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立足之地
他又想起師煊最後看他的那一眼，愧疚，害怕，還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可話已至此又咽了回去。
罷了，他想，已經這樣了，罵也罵了，說也說了，還能怎樣？師家還有大兒子師燁，所幸他已有了家室，師家也不算絕了後。
正廳里傳來說話聲，師母的聲音，師漣夫婦的聲音，還有師煊的回應。他在門外站了站，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能這樣聽兒子說話的日子，以後也不知道還有多少。
他掀開帘子走進去，屋裡的人同時看向他，師母見他進來，站起來說：「煊兒難得回來，你臉色別那麼難看。」
師漣在旁邊偷笑，師煊低著頭不敢看他，師錚沒說話，在師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師煊臉上，師煊被他看得不自在，抬起頭叫了聲「爹」。師錚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正廳里擺好了飯桌，菜已經端上來了，熱騰騰的冒著氣，師母拉著師煊在這裡身邊坐下，師漣夫婦坐在對面，師錚坐了主位。師煊看了一眼桌上，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菜，燉肉、燒魚，還有一碗他娘拿手的酸辣湯。
師漣的夫婿姓秦，在翰林院當編修，人長得白淨，說話也慢條斯理的，他與師漣是兩家媒妁之言定下的親事。婚期正是師煊在南郊忙活的時候，師煊只在成婚當日匆匆回去見過一面，此後就沒再見過。
秦明慎見師煊看過來，沖他笑了笑，問了句：「三公子在宮裡可還習慣？」
師煊點了點頭說還好，師漣在旁邊插嘴道：「什麼三公子，叫煊弟就成，都是自家人。」秦明慎笑了笑，端起酒杯朝師煊舉了舉，師煊也端起來和他碰了一下。
師母忙著給師煊夾菜，碗裡堆的冒尖，嘴上還念叨著多吃點，在外頭吃不著家裡的。師煊低頭吃著，味道確實和宮裡不一樣，油重些，咸些，是他吃了十幾年的味道。
師錚坐在主位，話不多，只是時不時看師煊一眼。師母瞥見他這副樣子，在桌子踢了他一腳，師錚回過神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接茬。
師漣和秦明慎說著話，說的都是些家常，誰家添了孩子，誰家搬了新宅，哪一家鋪子的點心好吃。師煊聽著，覺得那些話離自己很遠，又好像很近，他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聽他們說話。
秦明慎忽然轉過頭來問他：「煊弟在南郊忙了幾個月，情況如何？」師煊愣了一下，就簡單說了幾句，秦明慎聽了點點頭，說這可是大功德，難得陛下信任。
師錚在旁邊聽著沒插話，只是又看了師煊一眼，飯吃到一半，師漣忽然說：「對了爹，昨兒個聽說年前朝會上有人參了戶部一本，說去年漕糧損耗的帳目不清。陛下當場駁了回去，還讓督察院去查，這事您聽說了嗎？」
師錚嗯了一聲，沒多說，秦明慎倒是接了一句：「聽說是周顯那邊的事，他在戶部這幾年，帳目一直不清不楚的，這會兒怕是要動真格的了。」
師煊夾菜的手頓了頓，這是他在南郊也聽說過，但沒往深里想。他想起昨日大宴上，顏箏瞳坐在御座上那副樣子，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誰知道他在背地裡在忙著這些。
師錚又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神遊天外的樣子，恨鐵不成鋼。
飯快吃完的時候，師母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讓桌上靜了一瞬：「煊兒，陛下准你今晚多住一晚，娘給你收拾了屋子。」
師煊抬起頭，看見母親眼裡那點期盼，他點了點頭：「好。」
師母臉上這才露出笑來，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師漣在旁邊笑她偏心，她也不惱，只說你們天天得見，煊兒難得回來一趟。
飯後，師煊跟著母親往自己原先住的院子走，院子還和他離開時一樣，石榴樹還是那棵石榴樹，廊下的燈籠也還是那兩盞。師母推開門，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被褥是新曬過的，摸上去蓬鬆的。
師母在床邊坐下，拉著他的手看了他良久，忽然說：「你爹那人嘴上厲害，心裡其實最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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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煊點了點頭，沒說話，師母又道：「他在書房裡跟你說了什麼，你不必往心裡去，他就是那個脾氣，發完就沒事了。」
師煊沉默了一會兒，說：「兒子知道。」
