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君心難測
「沒有，」顏一說，「屬下查過，那事是掌柜的經手的，買主是城外趙家莊子上的人。許重安那時候還沒來，連藥庫都沒進去過。」
顏箏瞳點了點頭，他本來也沒懷疑顏五和那事有關係，顏五是顏五，保和堂是保和堂，兩件事碰巧撞在一個地方，僅此而已。
只是保和堂背後是趙家，趙家背後是太后，許重安在保和堂待著，遲早會被太后那邊的人注意到，到時候再想收他就沒那麼容易了。
「人繼續跟著，」他說，「別驚動他，也別讓他被旁人盯上。」
顏一垂首應了，顏箏瞳想了想，又問：「他住哪兒？」
「在保和堂後頭有一間小屋，掌柜的給他住的，」顏一說，「就他一個人，沒有旁人。」
顏箏瞳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和前世一樣，無牽無掛，無依無靠。
「再等些日子，等他在那邊站穩了，找個機會接觸一下，別急，也別太刻意。」
顏一應了，站在那裡等了一會，見他沒有別的吩咐，正要退下，顏箏瞳忽然又開口：「那幾個繼續查著，有消息就報。」
「還有，查查最近，不，去年到現在，京城上有沒有什麼動靜比較大的官司糾紛，都報上來。」
顏一愣了一下，雖然不明白陛下為什麼需要，但他還是應下了：「是。」
「行了，你退下吧。」
正月初三，師府。
天剛蒙蒙亮，師煊就醒了，他起身穿好衣服推門出去，院子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聽見正廳那邊有動靜，便抬腳往那邊走。
師母已經起來了，正看著丫鬟們擺飯，見他進來，臉上帶了笑：「怎麼不多睡會兒？」
師煊搖了搖頭：「習慣了。」
飯後，師煊陪著母親說了會兒話，又去書房給父親請了安，師錚沒再提昨日的事，只問了問他在宮裡的日常。
快到午時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有小廝跑進來報：「老爺，宮裡來人了！」
師錚放下手裡的茶盞站起來，看了師煊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麼東西，師煊沒看懂，兩人往前廳走，師母也跟了出來。
前廳門口，一個穿青袍的太監已經站在那裡，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托盤，上頭蓋著紅綢。那太監見師錚出來躬身行了一禮，聲音不卑不亢：「師將軍，傳陛下口諭，請貴君出來接旨。」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網→🆂🅷🆄.🆃🆆】
師錚側過身，師煊從他身後走出來，在那太監面前站定，太監看了他一眼，又行了禮，然後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諭：師煊在南郊數月，勞苦功高，著加御前參議銜，今後可隨朝議事。欽此。」
師煊愣住了，站在那裡一時沒動，師錚在旁邊輕咳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跪下去叩首：「臣領旨謝恩。」
太監笑著上前扶他起來，又從小太監手裡接過托盤，把上頭那道正式的聖旨雙手遞過來：「貴君，這是正式的旨意，您收好。」
師煊接過來，感覺手裡沉甸甸的，他垂眼看著那黃綾上的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太監又說了幾句吉利話，師錚讓人送上茶水和賞錢，那太監推辭了幾句收下後，帶著人走了。
廳里安靜下來，師母走過來拉著師煊的手，眼眶又有些紅，這回是高興的：「煊兒，這可是御前參議，往後能在朝堂上站著了。」
師煊點了點頭，還是沒說話，他把那道聖旨打開又看了一遍，字不多，和太監傳的口諭一樣，沒有多餘的話。師錚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開口：「進屋去坐吧，外頭冷。」
師煊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了昨日的憤怒和無奈，只是看著他，像在等什麼。他把聖旨收好，跟著往裡走。
進了正廳，師母讓人端了熱茶上來，又拉著師煊坐下，絮絮叨叨說著高興的話。師煊聽著，偶爾點頭應一聲，心思卻飄遠了。
御前參議，他知道這個職位意味著什麼。隨朝議事，意味著往後他可以名正言順地進出御書房，可以堂堂正正的在朝堂上獻言獻策。
那個人，什麼時候想好的這個？
午飯後，師母又拉著他說了好一會兒，問他在宮裡缺什麼，下次讓人捎進去。師煊說都不缺，讓他別擔心，師母不放心，還是絮絮叨叨交代了許多，什麼天冷要多穿，什麼別總熬夜，什麼有事就捎信回來。
師煊一一應了，心裡卻有些發酸，母親的手一直握著他，另一隻手比小時候粗糙了些，但還是一樣的溫暖。
申時前後，馬車已經在府門口等著了，師煊站在門口與父母告別，師母眼眶紅紅的，卻沒讓眼淚落下來，只是拉著他的手不放，師錚在旁邊看著他欲言又止，沉默許久，最後開口：「去吧，路上小心。」
