那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抬起頭，正看著他。
師煊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連忙垂下眼，裝作專心看摺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敢再抬眼，顏箏瞳已經低下頭了，仿佛剛才那一瞬只是他的錯覺。
他鬆了口氣，又有些失落，自己也說不清失落什麼。
午後陽光漸漸移了位置，從窗邊移到書案那邊，照在顏箏瞳握筆的手上，把那雙手照得有些發白。
師煊看著那隻手，想起它涼涼的觸感，想起那隻手在夢中拂去他肩上的雪。他看著看著，突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咳嗽，很短，像是壓著的。
他連忙抬起頭，顏箏瞳已經端起旁邊的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師煊看著他，欲言又止，見顏箏瞳已經放下茶盞，拿起筆，像是沒事人一樣繼續之前的動作，他便把目光收了回來。
沒過多久，他又聽見一聲咳嗽，這回比剛才重一些，像是沒壓住。這一回師煊站起來走過去，在書案邊站定，顏箏瞳抬起眼看他，那目光裡帶著詢問的意思。
師煊沒說話，伸手去拿他手邊的茶盞，茶盞里的水已經涼了，他轉身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把茶盞遞給外頭的李玉京。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關上門走回來，又在書案邊站定。
顏箏瞳看著他做完這些，沒有開口，只是把目光收回去，師煊站著等了一會兒，李玉京端著新沏的熱茶進來，放在案上，又悄無聲息的退出去。
師煊把茶盞往顏箏瞳手裡推了推，低聲說：「陛下，茶。」
顏箏瞳嗯了一聲，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杯壁時，指尖正好碰上師煊還留在杯邊的手。很短，一觸即分，像是無意識的擦碰，師煊的手指顫了一下，很快收回來，垂著眼站在原地，心跳卻快了起來。
顏箏瞳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有些莫名的看著他：「站著做什麼，去坐著。」
師煊應了一聲，走回窗邊坐下，他拿起筆，可手有些抖，寫了兩個字寫歪了，只得把那張紙揉掉，重新拿一張。他不敢再往那邊看了，只是低著頭盯著面前的字，可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一瞬間的觸感。
那隻手還是冰涼的，和記憶里一樣。
顏箏瞳低頭披著摺子，目光落在紙上，心思卻沒在那裡。剛才那一下觸碰太輕了，輕得像是錯覺，可他知道不是。師煊手指的溫度比他的暖，碰到的地方像被什麼燙了一下，很快就移開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他從來沒有碰過這個人，連想都沒想過。現在不過是衣袖擦過，指尖相觸，就讓他心裡生出些說不清的滋味。
顏箏瞳眉頭微蹙，有點搞不明白他現在是怎麼了。他沒有抬頭往師煊那邊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但握著筆的手，比方才緊了些，顯然並不如臉上表現的那般平靜。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位置，從桌案那邊移到了牆角。師煊批完最後一本摺子，站起來，拿過去放在顏箏瞳案上，顏箏瞳接過來看了幾眼嗯了一聲，放在一旁。
「今日就這些？」顏箏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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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煊點了點頭：「批完了，陛下再看看有沒有錯漏。」
顏箏瞳沒說話，只是把那幾本摺子又翻了翻，手指在其中一本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他：「這一本，你批的？」
師煊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批的那幾個字，他的楷書寫的端正，但和顏箏瞳那些有鋒芒的硃批比起來還是差點意思，他有些不好意思，嗯了一下，沒說話。
顏箏瞳把那本摺子放到一邊，又說：「明日早些來，有幾本要批的公文，你跟著看看。」
師煊應了，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躬身告退，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過頭看了一眼，顏箏瞳正低著頭沒有注意到他，他站在那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出去。
門合上時，顏箏瞳才抬起頭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師煊沿著宮道往東走，穿過兩道宮門，拐進一條新辟的小徑。這條路他走了十來日，已經熟了，兩邊是新移來的花木，還沒到開花的時節，枝椏上剛冒出些細小的綠芽。再往前走幾步，就能看見一座不大的院子，門楣上懸著一塊新做的匾，寫著「臨淵閣」三個字。
這是他新搬進來的地方，比漱玉軒近了不止一半，從這兒到御書房，走得快些一刻鐘就能到，再不用像從前那樣，天不亮就起身，穿過半個宮城。