師母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帶著無盡的擔憂和惆悵。他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那隻手有點涼，和小時候握著他的手一樣。
「你在宮裡，自己照顧好自己。」她說。她還有太多話想說，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最後只是默默紅了眼眶。她好端端的兒子，莫名其妙的就進了宮去當了那什麼勞什子貴君，她這個做母親的怎麼能不心疼？
師母又坐了一會兒，最後站起來說：「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說完轉身出去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師煊一個人在屋裡坐著，聽著外頭的風聲和宮裡不一樣，這裡沒有巡邏的腳步聲，沒有燈籠搖晃的光，只有偶爾幾聲狗叫遠遠的傳過來。
他躺下去，被褥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混著一點點皂角的清香，他睜著眼看著房梁，房梁還是小時候那根，上頭還有他十來歲時用小刀刻的一道印子。
那時候父親罰他練功，他偷懶，爬上房梁拿小刀刻了一道，父兄找了他好久，最後被父親發現，挨了一頓打。母親就是像剛剛那樣紅著眼眶，一邊罵他一邊給他上藥，二姐在旁邊笑得幸災樂禍。
他想著這些，心裡被酸澀堵滿，他是個不孝的兒子，讓父母為他擔心受怕，讓兄姐受他連累。想著想著，眼皮就漸漸沉了下去。
師錚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燈也不點，就那麼坐在黑暗裡，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磚上薄薄的一層。他想起剛才飯桌上師煊的樣子，低著頭吃飯，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和從前那個跟在他身後問東問西的兒子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想起師煊。在書房裡說的那些話，師錚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亂成一團。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師母端著盞燈進來，見他坐在黑暗裡也沒說話，把燈擱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師母先開口：「你和他說什麼了？」
師錚沒吭聲。
師母看著他，又說：「他回來一趟不容易，你別總板著個臉。」
師錚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師母愣了一下，等著他說下去，他卻沒有再說，只是擺了擺手，「算了，不說了。」
師母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也早點睡，明日還要送煊兒。」
門合上了，師錚還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盞燈，燭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養心殿的燈也亮著。
顏箏瞳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明日要發的幾道聖旨，正月初二，按例該下旨表彰去年有功的臣子。這是年前就擬好的名單，他只需要再過一遍，蓋上御寶就能發出去。
名單不長，十來個人，有軍功的，有政績的，也有幾個熬了資歷該升遷的，他一行行看過去，目光在某個名字上停了一瞬。
師煊。
南郊的事收尾了，按例該有嘉獎，他年前就在想這件事，賞什麼，怎麼賞，想了幾個晚上，擬了又改，改了又擬，最後定下來的是這個——御前參議。
不算高，正五品，但有了這個名頭，師煊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參與朝政，能在朝堂上站著，而不是只能坐在后妃的位置上遠遠看著。這個人不只是他的貴君，也該有他自己的位置。
御前參議這個職位，在大桓不是什麼新鮮事，歷代皇帝都會在身邊放幾個這樣的人，說是參議政事，其實就是心腹近臣。
品級不高，不掌實權，不占六部的缺，不用經過吏部銓選。皇帝一句話就能把人放進去，也一句話就能把人打發走，太后就算知道了也說不出什麼，一個五品的近臣，不值得她大動干戈。
但有了這個身份，師煊就能名正言順的進出御書房，能在他批摺子的時候站在旁邊，在朝議的時候站在御座一側。不是后妃，不是外戚，是近臣，是能說得上話的人。
這是他想過很久，從師煊去南郊之前就在想，只是一直沒定下來。那時候他剛入宮，什麼根基都沒有，驟然給個近臣的名頭，只會讓他成為靶子。
現在不一樣了，南郊四個月，事情辦得漂亮，朝堂上下都知道有這麼個人，太后那邊就算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流民安置是善政，動辦成善政的人，名聲上不好看。
