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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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煊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想了想才開口:「臣來領活干。」

  顏箏瞳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陛下昨日說的那些,」師煊說,「臣回去想了,既然陛下給了臣這個差事,臣總該做點什麼。總不能天天站在旁邊看,什麼也不干。」

  顏箏瞳看著他,那目光里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預料之中。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從案上那疊摺子里抽出幾本,往桌邊推了推。

  「行,」他說,「這幾本你拿去批。」

  師煊愣住了,顏箏瞳沒看他,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六部的摺子,有些是例行公事,沒什麼要緊。你批完了拿來給朕過目,批錯的地方朕告訴你。」

  師煊站在那裡,看著那幾本摺子,一時沒動。他想起昨日那些話,讓他站在旁邊看批摺子,這會兒就直接讓他批了?

  「愣著做什麼?」顏箏瞳抬眼看他,「拿過去,那邊有桌案,坐著批。」

  師煊這才上前,把那幾本摺子拿過來,沉甸甸的。他轉身走到靠窗的那張小桌案前坐下,把摺子攤開,拿起筆,盯著那上面的字看了好一會兒,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抬起頭,偷偷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正低頭看著什麼,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不知怎麼,師煊想起方才那碗湯,想起李玉京那個表情,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

  他不知道那湯是什麼,也不知道那表情是什麼意思,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他低下頭盯著面前的摺子,摺子上寫的是江南今年春耕的事,引水、播種、勞力安排,密密麻麻好幾頁。他看了幾行又抬起頭。顏箏瞳還在批摺子,沒注意到他。

  師煊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書案前,在剛才站定的位置跪下,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顏箏瞳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眉頭微微皺起:「做什麼?」

  師煊跪在那裡,脊背挺直,低著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的壓不住。他想起夢裡李玉京那句話,想起那些想了一夜的問題,還有方才那碗湯和李玉京那個表情。

  可那些問題太多太亂,他不知道該從哪一個問題。

  「臣,」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臣想問陛下幾件事。」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他,師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便繼續說下去:「昨日陛下說的那些,還有今日讓臣批摺子——這些,陛下是認真的嗎?」

  顏箏瞳看著他,目光里看不出什麼情緒:「你覺得朕在開玩笑?」

  師煊搖了搖頭:「臣不是那個意思,臣只是不明白,陛下為什麼要給臣這些?」

  「這些是什麼?」

  師煊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還是那樣不冷不熱,他看不透。沉默片刻,他咬了咬牙,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權力,信任,還有——那些本不該臣知道的事。」

  殿內安靜下來,顏箏瞳沒有說話,看了他很久。久到師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楚:「你覺得朕在試探你。」

  師煊心裡猛地跳了一下,他沒想到顏箏瞳會直接問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顏箏瞳看見他這副樣子,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他把手裡的筆擱下,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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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跪在這,問朕這些,」他說,「不就是因為你不信嗎?」

  師煊跪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亂成一團,他想說不是,想說臣信,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因為顏箏瞳說的是對的,他不信,他從頭到尾,都不信。

  顏箏瞳看著他,那目光里意味深長,他看不懂,只覺得被那目光看著,心裡堵得厲害。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明明是他來問問題,現在卻像是被曝光了站在這裡,什麼都藏不住。

  顏箏瞳看著跪在這裡的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垂下眼,想起昨日那些話,自己說的時候確實沒想太多,只是覺得該讓他知道這些。可如今被他這麼一問,他才發覺那些話落在旁人耳朵里,確實容易讓人多想。

  他之前沒往這頭想,或者說,他下意識避開了這頭想。他告訴自己這是在培養師煊,讓他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讓他往後在朝堂上能站得住。可如今被師煊這樣跪在面前問著,他才不得不承認,那些話那些事,說到底,和他前世做的那些,又有什麼區別?