院子不大，但收拾的齊整，正屋三間，東廂做書房，西廂住人。師煊推門進去時，小順子正蹲在廊下收拾東西。聽見動靜站起來，臉上帶著笑：「貴君回來了，晚膳已經備好了，在屋裡溫著。」
師煊點了點頭，進了東屋，屋裡點著燈，桌上擺著幾碟菜，還冒著些微的熱氣。他在桌邊坐下，拿起碗筷用起膳來，但腦子裡還在想著下午那些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仿佛還殘留著那一點涼意。
吃過飯，小順子收拾了碗筷退出去，師煊坐在燈下，拿出紙筆，又寫了一次在摺子上留下的那幾個字。他就著燈練了一會兒，寫了好幾遍，又覺得沒意思，放下筆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還好，院子裡那幾棵新栽的花木，枝椏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他想起聽雨亭那晚，那個人坐在月光里的樣子，今夜的月光還是沒有那夜的美。他想。
過了正月，日子一天比一天長，天黑的越來越晚，師煊每日早早去御書房，有時批閱公文，有時站在旁邊看顏箏瞳和大臣議事，那些大臣起初見他在，還會多看幾眼。後來看的多了，也就習慣了，該說什麼說什麼。
偶爾有大臣遞摺子時多看他一眼，他也不躲，就那麼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人走了顏箏瞳會問他剛才那些人說的聽懂了沒，他點頭或搖頭，顏箏瞳便解釋幾句，說的簡略，但每句都能讓他明白。
有些事他聽懂了，有些事沒聽懂，但那些聽不懂的他也不多問，只是記在心裡，回去慢慢想。顏箏瞳也不催他，偶爾想起來會問幾句，他答上來，顏箏瞳就點點頭不再多說，答不上來就提點兩句。
正月末的一天，師煊抬起頭，看見顏箏瞳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他坐在那裡沒敢動，只是靜靜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落在那人臉上，把那點疲憊照得清楚。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些夢，想起那夜馬車裡的顏箏瞳，也是這麼閉著眼，靠在他肩上。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顏箏瞳動了動，睜開眼正對上他的目光。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誰也沒說話，然後顏箏瞳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拿茶盞，喝了一口潤喉清醒一下。
師煊便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公文，可心跳快得壓不住，那些字一個也看不進去，又過了一會兒，顏箏瞳忽然開口：「看夠了？」
師煊愣了一下，抬起頭，顏箏瞳卻沒看他，仿佛只是隨口一問。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蠅。顏箏瞳沒再說話，只是嘴角似乎動了動，很快又恢復如常。
此後數日，顏箏瞳偶爾一咳嗽，師煊便起身去換茶，次數多了，李玉京也不再搶著進來，只在門外候著。
有一回師煊端著新沏的茶回來，見顏箏瞳正低頭看一本公文，眉頭微微皺著，他便把茶放下，站在一旁等著。顏箏瞳抬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把目光落回文字上，過了一會兒才問他：「站著不累？」
師煊搖了搖頭，顏箏瞳便不再問，由著他站在旁邊。後來師煊批完後也不急著走，有時站著看，有時在窗邊坐下，兩人各忙各的，偶爾目光碰上，又各自移開。
朝堂上這陣子倒比年前安靜許多，太后稱病不出，已經有些日子沒在朝會上露面。底下人遞上去的請安摺子，慈寧宮那邊一概回說，太后鳳體欠安，需要靜養。
朝臣們私下議論幾句，說太后這回怕是真病了，又說皇帝如今獨掌朝綱，倒也沒出什麼亂子。有人試探著遞了幾本摺子，說的都是些積壓已久的舊事，顏箏瞳看了，有些批了，有的壓下，沒有多說一個字。
師煊也漸漸從裡面看出些門道，哪些人是在試探，哪些人是真辦事，哪些人只是跟著起鬨。顏箏瞳偶爾會問他怎麼看，他便把心裡想的說出來，顏箏瞳聽了點點頭，有時補充幾句，有時什麼也不說。
二月開頭的那天，師煊批完後正要走，顏箏瞳忽然開口：「師將軍明日便要動身回北境。」
師煊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顏箏瞳把手裡的書翻過一頁，語氣平平的：「今晚回去住一晚，明早去送送，順便替朕也送送。」
師煊站在那裡一時沒動，顏箏瞳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才抬眼看他：「怎麼？不想去？」
師煊搖了搖頭，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他想起上次回家，父親在書房裡拍桌子的樣子，這一去北境，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
「臣知道了。」他說。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師煊站了一會兒，躬身告退。推門出去時，天已經暗下來了，廊下的燈籠剛點起來，火苗晃晃悠悠的。
他回臨淵閣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又讓小順子去備馬車，出宮時天已經黑透了。宮門口的侍衛驗過令牌放行，馬車悠悠往師府去。