而且御前參議這個位置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太后不會太在意，但大臣們不敢輕視，因為這人天天在皇帝跟前說得上話，見得著人。更何況還有貴君這層身份在，見誰不爽了，給顏箏瞳這個皇帝吹吹耳旁風，也能吃不了兜著走。
雖說明眼人都知道他這個皇帝是怎麼回事，但他到底還是個皇帝，帝王發起怒來，伏屍百萬。戶部的下場就是仗著太后背景囂張跋扈，太輕視皇帝。
他把那道聖旨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措辭是他親自擬的，沒有用那些官樣文章，只說師煊在南郊勞苦功高，著加御前參議銜，往後可隨朝議事。
就這麼簡單，沒有多餘的話，有時候話多了反而不好，這樣剛剛好。
他又想起那個在邊關守了十幾年的老將，師錚擔心的不只是兒子在宮裡受不受委屈，更是兒子在這宮裡有沒有自己的位置。貴君是皇帝的人，是后妃，是被人看著的，皇帝若厭惡了，他在宮中便沒有立身之地。
御前參議就不一樣了，有了這個身份，師煊至少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不是完全依附於他，只靠著他的恩寵。若將來師煊做出了政績，就算只是一個貴君，自然也有人高看於他。
顏箏瞳把那頁名單翻過去，繼續往後看，後面幾行是軍工的，有北境這次打退狄人的將領，師錚的名字也列在其中。他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頁，在師煊那行旁邊用硃筆輕輕點了一點。
「李玉京。」
李玉京立刻上前兩步：「奴才在。」
「明日這些旨意發出去之後，」顏箏瞳說，「讓禮部那邊安排一下，受賞的臣子後日進宮謝恩。」
李玉京應了一聲，又問：「陛下，旨意都安排在同一個時辰，還是分開？」
顏箏瞳想了想：「分開吧，上午一批，下午一批。」他頓了頓，「師煊安排在下午。」
李玉京垂著眼睛應了，心裡卻轉了轉，上午下午，不就是想讓貴君多留一會兒？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悄悄退出去傳話。
李玉京退到門邊正要出去，門從外面被推開了，顏一閃身進來，在書案前站定垂首：「陛下。」
顏箏瞳抬起眼，看見顏一的表情，知道是有事，他把手裡的筆擱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說。」
顏一垂著眼，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楚：「陛下年前讓屬下留意的那幾個人，有一個有消息了。」
顏箏瞳沒出聲，等著他說下去，顏一道：「年前，陛下讓屬下留意京中各大藥鋪的學徒，前幾日保和堂那邊新收了個學徒，年紀對得上。屬下親自去看過，應該就是陛下要找的人。」
顏箏瞳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保和堂。年前讓顏四去查毒藥來源的時候，顏四回來報的就是城南保和堂，主家姓趙，趙談山。他當時讓顏四停了追查，免得打草驚蛇，這個名字他記在心裡，如今又冒出來了。
前世趙家倒台後，抄家的名單里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就是趙談山。他是趙家的旁支，明面上開著保和堂，暗地裡替太后和趙家辦了不少事，那些見不得光的藥材、藥物，還有宮裡不便明著用的東西，都是經他的手進的。
師錚死後那一年，太后的人往北境遞消息，用的就是保和堂的藥材箱子。夾層里夾著密信，來來回回好幾回都沒人發現，後來是顏九調查出來的。
先帝最後那幾年喝的湯藥，包括給他一直燉的湯，裡頭多加的那幾味，也是從保和堂出來的。趙談山做事乾淨，不留把柄，所有帳目都做得天衣無縫，抄家時抄出來的帳本每一筆都對得上，根本看不出問題。
可顏六後來找到了一個當年的學徒，那學徒說漏了嘴，才知道那些帳本是重新謄過的，真帳早就燒了。那學徒後來死了，死在作證的前一天，顏六到的時候人已經涼了，脖子上勒痕還在，說是自盡，可誰都知道不是。
顏箏瞳把這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面上沒什麼表情，手指還在岸上敲著，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什麼時候進的？」
「臘月二十六，」顏一說，「說是投親不遇，在保和堂後巷蹲了幾日，掌柜的見他可憐，又正好缺人，就收下了。」
臘月二十六，師錚進京那天。前世顏五出現在他面前，是他剛從藥鋪出來，流落街頭被顏一帶了回來。
前世捲入官司的藥鋪是哪一家，他不太清楚，顏箏瞳沒有關注的那麼細，顏五來到的時候距離那個官司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如果前世他在的就是保和堂，保和堂近來有什麼糾紛嗎？如果不是，那又會是哪一家？
這一世顏五的出現提前了兩三個月，有些事情即使他不去干預，也會自己生出變化來。
「還有什麼？」
「許重安，原籍澤州，今年十八。屬下讓人在保和堂附近盯了幾日，他每日卯時起，酉時歇，話不多，做事踏實。掌柜的讓他跟著老夥計學抓藥，他上手很快。」
顏箏瞳安靜聽著，前世的顏五替他驗過無數方子，熬過無數藥湯，也從不多問一句。他死的那天，顏五不在宮裡，被他提前派去了南邊採買藥材，最後也不知道他的結局如何。
