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驚蟄
師煊走回漱玉軒時，小順子正在廊下候著，見他回來迎上來，臉上帶著笑：「貴君回來了，奴才讓人備了熱水，您洗把臉歇一歇。」
師煊點了點頭，跟著他進屋，熱水已經備好，他洗了臉換了身衣裳，在小順子端上來的凳子上坐下。小順子給他倒了杯茶，站在一旁見他臉色不對，小聲問：「貴君，可是累了？」
師煊搖了搖頭，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喉沒什麼味道。他把茶杯放下，從袖子裡摸出那道聖旨，攤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小順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笑道：「貴君，這可是大喜事，陛下這是重用您呢。」
師煊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幾行字，小順子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便識趣的退到門外守著。
屋裡安靜下來，師煊坐在那裡盯著那道聖旨看了很久，腦子裡那些念頭翻來覆去攪得他不得安寧。他想起父親昨日在書房裡說的那些話。
「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你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別把什麼都搭進去，到時候連退路都沒有。」
「那個人，終究是一個帝王。」
「帝王心，海底針，你摸不透的。」
他當時沒聽進去，覺得父親多慮了，可現在想想，父親說的也許是對的。
他摸不透那個人。
那些關心，破例，那些忽冷忽熱的態度，讓人心跳加速的話，到底是真心還是帝王之術？他說不清也不敢去想，可如今這些安排又把他往那個不敢想的方向推了一把。
「奴才跟著陛下這些年，沒見過陛下為誰費過這麼多心思。」
到底是在費什麼心思？費心思讓他看這些不該看的摺子，讓他知道這些不該知道的事。
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頭了。
他站在窗邊，腦子裡亂成一團，內心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留下滿地理不清的痕跡。他不知道該怎麼想，也不知道該信什麼，他不想懷疑那個人。
可那些夢，那些畫面，那句江山要不要，又讓他不敢不信。
窗外一直吹著冷風，師煊站了很久，久到冷風吹得他手腳發涼，才把窗關上，走回桌邊坐下。燈燭稍短了一些，火苗跳了跳，他盯著那點火光想起那夜在聽雨亭里，顏箏瞳坐在他對面，月光漏進來，落在他肩上時，美的不真實。
他想起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想起顏箏瞳看著他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明明就不是看臣子的眼神。
師煊把燈挪近了些，死死盯著那道聖旨，字不多，他卻看了很多遍，已經能背下來了。可他還是想看，像是在找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找什麼。
又來了，這種捉不住，摸不透的感覺。
他猛然想起那些「前世」，若果那些是真的，若是他真的做過那樣的事，那顏箏瞳如今做這些，是在防著他，還是在……還是在讓他走同樣的路？
師煊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他把聖旨放下，手指有些發顫。不會的，他告訴自己不會的，陛下怎麼可能讓他走那條路，那是……
那是皇帝的路。
夜裡師煊睡得不太安穩，那些東西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攪得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裡起了霧，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真切，他站在一條長長的神道上，兩邊立著石獸石人，沉默地守著這條路。霧氣從腳邊漫過去，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苔蘚的氣息。霧氣深處，隱約能看見一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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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個夢，師煊想。
他往前走，腳下的神道似乎沒有盡頭，那些石獸石人沉默地立在兩側，面孔隱在霧裡。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空曠里迴響。