到師府時，門房的小廝見是他，忙往裡通報。師煊進門往正廳走，師母已經迎了出來，見他進來眼眶又有些紅，拉著他的手往裡走，嘴裡念叨著怎麼這麼晚還出宮？吃過飯沒有？
師煊一一答了，跟著他進正廳，師錚坐在裡頭，手裡握著卷兵書，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沒說話。師煊上前叫了聲父親，師錚點了點頭，把書放下。
「怎麼這時候回來？」師錚問。
「陛下說明日父親動身，讓兒子回來住一晚，明日代陛下送送父親。」
師錚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沒再問別的。師母在旁邊張羅著讓人擺飯，又拉著師煊問這問那，師煊一一答著，餘光瞥見父親坐在那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飯桌上比上次安靜些，師漣夫婦也來了，秦明慎時不時問幾句朝堂上的事，師煊揀能說的說了幾句。師錚話不多，只是偶爾看師煊一眼，目光意味深長，師煊說不上來裡面有什麼。
飯後師煊陪著母親說了會兒話，便起身去了書房，他知道父親會在那等著他。
那時候他不解釋，是因為不能解釋，也是因為解釋了也沒用。可現在他能解釋了，他解釋了，可師煊還是不信。
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也許是他做的那些事，那些前世的事，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也許是他這個人，這個身份，本來就不值得信任。
顏箏瞳坐了一會兒，轉過頭看了一眼窗邊那個人，師煊正低著頭，握筆的姿勢有些生疏，寫的慢但很認真。陽光照在他側臉上，把那張臉照的比平時柔和了些。
在師煊把目光轉過來前，顏箏瞳便把目光收了回來，又拿起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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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過後，正月里的寒一日一日退下去，宮牆下的積雪化盡了，露出青灰色磚縫裡冒出的細草芽。御書房裡的炭火減了兩盆，窗子偶爾開一條縫透氣，風灌進來還是涼的，但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種刺骨的冷。
師煊出入御書房的次數，起初朝臣們還會多看一眼，摺子還會不停地往上遞，後來次數多了，被顏箏瞳辯駁了幾回，也就不管了。有人私下議論幾句，說這位貴君如今領了御前參議的銜，偷偷往御書房跑，倒比那些正經的朝臣還勤快。
也有人不以為然，說不過是皇帝抬舉，能有什麼真本事。但話傳到師煊耳朵里，他也沒往心裡去，該去還是去。顏箏瞳沒說什麼，只當不知道。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朝會、批摺子、見大臣，和往年沒什麼不同。只是御書房裡多了一個人，坐在靠窗的那張小桌案前，安安靜靜的批那些分出來的摺子。偶爾抬起頭，目光往書案這邊瞟一眼，又很快收回去，顏箏瞳每次都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但從不點破。
正月中的一天，天氣晴的正好，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師煊坐在窗前，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幾本摺子。批完一本，擱下筆伸手去拿另一本，袖口在桌案上蹭了一下。抬起眼，正看見顏箏瞳低著頭，手裡的筆頓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打斷了思路。
師煊沒敢出聲，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手裡的摺子，可那幾個字在眼前晃來晃去，怎麼也看不進去。他偷偷又抬起眼，這次正對上顏箏瞳的目光，那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抬起頭，正看著他。
師煊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連忙垂下眼，裝作專心看摺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敢再抬眼，顏箏瞳已經低下頭了，仿佛剛才那一瞬只是他的錯覺。
他鬆了口氣，又有些失落，自己也說不清失落什麼。
午後陽光漸漸移了位置，從窗邊移到書案那邊，照在顏箏瞳握筆的手上，把那雙手照得有些發白。
師煊看著那隻手，想起它涼涼的觸感，想起那隻手在夢中拂去他肩上的雪。他看著看著，突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咳嗽，很短，像是壓著的。
他連忙抬起頭，顏箏瞳已經端起旁邊的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師煊看著他，欲言又止，見顏箏瞳已經放下茶盞，拿起筆，像是沒事人一樣繼續之前的動作，他便把目光收了回來。
沒過多久，他又聽見一聲咳嗽，這回比剛才重一些，像是沒壓住。這一回師煊站起來走過去，在書案邊站定，顏箏瞳抬起眼看他，那目光裡帶著詢問的意思。