「保和堂那邊，」他開口，「年前那些藥材採買，和他有關係嗎？」
罷了，他想，已經這樣了，罵也罵了，說也說了，還能怎樣？師家還有大兒子師燁，所幸他已有了家室，師家也不算絕了後。
正廳里傳來說話聲，師母的聲音，師漣夫婦的聲音，還有師煊的回應。他在門外站了站，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能這樣聽兒子說話的日子，以後也不知道還有多少。
他掀開帘子走進去，屋裡的人同時看向他，師母見他進來，站起來說：「煊兒難得回來，你臉色別那麼難看。」
師漣在旁邊偷笑，師煊低著頭不敢看他，師錚沒說話，在師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師煊臉上，師煊被他看得不自在，抬起頭叫了聲「爹」。師錚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正廳里擺好了飯桌，菜已經端上來了，熱騰騰的冒著氣，師母拉著師煊在這裡身邊坐下，師漣夫婦坐在對面，師錚坐了主位。師煊看了一眼桌上，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菜，燉肉、燒魚，還有一碗他娘拿手的酸辣湯。
師漣的夫婿姓秦，在翰林院當編修，人長得白淨，說話也慢條斯理的，他與師漣是兩家媒妁之言定下的親事。婚期正是師煊在南郊忙活的時候，師煊只在成婚當日匆匆回去見過一面，此後就沒再見過。
秦明慎見師煊看過來，沖他笑了笑，問了句：「三公子在宮裡可還習慣？」
師煊點了點頭說還好，師漣在旁邊插嘴道：「什麼三公子，叫煊弟就成，都是自家人。」秦明慎笑了笑，端起酒杯朝師煊舉了舉，師煊也端起來和他碰了一下。
師母忙著給師煊夾菜，碗裡堆的冒尖，嘴上還念叨著多吃點，在外頭吃不著家裡的。師煊低頭吃著，味道確實和宮裡不一樣，油重些，咸些，是他吃了十幾年的味道。
師錚坐在主位，話不多，只是時不時看師煊一眼。師母瞥見他這副樣子，在桌子踢了他一腳，師錚回過神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接茬。
師漣和秦明慎說著話，說的都是些家常，誰家添了孩子，誰家搬了新宅，哪一家鋪子的點心好吃。師煊聽著，覺得那些話離自己很遠，又好像很近，他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聽他們說話。
秦明慎忽然轉過頭來問他：「煊弟在南郊忙了幾個月，情況如何？」師煊愣了一下，就簡單說了幾句，秦明慎聽了點點頭，說這可是大功德，難得陛下信任。
師錚在旁邊聽著沒插話，只是又看了師煊一眼，飯吃到一半，師漣忽然說：「對了爹，昨兒個聽說年前朝會上有人參了戶部一本，說去年漕糧損耗的帳目不清。陛下當場駁了回去，還讓督察院去查，這事您聽說了嗎？」
師錚嗯了一聲，沒多說，秦明慎倒是接了一句：「聽說是周顯那邊的事，他在戶部這幾年，帳目一直不清不楚的，這會兒怕是要動真格的了。」
師煊夾菜的手頓了頓，這是他在南郊也聽說過，但沒往深里想。他想起昨日大宴上，顏箏瞳坐在御座上那副樣子，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誰知道他在背地裡在忙著這些。
師錚又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神遊天外的樣子，恨鐵不成鋼。
飯快吃完的時候，師母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讓桌上靜了一瞬：「煊兒，陛下准你今晚多住一晚，娘給你收拾了屋子。」
師煊抬起頭，看見母親眼裡那點期盼，他點了點頭：「好。」
師母臉上這才露出笑來，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師漣在旁邊笑她偏心，她也不惱，只說你們天天得見，煊兒難得回來一趟。
飯後，師煊跟著母親往自己原先住的院子走，院子還和他離開時一樣，石榴樹還是那棵石榴樹，廊下的燈籠也還是那兩盞。師母推開門，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被褥是新曬過的，摸上去蓬鬆的。
師母在床邊坐下，拉著他的手看了他良久，忽然說：「你爹那人嘴上厲害，心裡其實最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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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煊點了點頭，沒說話，師母又道：「他在書房裡跟你說了什麼，你不必往心裡去，他就是那個脾氣，發完就沒事了。」
師煊沉默了一會兒，說：「兒子知道。」
師母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帶著無盡的擔憂和惆悵。他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那隻手有點涼，和小時候握著他的手一樣。