碑漸漸近了。是塊無字的碑，青石鑿成，不高但敦實，立在墓前，像一個人沉默地站著。碑前擺著幾碟供果，香爐里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看樣子有人常來。
師煊站在碑前，看著那塊沒有字的石頭，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滋味，酸澀、悲痛、憤懣……最後歸為他說不上來的思念——那似乎是夢裡的他傳給他的情緒。他見過這塊碑，在從前的夢裡，可他一直不知道這是誰的。
霧裡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落葉上窸窸窣窣的。師煊側過臉，看見一個人從霧氣里走出來，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著。
師煊愣了一下，這也是前幾次不曾出現過的情節。
那人走到碑前，蹲下身把供果重新擺了擺，把香爐里的灰撥平，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做了無數遍，做完這些，他才站起來，轉過身朝師煊行了一禮。
「陛下。」
師煊瞳孔驟縮，想說你在叫誰，可卻感覺到自己微微頷首，認下了他這一句稱呼。他看著那張臉覺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見過。那人抬起頭，露出一雙渾濁卻清明的眼睛，嘴角扯了扯，沒笑出來。
「陛下今日怎麼得空來？」他問，聲音沙啞，像很久沒開口說過話。
師煊沒答話，只是看著那塊碑，那人也不追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
「第十年了。」他說。
十年。師煊心裡動了一下，十年是什麼意思？他沒問，那人卻自己往下說。
「老奴守在這兒，守了十年。」他說，語氣卻像在說著與他不相干的事，「每年就盼著陛下來這一趟，能跟奴才說說話。」
「他不在了，老奴在這世上也沒幾個認得的人了。」
他是誰？師煊聽著，忽然認出眼前這人是誰了。李玉京，是顏箏瞳身邊的李玉京。可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您每年都來，」李玉京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來了就站在這碑前，一句話也不說，老奴就在那邊看著，不敢過來打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塊無字碑上，聲音更低了些，像是怕驚擾裡面的人安眠：「今年老奴想著，總該過來給您請個安，您這些年也不好過。」
師煊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塊碑，碑上沒有字，可他忽然覺得那上面應該寫著什麼，只是他看不見。
李玉京站在他身側，也看著那塊碑看了很久，風吹過來，霧氣動了動，從兩人腳邊流過。師煊聽到自己的聲音，陌生又熟悉，說出來的話是：「這些年，辛苦你了。」
李玉京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像是已經做慣了，他站在碑側，抬手扶了扶碑面上並不存在的灰。那隻手枯瘦，青筋凸起，和師煊記憶里那個總是垂手立在御書房門口的人不一樣。
「老奴有什麼辛苦的？」李玉京笑道，只是聲音沙啞的像枯死的老樹，「守在這，好歹有個念想，陛下才是辛苦的那一個。」
師煊沒有說話了，霧氣在碑前打著旋，把供果的盤子潤得濕漉漉的。
「老奴記得頭一年，陛下讓人把這修起來的時候，朝堂上吵翻了天。」李玉京忽然開口，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說前朝舊皇葬在別處也就罷了，葬進師家的陵，不合禮制。」
「是陛下您把那些摺子都壓下去了，一句也沒聽。」
師煊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明明是自己的事，他卻像在聽別人講別人的事。可他分明能感覺到胸口有什麼地方堵著，沉沉的透不過氣。
「第二年，第三年，往後每年都有人提，後來沒人提了，大概是知道提了也沒用。」
「老奴一直想謝陛下願意開恩，給他一個容身之處。」
他說完這些後，沉默了下來，霧氣里只有風偶爾穿過石獸石人的嗚咽。
「陛下，」李玉京忽然又開口，聲音輕的幾乎要被風吹散，「您每年來都站很久，可從來不說一句話。奴才想問問，您心裡那些話，打算什麼時候說？」
師煊看著那塊碑，仿佛透過那塊碑看到了它的主人，那人正坐在亭子下，被月光照亮著，朦朧且不真實。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淡無奇：「說了，他也聽不見。」
李玉京搖了搖頭：「聽得見聽不見，是另一回事，說不說，是您的事。」
師煊沒有接話，風大了些，把霧氣吹得散開又聚攏。李玉京站在那，佝僂的背比方才又彎了些，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時辰。
「第十年了，」他說，語氣像是在嘆氣，又不像，「老奴守了十年，每年就盼著您來這一趟。您來了，老奴就知道這一年又過去了。」