師煊點了點頭，又看了母親一眼，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頭的視線。馬車緩緩動起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從簾縫裡往外看，母親還站在門口，父親站在她身側，兩人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拐過一個彎，什麼都看不見了。
顏箏瞳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他站了一會兒，走回案後坐下，拿起一本摺子，翻了兩頁又放下。
李玉京推門進來，輕聲道：「陛下，貴君回宮了，在外頭候著，說是來謝恩。」
顏箏瞳嗯了一聲，把手裡那本摺子擱下：「讓他進來」。
門開了，師煊走進來，身上還穿著出宮時穿的那套衣服，沾了些路上的風塵。他在書案前站定，整了整衣袍跪下去，叩首起身，垂著眼等皇帝開口。
顏箏瞳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馬車來回奔波，眉眼間有些倦意，但精神還好。他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師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和心虛，垂著眼不敢抬。
「起來吧。」顏箏瞳終於開口。
師煊站起來，仍垂著眼，手裡還攥著那道聖旨，攥的有些緊。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謝恩的話已經在來的路上想過許多遍，可真站在這人面前，那些話又說不出口了。
顏箏瞳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聖旨：「看過了？」
師煊點了點頭：「看過了。」
「有什麼想問的？」
師煊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些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動容。他想了想，說：「臣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沒想到陛下會給臣這個。」
顏箏瞳不說話，盯著他，師煊被那目光看的心跳又快了起來，他垂下眼盯著自己靴尖，靴子上還沾著一點從府門口帶上來的泥，還沒來得及擦。
「你父親，」顏箏瞳忽然開口，「昨日跟朕說了些話。」
師煊心頭一緊，抬起頭看他，顏箏瞳的目光卻沒在他身上。
「他說你在宮裡不合適，」顏箏瞳語氣平平的，現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想讓朕放你出宮。」
師煊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父親去找過皇帝，卻不知道父親說的這些。他想起昨日在書房裡父親那副樣子，想起他拍桌子時震的茶盞跳起來的那一聲。
「臣……」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臣不知父親說了這些。」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再往下說，殿內安靜下來，師煊站在那手心有些出汗，他不知道顏箏瞳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是試探？還是只是告訴他一聲？
「你父親說的，朕心裡有數，」顏箏瞳的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時目光落在師煊臉上，「你也不必多想，該做什麼照做就是。」
師煊垂著眼應了一聲，沒敢再問，他，手裡還緊緊攥著聖旨，自己卻沒發覺。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沉默片刻，忽然開口：「你如今是御前參議，有這個名頭，往後你說話才有人聽，做事才站得住腳。」
師煊抬起頭看他，顏箏瞳沒理會，也不打算去猜他目光里是什麼意思，繼續往下說：「往後逢三、逢八的朝會，你跟著上朝，站御座左側。剛開始不用說話，聽的就是看那些大臣怎麼議事，怎麼遞摺子，怎麼爭，聽的多了，自然知道哪些人能信，哪些人要防。」
師煊雖然不知他為什麼和自己說這些，但還是點了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平日裡若是朕在御書房批摺子，你想來就來，不用讓人通傳，」顏箏瞳頓了頓，目光移向案上那疊摺子，「來了就在旁邊看，看不懂的問，朕會告訴你。」
師煊心裡猛地跳了一下，這話說的太尋常了，尋常的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可他知道這不尋常，御書房是什麼地方，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更不是什麼人都能站在旁邊看皇帝批摺子的。他心裡莫名湧上來一股古怪感，說不清道不明的。
「六部的摺子，往後你可以翻看，」顏箏瞳繼續說，絲毫不理會他心裡此刻會怎麼想，「戶部的錢糧，兵部的邊報，工部的營造，都看一看，心裡有個數。」
「有什麼不明白的，問李玉京，他會告訴你哪些能問，哪些不能。」