「你在宮裡，自己照顧好自己。」她說。她還有太多話想說，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最後只是默默紅了眼眶。她好端端的兒子，莫名其妙的就進了宮去當了那什麼勞什子貴君，她這個做母親的怎麼能不心疼？
師母又坐了一會兒，最後站起來說：「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說完轉身出去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師煊一個人在屋裡坐著，聽著外頭的風聲和宮裡不一樣，這裡沒有巡邏的腳步聲，沒有燈籠搖晃的光，只有偶爾幾聲狗叫遠遠的傳過來。
他躺下去，被褥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混著一點點皂角的清香，他睜著眼看著房梁，房梁還是小時候那根，上頭還有他十來歲時用小刀刻的一道印子。
那時候父親罰他練功，他偷懶，爬上房梁拿小刀刻了一道，父兄找了他好久，最後被父親發現，挨了一頓打。母親就是像剛剛那樣紅著眼眶，一邊罵他一邊給他上藥，二姐在旁邊笑得幸災樂禍。
他想著這些，心裡被酸澀堵滿，他是個不孝的兒子，讓父母為他擔心受怕，讓兄姐受他連累。想著想著，眼皮就漸漸沉了下去。
師錚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燈也不點，就那麼坐在黑暗裡，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磚上薄薄的一層。他想起剛才飯桌上師煊的樣子，低著頭吃飯，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和從前那個跟在他身後問東問西的兒子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想起師煊。在書房裡說的那些話，師錚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亂成一團。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師母端著盞燈進來，見他坐在黑暗裡也沒說話，把燈擱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師母先開口：「你和他說什麼了？」
師錚沒吭聲。
師母看著他，又說：「他回來一趟不容易，你別總板著個臉。」
師錚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師母愣了一下，等著他說下去，他卻沒有再說，只是擺了擺手，「算了，不說了。」
師母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也早點睡，明日還要送煊兒。」
門合上了，師錚還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盞燈，燭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養心殿的燈也亮著。
顏箏瞳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明日要發的幾道聖旨，正月初二，按例該下旨表彰去年有功的臣子。這是年前就擬好的名單，他只需要再過一遍，蓋上御寶就能發出去。
名單不長，十來個人，有軍功的，有政績的，也有幾個熬了資歷該升遷的，他一行行看過去，目光在某個名字上停了一瞬。
師煊。
南郊的事收尾了，按例該有嘉獎，他年前就在想這件事，賞什麼，怎麼賞，想了幾個晚上，擬了又改，改了又擬，最後定下來的是這個——御前參議。
不算高，正五品，但有了這個名頭，師煊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參與朝政，能在朝堂上站著，而不是只能坐在后妃的位置上遠遠看著。這個人不只是他的貴君，也該有他自己的位置。
御前參議這個職位，在大桓不是什麼新鮮事，歷代皇帝都會在身邊放幾個這樣的人，說是參議政事，其實就是心腹近臣。
品級不高，不掌實權，不占六部的缺，不用經過吏部銓選。皇帝一句話就能把人放進去，也一句話就能把人打發走，太后就算知道了也說不出什麼，一個五品的近臣，不值得她大動干戈。
但有了這個身份，師煊就能名正言順的進出御書房，能在他批摺子的時候站在旁邊，在朝議的時候站在御座一側。不是后妃，不是外戚，是近臣，是能說得上話的人。
這是他想過很久，從師煊去南郊之前就在想，只是一直沒定下來。那時候他剛入宮，什麼根基都沒有，驟然給個近臣的名頭，只會讓他成為靶子。
現在不一樣了，南郊四個月，事情辦得漂亮，朝堂上下都知道有這麼個人，太后那邊就算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流民安置是善政，動辦成善政的人，名聲上不好看。
而且御前參議這個位置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太后不會太在意，但大臣們不敢輕視，因為這人天天在皇帝跟前說得上話，見得著人。更何況還有貴君這層身份在，見誰不爽了，給顏箏瞳這個皇帝吹吹耳旁風，也能吃不了兜著走。