師煊轉過身看著李玉京，那張臉比記憶里老了太多，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垂著，不看他，又像是在看他。
「你打算一直守下去？」師煊問。
李玉京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老奴這把年紀，除了守在這，還能去哪兒？曾經老奴一惹惱了他，他就怒罵著說要打發老奴去守皇陵，如今也算是隨了他的願了。」
「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那塊碑上，臉上帶著對故人，對歲月的懷念：「他一個人在這，冷清。他生前老奴就守了他十幾年，死後老奴自然也是要替他守下去的，不然他一個人在那頭，太孤單。」
師煊沒有再問，只是站在那看著碑，看著李玉京，看著霧氣里隱約可見的石獸石人。兩個人就那麼沉默的並行站著，放在以前，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一幕。
而隨著那個人的離去，為數不多的當事人，竟也能如此平和的站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玉京忽然開口：「陛下，您該回去了，天快黑了。」
師煊抬眼看了看天色，確實比方才暗了些，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李玉京的聲音：「陛下，明年還來嗎。」
師煊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霧氣帶著寒意從腳邊流過，涼颼颼的，像是要鑽進骨頭縫裡，像極了當年的雪。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輕的幾乎要被風吹散。
「來。」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沿著來時的神道，穿過那些沉默的石獸石人，走進越來越濃的霧裡。身後再沒有聲音傳來，只有風偶爾嗚咽著，像在送他，又像在留他。
霧氣越來越重，重到看不見路，看不見那些石獸，看不見任何東西。師煊一個人在霧裡走著，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腳下一空——他猛地睜開眼。
天亮了，窗外已經透進來蒙蒙的亮光。師煊躺在床上，盯著床幔看了好一會兒，胸口那塊地方跳的厲害。
那塊碑。
他閉上眼睛，夢裡那些畫面又浮上來，他終於知道那塊碑是誰的了，終於知道為什麼那些夢裡總出現那塊無字碑。
是他嗎？是他吧。是他立的碑，是他把那個人葬進了師家的陵。
他想起夢裡李玉京說的那些話。
「聽得見聽不見，是另一回事，說不說，是您的事。」
說不說，是你的事。
師煊睜開眼坐起來，披上衣服，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把他整個人吹得清醒了些。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穿好衣裳推門出去，小順子正在廊下候著，見他出來愣了一下：「貴君今日怎麼起得這麼早？」
師煊沒答，只問：「陛下這會兒在哪兒？」
「這個時辰，」小順子想了想，「該是在御書房吧，貴君要過去？」
師煊點了點頭，抬腳往外走，小順子跟在後頭，想問什麼又沒敢問，去御書房的路上，他走得很快，腦子裡轉著那些念頭。他想問清楚，想問顏箏瞳那些安排到底是什麼意思，想問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他不想再像現在這樣，永遠隔著一層霧去看他了。
可走到御書房門口，他忽然又站住了。李玉京正站在廊下，見他來，微微躬了躬身，低聲道：「貴君來了。」
那聲音和夢裡那個沙啞蒼老的聲音不一樣，可那張臉，那個垂著眼的樣子，讓他恍惚了一瞬。
師煊定了定神，問：「陛下在裡頭？」
李玉京點了點頭，正要說話，裡面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瓷碗擱在案上的聲音。李玉京側過臉看了一眼，那動作極快，但師煊還是注意到了他臉上那個一閃而過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麼，緊張，擔憂。
他在緊張什麼？師煊心下起疑，沒出聲。李玉京很快恢復如常，側身讓開：「貴君請。」
師煊推門進去，顏箏瞳坐在書案後，手裡端著個青瓷碗，碗裡是褐色的湯藥，還冒著微微的熱氣。他見師煊進來，只抬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喝。
師煊在書案前站定，垂著眼等，他餘光瞥見顏箏瞳把碗放下，碗底碰著桌面輕輕一聲響，旁邊站著個宮女，低眉順眼的，正伸手去接那隻空碗。
師煊認出那張臉是慈寧宮的，叫春菱，常在太后跟前伺候。春菱接過碗朝顏箏瞳行了一禮，又朝師煊福了福身，退了出去，門開合時帶進來一縷涼風，很快就散了。
師煊站在那裡，忽然想起方才李玉京那個不自然的表情，那表情不對勁。他抬起頭看了顏箏瞳一眼，顏箏瞳臉上沒什麼，和平時一樣，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下漱口，然後又放下。