師煊沒說話，伸手去拿他手邊的茶盞，茶盞里的水已經涼了，他轉身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把茶盞遞給外頭的李玉京。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關上門走回來，又在書案邊站定。
顏箏瞳看著他做完這些，沒有開口，只是把目光收回去，師煊站著等了一會兒，李玉京端著新沏的熱茶進來，放在案上，又悄無聲息的退出去。
師煊把茶盞往顏箏瞳手裡推了推，低聲說：「陛下，茶。」
顏箏瞳嗯了一聲，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杯壁時，指尖正好碰上師煊還留在杯邊的手。很短，一觸即分，像是無意識的擦碰，師煊的手指顫了一下，很快收回來，垂著眼站在原地，心跳卻快了起來。
顏箏瞳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有些莫名的看著他：「站著做什麼，去坐著。」
師煊應了一聲，走回窗邊坐下，他拿起筆，可手有些抖，寫了兩個字寫歪了，只得把那張紙揉掉，重新拿一張。他不敢再往那邊看了，只是低著頭盯著面前的字，可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一瞬間的觸感。
那隻手還是冰涼的，和記憶里一樣。
顏箏瞳低頭披著摺子，目光落在紙上，心思卻沒在那裡。剛才那一下觸碰太輕了，輕得像是錯覺，可他知道不是。師煊手指的溫度比他的暖，碰到的地方像被什麼燙了一下，很快就移開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他從來沒有碰過這個人，連想都沒想過。現在不過是衣袖擦過，指尖相觸，就讓他心裡生出些說不清的滋味。
顏箏瞳眉頭微蹙，有點搞不明白他現在是怎麼了。他沒有抬頭往師煊那邊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但握著筆的手，比方才緊了些，顯然並不如臉上表現的那般平靜。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位置，從桌案那邊移到了牆角。師煊批完最後一本摺子，站起來，拿過去放在顏箏瞳案上，顏箏瞳接過來看了幾眼嗯了一聲，放在一旁。
「今日就這些？」顏箏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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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箏瞳沒說話，只是把那幾本摺子又翻了翻，手指在其中一本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他：「這一本，你批的？」
師煊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批的那幾個字，他的楷書寫的端正，但和顏箏瞳那些有鋒芒的硃批比起來還是差點意思，他有些不好意思，嗯了一下，沒說話。
顏箏瞳把那本摺子放到一邊，又說：「明日早些來，有幾本要批的公文，你跟著看看。」
師煊應了，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躬身告退，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過頭看了一眼，顏箏瞳正低著頭沒有注意到他，他站在那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出去。
門合上時，顏箏瞳才抬起頭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師煊沿著宮道往東走，穿過兩道宮門，拐進一條新辟的小徑。這條路他走了十來日，已經熟了，兩邊是新移來的花木，還沒到開花的時節，枝椏上剛冒出些細小的綠芽。再往前走幾步，就能看見一座不大的院子，門楣上懸著一塊新做的匾，寫著「臨淵閣」三個字。
這是他新搬進來的地方，比漱玉軒近了不止一半，從這兒到御書房，走得快些一刻鐘就能到，再不用像從前那樣，天不亮就起身，穿過半個宮城。
院子不大，但收拾的齊整，正屋三間，東廂做書房，西廂住人。師煊推門進去時，小順子正蹲在廊下收拾東西。聽見動靜站起來，臉上帶著笑：「貴君回來了，晚膳已經備好了，在屋裡溫著。」
師煊點了點頭，進了東屋，屋裡點著燈，桌上擺著幾碟菜，還冒著些微的熱氣。他在桌邊坐下，拿起碗筷用起膳來，但腦子裡還在想著下午那些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仿佛還殘留著那一點涼意。
吃過飯，小順子收拾了碗筷退出去，師煊坐在燈下，拿出紙筆，又寫了一次在摺子上留下的那幾個字。他就著燈練了一會兒，寫了好幾遍，又覺得沒意思，放下筆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還好，院子裡那幾棵新栽的花木，枝椏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他想起聽雨亭那晚，那個人坐在月光里的樣子，今夜的月光還是沒有那夜的美。他想。
過了正月，日子一天比一天長，天黑的越來越晚，師煊每日早早去御書房，有時批閱公文，有時站在旁邊看顏箏瞳和大臣議事，那些大臣起初見他在，還會多看幾眼。後來看的多了，也就習慣了，該說什麼說什麼。
偶爾有大臣遞摺子時多看他一眼，他也不躲，就那麼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人走了顏箏瞳會問他剛才那些人說的聽懂了沒，他點頭或搖頭，顏箏瞳便解釋幾句，說的簡略，但每句都能讓他明白。