  前世他也是這樣,一步一步,把師煊往那個位置上推,讓他攢功績,攢名望,攢人脈,攢一切坐上那個位置需要的東西。只是前世用的是恨和怨,用的是師家滿門的血。今生換了個法子,用信任和栽培,用這些權利,可目的是一樣的。

  他還是想讓師煊坐那個位置。

  哪怕師煊說過不要,哪怕他親口說過那些話,他心底里,還是沒放下那個念頭。可他真的能放下那個念頭嗎?顏箏瞳抿緊了唇。

  他抬起頭看著師煊,那人還跪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那跪姿里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恭敬,不是惶恐,而是……像是等著什麼判決。

  顏箏瞳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師煊也是這樣,站在他面前等著他說話。那時候他很少看他,偶爾瞥一眼,也只看見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那個時候的師煊,是不是也常常在心裡想這些呢?

  想他做的那些事是什麼意思,他說的那些話是真心還是假意,想他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他那時候沒想過這些,也沒工夫想這些,他要應付的東西太多,師煊在想什麼,他顧不上也不敢顧。

  可現在不一樣了。

  師煊跪在那裡,等了很久沒等到回應,便咬咬牙開口,語氣裡帶著點破釜沉舟的意味:「陛下不說話,是默認了那些回答嗎?」

  顏箏瞳看著他,薄唇輕抿,最後還是開了口:「你覺得朕在試探你,那你覺得朕試探你什麼?」

  師煊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說:「試探臣有沒有不臣之心。」

  顏箏瞳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他又問:「那你有沒有?」

  師煊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臣沒有,臣說過,臣不想要那個位置,那是真心話。如果陛下還是不信,如果臣真的有一天做了那些事,就請陛下收回臣這條命。」


  「朕知道了。」顏箏瞳說。

  師煊抿緊唇,不知是不是顏箏瞳此刻的態度給了他錯覺,不管他說什麼,他都會縱著他,他竟脫口而出:「可陛下上一次也是這麼說的。」

  顏箏瞳愣了一下,師煊說完之後又連忙低下頭,不敢看他。許久,他嘆了口氣,語氣中竟帶著點微妙的無奈:「朕這回是真的知道了。」

  他知道師煊說的是真心話,可知道歸知道,他就是忍不住要往那條路上推他。就像一個人明知道前面是懸崖,還是要往前走,不是因為想跳下去,是因為只有那一條路能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活了兩輩子,到頭來,還是逃不出自己畫的這個圈。

  「朕讓你看那些摺子,讓你知道那些事,不是要試探你。」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往下說,「朕只是想讓你多知道一些,朝堂上那些人怎麼行事,你知道了,往後才不會被他們繞進去。」

  「至於那些不該你知道的,」顏箏瞳繼續說,「什麼是該,什麼是不該,朕心裡有數。朕覺得你該知道,那就是該。」

  他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往下說,殿內又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地磚上,落在跪在那的師煊身上,像給他鍍了一層金邊。

  顏箏瞳靜靜看著,忽然覺得師煊是一個,連陽光都格外偏愛他的人,只是可惜,前世的他並沒有發現這一點。

  師煊跪在那裡,腦子裡還轉著那些話,他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顏箏瞳這回說的是真心話嗎?他可以相信嗎?

  可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陛下,」他開口,抬起頭看著顏箏瞳,「臣還有一件事想問。」

  師煊看著他,默許了。

  「今日那碗湯,」師煊說,「是太后娘娘讓人送來的嗎?」

  顏箏瞳敲著案桌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看著師煊,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變了變,又恢復如常。

  「是。」他說。

  師煊心裡緊了一下,他又想起方才李玉京的表情,想起春菱那張臉,想起那些他聽過,但沒往深里想的傳言。

  「那湯,陛下喝了嗎?」他問。

  顏箏瞳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卻讓師煊移不開目光。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目光落在師煊臉上。

  「喝了。」

  師煊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感覺又湧上來,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想起那些傳言,想起那些他不敢細想的事,想起眼前這個人每天都要面對的那些勾心鬥角。

  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開口:「你在擔心朕?」

  師煊愣了一下,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認真,又帶著幾分幾不可察的動容和柔軟。他說不清,只覺得被那目光看著,心跳又沒出息的快了起來。

  「臣……」他狼狽的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開口,「臣只是覺得,太后娘娘送來的東西,陛下還是小心些好。」

  顏箏瞳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師煊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看那麼久,只聽到自己的心跳的停不下來。他以為顏箏瞳不會再回答了,卻聽見他開口。