「這麼早過來，有事？」顏箏瞳問。
師煊點了點頭，跟著他進屋，熱水已經備好，他洗了臉換了身衣裳，在小順子端上來的凳子上坐下。小順子給他倒了杯茶，站在一旁見他臉色不對，小聲問：「貴君，可是累了？」
師煊搖了搖頭，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喉沒什麼味道。他把茶杯放下，從袖子裡摸出那道聖旨，攤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小順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笑道：「貴君，這可是大喜事，陛下這是重用您呢。」
師煊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幾行字，小順子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便識趣的退到門外守著。
屋裡安靜下來，師煊坐在那裡盯著那道聖旨看了很久，腦子裡那些念頭翻來覆去攪得他不得安寧。他想起父親昨日在書房裡說的那些話。
「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你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別把什麼都搭進去，到時候連退路都沒有。」
「那個人，終究是一個帝王。」
「帝王心，海底針，你摸不透的。」
他當時沒聽進去，覺得父親多慮了，可現在想想，父親說的也許是對的。
他摸不透那個人。
那些關心，破例，那些忽冷忽熱的態度，讓人心跳加速的話，到底是真心還是帝王之術？他說不清也不敢去想，可如今這些安排又把他往那個不敢想的方向推了一把。
「奴才跟著陛下這些年，沒見過陛下為誰費過這麼多心思。」
到底是在費什麼心思？費心思讓他看這些不該看的摺子，讓他知道這些不該知道的事。
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頭了。
他站在窗邊，腦子裡亂成一團，內心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留下滿地理不清的痕跡。他不知道該怎麼想，也不知道該信什麼，他不想懷疑那個人。
可那些夢，那些畫面，那句江山要不要，又讓他不敢不信。
窗外一直吹著冷風，師煊站了很久，久到冷風吹得他手腳發涼，才把窗關上，走回桌邊坐下。燈燭稍短了一些，火苗跳了跳，他盯著那點火光想起那夜在聽雨亭里，顏箏瞳坐在他對面，月光漏進來，落在他肩上時，美的不真實。
他想起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想起顏箏瞳看著他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明明就不是看臣子的眼神。
師煊把燈挪近了些，死死盯著那道聖旨，字不多，他卻看了很多遍，已經能背下來了。可他還是想看，像是在找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找什麼。
又來了，這種捉不住，摸不透的感覺。
他猛然想起那些「前世」，若果那些是真的，若是他真的做過那樣的事，那顏箏瞳如今做這些，是在防著他，還是在……還是在讓他走同樣的路？
師煊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他把聖旨放下，手指有些發顫。不會的，他告訴自己不會的，陛下怎麼可能讓他走那條路，那是……
那是皇帝的路。
夜裡師煊睡得不太安穩，那些東西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攪得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裡起了霧，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真切，他站在一條長長的神道上，兩邊立著石獸石人，沉默地守著這條路。霧氣從腳邊漫過去，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苔蘚的氣息。霧氣深處，隱約能看見一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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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個夢，師煊想。
他往前走，腳下的神道似乎沒有盡頭，那些石獸石人沉默地立在兩側，面孔隱在霧裡。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空曠里迴響。
碑漸漸近了。是塊無字的碑，青石鑿成，不高但敦實，立在墓前，像一個人沉默地站著。碑前擺著幾碟供果，香爐里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看樣子有人常來。