師煊聽著，忽然想起方才進來時在門口遇見李玉京，那人對他說了句「貴君往後怕是要辛苦了」，當時沒多想，這會兒才反應過來。
顏箏瞳又說了幾句，說的都是些日常的規矩，什麼時辰進宮，什麼時辰出宮，見了人該說什麼話。師煊一一應著，心裡卻有些恍惚，這些事他從來沒想過，也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
顏箏瞳說完了，端起茶又抿了一口潤潤喉，抬起眼看他：「記住了？」
師煊點了點頭，頓了頓，然後又搖了搖頭。顏箏瞳看著他這樣，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最後只是把茶盞放下。
「記不住也不要緊，日子長了自然就熟了，」他說，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李玉京那邊你有什麼不懂的問他就是，他跟了朕十幾年，這些事比誰都清楚。」
師煊應了一聲，站在那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躬身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看了顏箏瞳一眼。
顏箏瞳已經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摺子，沒抬頭，但像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
師煊推門出去，李玉京在門外候著，見他出來笑了笑，低聲道：「貴君，往後您就忙了，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奴才給您安排。」
師煊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問：「御前參議，平日裡都需要做些什麼？」
李玉京笑了笑，邊走邊跟他解釋，說的和方才顏箏瞳說的差不多，只是更細一些，什麼時辰該在哪，什麼人該見什麼人該避，哪幾位的摺子要多留意。師煊聽著，漸漸理出些頭緒來。
走到乾清宮外的廊下時，天已經黑透了，檐下的燈籠亮著，把兩人的影子拉長。李玉京停住腳，恭聲道：「貴君，奴才就送到這了，往後有什麼事讓人來傳話就是。」
師煊點了點頭，正要走，忽然又回過頭：「李公公。」
李玉京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點意味深長，又或者是瞭然。他笑了笑，壓低聲音：「貴君，奴才跟著陛下這些年，沒見過陛下為誰費過這麼多心思。」
說完後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往回走，很快就消失在廊下的陰影里。師煊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燈籠的光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站了一會兒，抬腳往漱玉軒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摸出那道聖旨，就著燈籠的光又看了一遍。字還是那些字，沒什麼特別的，可看著看著，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湧上來。
他把聖旨收好，繼續往前走，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得他清醒了些。他想起剛才顏箏瞳說那些話時的樣子，很自然，就像是他就該知道那些一樣。可他總覺得那些話里還有別的什麼，況且他的態度太古怪，古怪的他說不上來。
他走的不快，腦子裡轉著方才那些話。那些話分開聽沒什麼，每一條都是御前參議該有的，可合在一起，總覺得分量不對。
尋常的御前參議他聽說過，就是在皇帝跟前遞遞話，跑跑腿的差事，偶爾問幾句正事，也是問什麼答什麼。哪有翻六部摺子，還讓站在皇帝旁邊看批摺子的？
「沒見過陛下為誰費過這麼多心思。」
師煊心裡動了動，費心思，費什麼心思？培養他？可尋常臣子用得著知道那些嗎？那些東西是掌權的人該知道的，陛下為什麼要讓他知道這些？
他忽然心念一動，停下腳步，陛下是不是還在試探他，試探他有沒有不臣之心，先前那個關於「江山」的問句此時又浮現上來。
陛下，仍然不信任他嗎？儘管他已經說過那些話後，陛下也還是不信任他。
可他明明已經說過了，跪在地上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是真心。他不想要那個位置，只想能和陛下平淡的坐在一起。顏箏瞳當時看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朕知道了。
朕知道了，他以為那就算過去了。
可如今這算什麼？御前參議，讓他看戶部的錢糧，兵部的邊報……那些東西是一個五品近臣該看的嗎？那些東西明明是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該知道的。
方才顏箏瞳說話時的語氣，太尋常了，可越是這樣尋常的語氣，越讓他覺得心裡發慌。若是真的信任他，何必給他這些，若是真的不信任，又何必費這些心思？