  「朕知道。」

  師煊聽見這句話,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突然鬆了一下,又緊了一下。他抬起頭想說什麼,卻見顏箏瞳已經垂下眼,伸手去拿案上的筆,像是沒有再談下去的意思。

  「起來吧,」顏箏瞳說,「跪著不累?」

  師煊沒動,他看著顏箏瞳低頭批摺子的樣子,那人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方才那些話只是隨口一說。他想起方才那句「朕知道」,說的那樣輕,輕的像是嘆息,又像是無奈。

  他知道什麼?知道太后要做什麼?還是知道他在擔心他?師煊想不明白,可他心裡那股堵著的東西,好像散開了一些。

  師煊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麻,他站著緩了緩,又走回那張小桌案前坐下。面前那幾本摺子還攤著,他拿起筆盯著那些字看了一會兒,終於能看進去了。

  批摺子比他想的要費神,每一本都要從頭看到尾,看清楚說的是什麼事,誰遞的,該怎麼批。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聽都沒聽過,批的時候筆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寫什麼。

  大部分摺子都是沒什麼重要內容的請安,師煊邊批邊皺起眉頭,他偷偷看了顏箏瞳一眼,陛下每日看的都是這些廢話嗎?難怪總是那麼勞神。

  那人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頭也沒抬,只說了句:「不會的就空著,拿來問。」

  師煊應了一聲,又低頭繼續看,批完一本他拿過去給顏箏瞳看,顏箏瞳接過來掃了一眼,用筆勾了兩處,說了幾句哪裡不對,為什麼不對?師煊聽著,點頭,又拿回去改,一來一回,一個上午就過去了。

  李玉京進來添茶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陛下坐在書案後批摺子,師貴君坐在窗邊的小桌案前也批摺子,兩個人各忙各的,誰也不說話,可那氣氛卻和往日不太一樣。他把茶盞輕輕放下,又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午膳師煊是和顏箏瞳一起用的,用過之後,還有一大半沒看完。師煊批完第三本的時候,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陽光比方才更亮了些,照在窗子上一片暖色。

  他腦中還在想顏箏瞳說的那些,但心裡那點亂麻卻像是被理順了些。

  也許他真是想多了。

  可那碗湯……

  他正想著,顏箏瞳忽然開口:「批完了?」

  師煊回過神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本摺子拿過去,顏箏瞳接過來看了幾眼,嗯了一聲,放在一旁。

  「下午還有,你接著批。」

  師煊應了,站起身正要走回去,忽然又停住。他看著顏箏瞳,他正低著頭,看著手上那本,側臉被光照著,眉眼間似乎帶著幾分不耐,許是被裡邊的內容煩擾了。

  他站在那,不知不覺就看入迷了,顏箏瞳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看他:「還有事?」

  師煊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說:「臣就是想問問,陛下今日那些話,是真的嗎?」

  顏箏瞳看著他,似乎有些無奈,他把手裡那本摺子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問:「你覺得呢?」

  師煊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想說臣信,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麼說太輕,想說不信,又覺得這麼說太傷人。

  最後他只是說:「臣不知道。」

  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師煊唇抿成一線,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沒出息了,一見到陛下笑就把持不住情緒。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顏箏瞳說,伸手去拿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朕也不指望你一下就想明白。」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可師煊聽著總覺得那話里有點別的什麼意思,他看著顏箏瞳,那人已經把茶盞放下了,又拿起筆,沒有再看他。

  他不知道,顏箏瞳這會兒也在想他。

  顏箏瞳批著摺子,目光落在紙上,心思卻飄遠了,他想起師煊方才的樣子,好笑又好氣。

  他前世,把太后斗下去了,把朝堂穩住了,把那些該辦的事都辦了,他以為自己什麼都算得到,什麼都握得住。可到頭來,他想讓一個人相信他,卻怎麼也做不到。

  那個人跪在他面前,問他那些安排是什麼意思,問他是不是在試探他。他解釋了,說了真心話,那個人還是說「臣不知道」。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總不能把心掏出來給他看。

  前世的師煊,是不是也是那麼看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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