師煊站在碑前，看著那塊沒有字的石頭，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滋味，酸澀、悲痛、憤懣……最後歸為他說不上來的思念——那似乎是夢裡的他傳給他的情緒。他見過這塊碑，在從前的夢裡，可他一直不知道這是誰的。
霧裡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落葉上窸窸窣窣的。師煊側過臉，看見一個人從霧氣里走出來，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著。
師煊愣了一下，這也是前幾次不曾出現過的情節。
那人走到碑前，蹲下身把供果重新擺了擺，把香爐里的灰撥平，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做了無數遍，做完這些，他才站起來，轉過身朝師煊行了一禮。
「陛下。」
師煊瞳孔驟縮，想說你在叫誰，可卻感覺到自己微微頷首，認下了他這一句稱呼。他看著那張臉覺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見過。那人抬起頭，露出一雙渾濁卻清明的眼睛，嘴角扯了扯，沒笑出來。
「陛下今日怎麼得空來？」他問，聲音沙啞，像很久沒開口說過話。
師煊沒答話，只是看著那塊碑，那人也不追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
「第十年了。」他說。
十年。師煊心裡動了一下，十年是什麼意思？他沒問，那人卻自己往下說。
「老奴守在這兒，守了十年。」他說，語氣卻像在說著與他不相干的事，「每年就盼著陛下來這一趟，能跟奴才說說話。」
「他不在了，老奴在這世上也沒幾個認得的人了。」
他是誰？師煊聽著，忽然認出眼前這人是誰了。李玉京，是顏箏瞳身邊的李玉京。可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您每年都來，」李玉京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來了就站在這碑前，一句話也不說，老奴就在那邊看著，不敢過來打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塊無字碑上，聲音更低了些，像是怕驚擾裡面的人安眠：「今年老奴想著，總該過來給您請個安，您這些年也不好過。」
師煊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塊碑，碑上沒有字，可他忽然覺得那上面應該寫著什麼，只是他看不見。
李玉京站在他身側，也看著那塊碑看了很久，風吹過來，霧氣動了動，從兩人腳邊流過。師煊聽到自己的聲音，陌生又熟悉，說出來的話是：「這些年，辛苦你了。」
李玉京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像是已經做慣了，他站在碑側，抬手扶了扶碑面上並不存在的灰。那隻手枯瘦，青筋凸起，和師煊記憶里那個總是垂手立在御書房門口的人不一樣。
「老奴有什麼辛苦的？」李玉京笑道，只是聲音沙啞的像枯死的老樹，「守在這，好歹有個念想，陛下才是辛苦的那一個。」
師煊沒有說話了，霧氣在碑前打著旋，把供果的盤子潤得濕漉漉的。
「老奴記得頭一年，陛下讓人把這修起來的時候，朝堂上吵翻了天。」李玉京忽然開口，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說前朝舊皇葬在別處也就罷了，葬進師家的陵，不合禮制。」
「是陛下您把那些摺子都壓下去了，一句也沒聽。」
師煊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明明是自己的事，他卻像在聽別人講別人的事。可他分明能感覺到胸口有什麼地方堵著，沉沉的透不過氣。
「第二年，第三年，往後每年都有人提，後來沒人提了，大概是知道提了也沒用。」
「老奴一直想謝陛下願意開恩，給他一個容身之處。」
他說完這些後，沉默了下來，霧氣里只有風偶爾穿過石獸石人的嗚咽。
「陛下，」李玉京忽然又開口，聲音輕的幾乎要被風吹散，「您每年來都站很久，可從來不說一句話。奴才想問問，您心裡那些話，打算什麼時候說？」
師煊看著那塊碑，仿佛透過那塊碑看到了它的主人，那人正坐在亭子下，被月光照亮著，朦朧且不真實。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淡無奇：「說了，他也聽不見。」
李玉京搖了搖頭：「聽得見聽不見，是另一回事，說不說，是您的事。」
師煊沒有接話，風大了些，把霧氣吹得散開又聚攏。李玉京站在那，佝僂的背比方才又彎了些，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時辰。
「第十年了，」他說，語氣像是在嘆氣，又不像，「老奴守了十年，每年就盼著您來這一趟。您來了，老奴就知道這一年又過去了。」
師煊轉過身看著李玉京，那張臉比記憶里老了太多，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垂著，不看他，又像是在看他。
「你打算一直守下去？」師煊問。