他看不透。
顏箏瞳點了點頭，他本來也沒懷疑顏五和那事有關係，顏五是顏五，保和堂是保和堂，兩件事碰巧撞在一個地方，僅此而已。
只是保和堂背後是趙家，趙家背後是太后，許重安在保和堂待著，遲早會被太后那邊的人注意到，到時候再想收他就沒那麼容易了。
「人繼續跟著，」他說，「別驚動他，也別讓他被旁人盯上。」
顏一垂首應了，顏箏瞳想了想，又問：「他住哪兒？」
「在保和堂後頭有一間小屋，掌柜的給他住的，」顏一說，「就他一個人，沒有旁人。」
顏箏瞳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和前世一樣，無牽無掛，無依無靠。
「再等些日子，等他在那邊站穩了，找個機會接觸一下，別急，也別太刻意。」
顏一應了，站在那裡等了一會，見他沒有別的吩咐，正要退下，顏箏瞳忽然又開口：「那幾個繼續查著，有消息就報。」
「還有，查查最近，不，去年到現在，京城上有沒有什麼動靜比較大的官司糾紛，都報上來。」
顏一愣了一下，雖然不明白陛下為什麼需要，但他還是應下了：「是。」
「行了，你退下吧。」
正月初三，師府。
天剛蒙蒙亮，師煊就醒了，他起身穿好衣服推門出去，院子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聽見正廳那邊有動靜，便抬腳往那邊走。
師母已經起來了，正看著丫鬟們擺飯，見他進來，臉上帶了笑：「怎麼不多睡會兒？」
師煊搖了搖頭：「習慣了。」
飯後，師煊陪著母親說了會兒話，又去書房給父親請了安，師錚沒再提昨日的事，只問了問他在宮裡的日常。
快到午時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有小廝跑進來報：「老爺，宮裡來人了！」
師錚放下手裡的茶盞站起來，看了師煊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麼東西，師煊沒看懂，兩人往前廳走，師母也跟了出來。
前廳門口，一個穿青袍的太監已經站在那裡，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托盤，上頭蓋著紅綢。那太監見師錚出來躬身行了一禮，聲音不卑不亢：「師將軍，傳陛下口諭，請貴君出來接旨。」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網→🆂🅷🆄.🆃🆆】
師錚側過身，師煊從他身後走出來，在那太監面前站定，太監看了他一眼，又行了禮，然後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諭：師煊在南郊數月，勞苦功高，著加御前參議銜，今後可隨朝議事。欽此。」
師煊愣住了，站在那裡一時沒動，師錚在旁邊輕咳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跪下去叩首：「臣領旨謝恩。」
太監笑著上前扶他起來，又從小太監手裡接過托盤，把上頭那道正式的聖旨雙手遞過來：「貴君，這是正式的旨意，您收好。」
師煊接過來，感覺手裡沉甸甸的，他垂眼看著那黃綾上的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太監又說了幾句吉利話，師錚讓人送上茶水和賞錢，那太監推辭了幾句收下後，帶著人走了。
廳里安靜下來，師母走過來拉著師煊的手，眼眶又有些紅，這回是高興的：「煊兒，這可是御前參議，往後能在朝堂上站著了。」
師煊點了點頭，還是沒說話，他把那道聖旨打開又看了一遍，字不多，和太監傳的口諭一樣，沒有多餘的話。師錚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開口：「進屋去坐吧，外頭冷。」
師煊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了昨日的憤怒和無奈，只是看著他，像在等什麼。他把聖旨收好，跟著往裡走。
進了正廳，師母讓人端了熱茶上來，又拉著師煊坐下，絮絮叨叨說著高興的話。師煊聽著，偶爾點頭應一聲，心思卻飄遠了。
御前參議，他知道這個職位意味著什麼。隨朝議事，意味著往後他可以名正言順地進出御書房，可以堂堂正正的在朝堂上獻言獻策。
那個人，什麼時候想好的這個？
午飯後，師母又拉著他說了好一會兒，問他在宮裡缺什麼，下次讓人捎進去。師煊說都不缺，讓他別擔心，師母不放心，還是絮絮叨叨交代了許多，什麼天冷要多穿，什麼別總熬夜，什麼有事就捎信回來。
師煊一一應了，心裡卻有些發酸，母親的手一直握著他，另一隻手比小時候粗糙了些，但還是一樣的溫暖。
申時前後，馬車已經在府門口等著了，師煊站在門口與父母告別，師母眼眶紅紅的，卻沒讓眼淚落下來，只是拉著他的手不放，師錚在旁邊看著他欲言又止，沉默許久，最後開口：「去吧，路上小心。」
師煊點了點頭，又看了母親一眼，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頭的視線。馬車緩緩動起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從簾縫裡往外看，母親還站在門口，父親站在她身側，兩人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拐過一個彎，什麼都看不見了。