有些事他聽懂了，有些事沒聽懂，但那些聽不懂的他也不多問，只是記在心裡，回去慢慢想。顏箏瞳也不催他，偶爾想起來會問幾句，他答上來，顏箏瞳就點點頭不再多說，答不上來就提點兩句。
正月末的一天，師煊抬起頭，看見顏箏瞳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他坐在那裡沒敢動，只是靜靜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落在那人臉上，把那點疲憊照得清楚。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些夢，想起那夜馬車裡的顏箏瞳，也是這麼閉著眼，靠在他肩上。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顏箏瞳動了動，睜開眼正對上他的目光。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誰也沒說話，然後顏箏瞳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拿茶盞，喝了一口潤喉清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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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煊愣了一下，抬起頭，顏箏瞳卻沒看他，仿佛只是隨口一問。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蠅。顏箏瞳沒再說話，只是嘴角似乎動了動，很快又恢復如常。
此後數日，顏箏瞳偶爾一咳嗽，師煊便起身去換茶，次數多了，李玉京也不再搶著進來，只在門外候著。
有一回師煊端著新沏的茶回來，見顏箏瞳正低頭看一本公文，眉頭微微皺著，他便把茶放下，站在一旁等著。顏箏瞳抬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把目光落回文字上，過了一會兒才問他：「站著不累？」
師煊搖了搖頭，顏箏瞳便不再問，由著他站在旁邊。後來師煊批完後也不急著走，有時站著看，有時在窗邊坐下，兩人各忙各的，偶爾目光碰上，又各自移開。
朝堂上這陣子倒比年前安靜許多，太后稱病不出，已經有些日子沒在朝會上露面。底下人遞上去的請安摺子，慈寧宮那邊一概回說，太后鳳體欠安，需要靜養。
朝臣們私下議論幾句，說太后這回怕是真病了，又說皇帝如今獨掌朝綱，倒也沒出什麼亂子。有人試探著遞了幾本摺子，說的都是些積壓已久的舊事，顏箏瞳看了，有些批了，有的壓下，沒有多說一個字。
師煊也漸漸從裡面看出些門道，哪些人是在試探，哪些人是真辦事，哪些人只是跟著起鬨。顏箏瞳偶爾會問他怎麼看，他便把心裡想的說出來，顏箏瞳聽了點點頭，有時補充幾句，有時什麼也不說。
二月開頭的那天，師煊批完後正要走，顏箏瞳忽然開口：「師將軍明日便要動身回北境。」
師煊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顏箏瞳把手裡的書翻過一頁，語氣平平的：「今晚回去住一晚，明早去送送，順便替朕也送送。」
師煊站在那裡一時沒動，顏箏瞳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才抬眼看他：「怎麼？不想去？」
師煊搖了搖頭，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他想起上次回家，父親在書房裡拍桌子的樣子，這一去北境，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
「臣知道了。」他說。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師煊站了一會兒，躬身告退。推門出去時，天已經暗下來了，廊下的燈籠剛點起來，火苗晃晃悠悠的。
他回臨淵閣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又讓小順子去備馬車，出宮時天已經黑透了。宮門口的侍衛驗過令牌放行，馬車悠悠往師府去。
到師府時，門房的小廝見是他，忙往裡通報。師煊進門往正廳走，師母已經迎了出來，見他進來眼眶又有些紅，拉著他的手往裡走，嘴裡念叨著怎麼這麼晚還出宮？吃過飯沒有？
師煊一一答了，跟著他進正廳，師錚坐在裡頭，手裡握著卷兵書，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沒說話。師煊上前叫了聲父親，師錚點了點頭，把書放下。
「怎麼這時候回來？」師錚問。
「陛下說明日父親動身，讓兒子回來住一晚，明日代陛下送送父親。」
師錚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沒再問別的。師母在旁邊張羅著讓人擺飯，又拉著師煊問這問那，師煊一一答著，餘光瞥見父親坐在那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飯桌上比上次安靜些，師漣夫婦也來了，秦明慎時不時問幾句朝堂上的事，師煊揀能說的說了幾句。師錚話不多，只是偶爾看師煊一眼，目光意味深長，師煊說不上來裡面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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