李玉京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老奴這把年紀，除了守在這，還能去哪兒？曾經老奴一惹惱了他，他就怒罵著說要打發老奴去守皇陵，如今也算是隨了他的願了。」
「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那塊碑上，臉上帶著對故人，對歲月的懷念：「他一個人在這，冷清。他生前老奴就守了他十幾年，死後老奴自然也是要替他守下去的，不然他一個人在那頭，太孤單。」
師煊沒有再問，只是站在那看著碑，看著李玉京，看著霧氣里隱約可見的石獸石人。兩個人就那麼沉默的並行站著，放在以前，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一幕。
而隨著那個人的離去，為數不多的當事人，竟也能如此平和的站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玉京忽然開口：「陛下，您該回去了，天快黑了。」
師煊抬眼看了看天色，確實比方才暗了些，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李玉京的聲音：「陛下，明年還來嗎。」
師煊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霧氣帶著寒意從腳邊流過，涼颼颼的，像是要鑽進骨頭縫裡，像極了當年的雪。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輕的幾乎要被風吹散。
「來。」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沿著來時的神道，穿過那些沉默的石獸石人，走進越來越濃的霧裡。身後再沒有聲音傳來，只有風偶爾嗚咽著，像在送他，又像在留他。
霧氣越來越重，重到看不見路，看不見那些石獸，看不見任何東西。師煊一個人在霧裡走著，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腳下一空——他猛地睜開眼。
天亮了，窗外已經透進來蒙蒙的亮光。師煊躺在床上，盯著床幔看了好一會兒，胸口那塊地方跳的厲害。
那塊碑。
他閉上眼睛，夢裡那些畫面又浮上來，他終於知道那塊碑是誰的了，終於知道為什麼那些夢裡總出現那塊無字碑。
是他嗎？是他吧。是他立的碑，是他把那個人葬進了師家的陵。
他想起夢裡李玉京說的那些話。
「聽得見聽不見，是另一回事，說不說，是您的事。」
說不說，是你的事。
師煊睜開眼坐起來，披上衣服，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把他整個人吹得清醒了些。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穿好衣裳推門出去，小順子正在廊下候著，見他出來愣了一下：「貴君今日怎麼起得這麼早？」
師煊沒答，只問：「陛下這會兒在哪兒？」
「這個時辰，」小順子想了想，「該是在御書房吧，貴君要過去？」
師煊點了點頭，抬腳往外走，小順子跟在後頭，想問什麼又沒敢問，去御書房的路上，他走得很快，腦子裡轉著那些念頭。他想問清楚，想問顏箏瞳那些安排到底是什麼意思，想問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他不想再像現在這樣，永遠隔著一層霧去看他了。
可走到御書房門口，他忽然又站住了。李玉京正站在廊下，見他來，微微躬了躬身，低聲道：「貴君來了。」
那聲音和夢裡那個沙啞蒼老的聲音不一樣，可那張臉，那個垂著眼的樣子，讓他恍惚了一瞬。
師煊定了定神，問：「陛下在裡頭？」
李玉京點了點頭，正要說話，裡面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瓷碗擱在案上的聲音。李玉京側過臉看了一眼，那動作極快，但師煊還是注意到了他臉上那個一閃而過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麼，緊張，擔憂。
他在緊張什麼？師煊心下起疑，沒出聲。李玉京很快恢復如常，側身讓開：「貴君請。」
師煊推門進去，顏箏瞳坐在書案後，手裡端著個青瓷碗，碗裡是褐色的湯藥，還冒著微微的熱氣。他見師煊進來，只抬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喝。
師煊在書案前站定，垂著眼等，他餘光瞥見顏箏瞳把碗放下，碗底碰著桌面輕輕一聲響，旁邊站著個宮女，低眉順眼的，正伸手去接那隻空碗。
師煊認出那張臉是慈寧宮的，叫春菱，常在太后跟前伺候。春菱接過碗朝顏箏瞳行了一禮，又朝師煊福了福身，退了出去，門開合時帶進來一縷涼風，很快就散了。
師煊站在那裡，忽然想起方才李玉京那個不自然的表情，那表情不對勁。他抬起頭看了顏箏瞳一眼，顏箏瞳臉上沒什麼，和平時一樣，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下漱口，然後又放下。
「這麼早過來，有事？」顏箏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