顏箏瞳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他站了一會兒，走回案後坐下，拿起一本摺子，翻了兩頁又放下。
李玉京推門進來，輕聲道：「陛下，貴君回宮了，在外頭候著，說是來謝恩。」
顏箏瞳嗯了一聲，把手裡那本摺子擱下：「讓他進來」。
門開了，師煊走進來，身上還穿著出宮時穿的那套衣服，沾了些路上的風塵。他在書案前站定，整了整衣袍跪下去，叩首起身，垂著眼等皇帝開口。
顏箏瞳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馬車來回奔波，眉眼間有些倦意，但精神還好。他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師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和心虛，垂著眼不敢抬。
「起來吧。」顏箏瞳終於開口。
師煊站起來，仍垂著眼，手裡還攥著那道聖旨，攥的有些緊。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謝恩的話已經在來的路上想過許多遍，可真站在這人面前，那些話又說不出口了。
顏箏瞳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聖旨：「看過了？」
師煊點了點頭：「看過了。」
「有什麼想問的？」
師煊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些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動容。他想了想，說：「臣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沒想到陛下會給臣這個。」
顏箏瞳不說話，盯著他，師煊被那目光看的心跳又快了起來，他垂下眼盯著自己靴尖，靴子上還沾著一點從府門口帶上來的泥，還沒來得及擦。
「你父親，」顏箏瞳忽然開口，「昨日跟朕說了些話。」
師煊心頭一緊，抬起頭看他，顏箏瞳的目光卻沒在他身上。
「他說你在宮裡不合適，」顏箏瞳語氣平平的，現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想讓朕放你出宮。」
師煊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父親去找過皇帝，卻不知道父親說的這些。他想起昨日在書房裡父親那副樣子，想起他拍桌子時震的茶盞跳起來的那一聲。
「臣……」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臣不知父親說了這些。」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再往下說，殿內安靜下來，師煊站在那手心有些出汗，他不知道顏箏瞳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是試探？還是只是告訴他一聲？
「你父親說的，朕心裡有數，」顏箏瞳的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時目光落在師煊臉上，「你也不必多想，該做什麼照做就是。」
師煊垂著眼應了一聲，沒敢再問，他，手裡還緊緊攥著聖旨，自己卻沒發覺。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沉默片刻，忽然開口：「你如今是御前參議，有這個名頭，往後你說話才有人聽，做事才站得住腳。」
師煊抬起頭看他，顏箏瞳沒理會，也不打算去猜他目光里是什麼意思，繼續往下說：「往後逢三、逢八的朝會，你跟著上朝，站御座左側。剛開始不用說話，聽的就是看那些大臣怎麼議事，怎麼遞摺子，怎麼爭，聽的多了，自然知道哪些人能信，哪些人要防。」
師煊雖然不知他為什麼和自己說這些，但還是點了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平日裡若是朕在御書房批摺子，你想來就來，不用讓人通傳，」顏箏瞳頓了頓，目光移向案上那疊摺子，「來了就在旁邊看，看不懂的問，朕會告訴你。」
師煊心裡猛地跳了一下，這話說的太尋常了，尋常的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可他知道這不尋常，御書房是什麼地方，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更不是什麼人都能站在旁邊看皇帝批摺子的。他心裡莫名湧上來一股古怪感，說不清道不明的。
「六部的摺子，往後你可以翻看，」顏箏瞳繼續說，絲毫不理會他心裡此刻會怎麼想，「戶部的錢糧，兵部的邊報，工部的營造，都看一看，心裡有個數。」
「有什麼不明白的，問李玉京，他會告訴你哪些能問，哪些不能。」
師煊聽著，忽然想起方才進來時在門口遇見李玉京，那人對他說了句「貴君往後怕是要辛苦了」，當時沒多想，這會兒才反應過來。