雖說明眼人都知道他這個皇帝是怎麼回事，但他到底還是個皇帝，帝王發起怒來，伏屍百萬。戶部的下場就是仗著太后背景囂張跋扈，太輕視皇帝。
他把那道聖旨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措辭是他親自擬的，沒有用那些官樣文章，只說師煊在南郊勞苦功高，著加御前參議銜，往後可隨朝議事。
就這麼簡單，沒有多餘的話，有時候話多了反而不好，這樣剛剛好。
他又想起那個在邊關守了十幾年的老將，師錚擔心的不只是兒子在宮裡受不受委屈，更是兒子在這宮裡有沒有自己的位置。貴君是皇帝的人，是后妃，是被人看著的，皇帝若厭惡了，他在宮中便沒有立身之地。
御前參議就不一樣了，有了這個身份，師煊至少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不是完全依附於他，只靠著他的恩寵。若將來師煊做出了政績，就算只是一個貴君，自然也有人高看於他。
顏箏瞳把那頁名單翻過去，繼續往後看，後面幾行是軍工的，有北境這次打退狄人的將領，師錚的名字也列在其中。他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頁，在師煊那行旁邊用硃筆輕輕點了一點。
「李玉京。」
李玉京立刻上前兩步：「奴才在。」
「明日這些旨意發出去之後，」顏箏瞳說，「讓禮部那邊安排一下，受賞的臣子後日進宮謝恩。」
李玉京應了一聲，又問：「陛下，旨意都安排在同一個時辰，還是分開？」
顏箏瞳想了想：「分開吧，上午一批，下午一批。」他頓了頓，「師煊安排在下午。」
李玉京垂著眼睛應了，心裡卻轉了轉，上午下午，不就是想讓貴君多留一會兒？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悄悄退出去傳話。
李玉京退到門邊正要出去，門從外面被推開了，顏一閃身進來，在書案前站定垂首：「陛下。」
顏箏瞳抬起眼，看見顏一的表情，知道是有事，他把手裡的筆擱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說。」
顏一垂著眼，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楚：「陛下年前讓屬下留意的那幾個人，有一個有消息了。」
顏箏瞳沒出聲，等著他說下去，顏一道：「年前，陛下讓屬下留意京中各大藥鋪的學徒，前幾日保和堂那邊新收了個學徒，年紀對得上。屬下親自去看過，應該就是陛下要找的人。」
顏箏瞳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保和堂。年前讓顏四去查毒藥來源的時候，顏四回來報的就是城南保和堂，主家姓趙，趙談山。他當時讓顏四停了追查，免得打草驚蛇，這個名字他記在心裡，如今又冒出來了。
前世趙家倒台後，抄家的名單里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就是趙談山。他是趙家的旁支，明面上開著保和堂，暗地裡替太后和趙家辦了不少事，那些見不得光的藥材、藥物，還有宮裡不便明著用的東西，都是經他的手進的。
師錚死後那一年，太后的人往北境遞消息，用的就是保和堂的藥材箱子。夾層里夾著密信，來來回回好幾回都沒人發現，後來是顏九調查出來的。
先帝最後那幾年喝的湯藥，包括給他一直燉的湯，裡頭多加的那幾味，也是從保和堂出來的。趙談山做事乾淨，不留把柄，所有帳目都做得天衣無縫，抄家時抄出來的帳本每一筆都對得上，根本看不出問題。
可顏六後來找到了一個當年的學徒，那學徒說漏了嘴，才知道那些帳本是重新謄過的，真帳早就燒了。那學徒後來死了，死在作證的前一天，顏六到的時候人已經涼了，脖子上勒痕還在，說是自盡，可誰都知道不是。
顏箏瞳把這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面上沒什麼表情，手指還在岸上敲著，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什麼時候進的？」
「臘月二十六，」顏一說，「說是投親不遇，在保和堂後巷蹲了幾日，掌柜的見他可憐，又正好缺人，就收下了。」
臘月二十六，師錚進京那天。前世顏五出現在他面前，是他剛從藥鋪出來，流落街頭被顏一帶了回來。
前世捲入官司的藥鋪是哪一家，他不太清楚，顏箏瞳沒有關注的那麼細，顏五來到的時候距離那個官司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如果前世他在的就是保和堂，保和堂近來有什麼糾紛嗎？如果不是，那又會是哪一家？
這一世顏五的出現提前了兩三個月，有些事情即使他不去干預，也會自己生出變化來。
「還有什麼？」
「許重安，原籍澤州，今年十八。屬下讓人在保和堂附近盯了幾日，他每日卯時起，酉時歇，話不多，做事踏實。掌柜的讓他跟著老夥計學抓藥，他上手很快。」
顏箏瞳安靜聽著，前世的顏五替他驗過無數方子，熬過無數藥湯，也從不多問一句。他死的那天，顏五不在宮裡，被他提前派去了南邊採買藥材，最後也不知道他的結局如何。
「保和堂那邊，」他開口，「年前那些藥材採買，和他有關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