顏箏瞳又說了幾句，說的都是些日常的規矩，什麼時辰進宮，什麼時辰出宮，見了人該說什麼話。師煊一一應著，心裡卻有些恍惚，這些事他從來沒想過，也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
顏箏瞳說完了，端起茶又抿了一口潤潤喉，抬起眼看他：「記住了？」
師煊點了點頭，頓了頓，然後又搖了搖頭。顏箏瞳看著他這樣，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最後只是把茶盞放下。
「記不住也不要緊，日子長了自然就熟了，」他說，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李玉京那邊你有什麼不懂的問他就是，他跟了朕十幾年，這些事比誰都清楚。」
師煊應了一聲，站在那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躬身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看了顏箏瞳一眼。
顏箏瞳已經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摺子，沒抬頭，但像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
師煊推門出去，李玉京在門外候著，見他出來笑了笑，低聲道：「貴君，往後您就忙了，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奴才給您安排。」
師煊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問：「御前參議，平日裡都需要做些什麼？」
李玉京笑了笑，邊走邊跟他解釋，說的和方才顏箏瞳說的差不多，只是更細一些，什麼時辰該在哪，什麼人該見什麼人該避，哪幾位的摺子要多留意。師煊聽著，漸漸理出些頭緒來。
走到乾清宮外的廊下時，天已經黑透了，檐下的燈籠亮著，把兩人的影子拉長。李玉京停住腳，恭聲道：「貴君，奴才就送到這了，往後有什麼事讓人來傳話就是。」
師煊點了點頭，正要走，忽然又回過頭：「李公公。」
李玉京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點意味深長，又或者是瞭然。他笑了笑，壓低聲音：「貴君，奴才跟著陛下這些年，沒見過陛下為誰費過這麼多心思。」
說完後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往回走，很快就消失在廊下的陰影里。師煊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燈籠的光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站了一會兒，抬腳往漱玉軒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摸出那道聖旨，就著燈籠的光又看了一遍。字還是那些字，沒什麼特別的，可看著看著，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湧上來。
他把聖旨收好，繼續往前走，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得他清醒了些。他想起剛才顏箏瞳說那些話時的樣子，很自然，就像是他就該知道那些一樣。可他總覺得那些話里還有別的什麼，況且他的態度太古怪，古怪的他說不上來。
他走的不快，腦子裡轉著方才那些話。那些話分開聽沒什麼，每一條都是御前參議該有的，可合在一起，總覺得分量不對。
尋常的御前參議他聽說過，就是在皇帝跟前遞遞話，跑跑腿的差事，偶爾問幾句正事，也是問什麼答什麼。哪有翻六部摺子，還讓站在皇帝旁邊看批摺子的？
「沒見過陛下為誰費過這麼多心思。」
師煊心裡動了動，費心思，費什麼心思？培養他？可尋常臣子用得著知道那些嗎？那些東西是掌權的人該知道的，陛下為什麼要讓他知道這些？
他忽然心念一動，停下腳步，陛下是不是還在試探他，試探他有沒有不臣之心，先前那個關於「江山」的問句此時又浮現上來。
陛下，仍然不信任他嗎？儘管他已經說過那些話後，陛下也還是不信任他。
可他明明已經說過了，跪在地上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是真心。他不想要那個位置，只想能和陛下平淡的坐在一起。顏箏瞳當時看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朕知道了。
朕知道了，他以為那就算過去了。
可如今這算什麼？御前參議，讓他看戶部的錢糧，兵部的邊報……那些東西是一個五品近臣該看的嗎？那些東西明明是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該知道的。
方才顏箏瞳說話時的語氣，太尋常了，可越是這樣尋常的語氣，越讓他覺得心裡發慌。若是真的信任他，何必給他這些，若是真的不信任，又何必費這些心思？
他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