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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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師府門口停下時,日頭已經升起了,師煊掀開車簾跳下來,門口站著的小廝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就往裡跑,一邊跑一邊喊:「回來了!三公子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小廝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清的酸澀。這扇門他從小進進出出多少回,從沒想過有一天回來的時候會是這樣。

  門裡傳來腳步聲,很快師母被丫鬟扶著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個穿紅襖的年輕婦人。師煊看見母親,喉結動了動快步迎上去,在他面前站定時,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師母看著他的臉,眼眶紅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只是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拍:「瘦了。」

  師煊搖頭:「沒有,娘才瘦了。」

  那年輕婦人,他二姐師漣站在旁邊打量他幾眼,忽然笑了一聲:「煊兒,你這身衣裳倒是體面,比在家時那幾件強多了。」

  師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袍服,是今日出宮前小順子給他穿的,料子厚實,繡紋精緻,確實比在家時的衣裳厚重。他沒接話,只是問:「父親呢?」

  「在書房,」師母說,「一早就起來了,等著你回來。」

  師煊點了點頭,跟著母親往裡走,師漣走在他身側,壓低聲音說:「你可算回來了,娘這幾個月天天念叨,昨兒知道你要回來,一晚上沒睡好。」

  師煊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她前不久剛出嫁,才過兩月,眉眼間比在家時圓潤了些,但說話的口氣還是和從前一樣。進了正廳,師母拉著他在榻邊坐下,讓丫鬟端茶送點心,問他在宮裡吃的如何?住的如何?有沒有受委屈。師煊一一答了,說都好,有陛下照應,沒什麼可擔心的。

  師漣在旁邊剝著橙子,插嘴道:「聽說爹昨日從宮裡回來,臉色不太好,在書房坐了半宿,也不知道想什麼呢。」

  師煊心裡動了一下,想起昨日正月初一的大宴,父親坐在武官席前排,隔得遠,看不清表情。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臉色不好,但隱隱覺得和自己有關。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師錚掀開帘子進來,他今日穿著家常的深色袍子,沒有穿官服,顯得比昨日見時鬆弛些,但眉眼間那點沉鬱還在。

  師煊站起來叫了聲父親,師錚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說:「跟我來書房。」說完轉身就走。

  師煊愣了一下,看了母親一眼,師母沖他點點頭,他便跟了上去。師漣在後頭嘀咕了一句「又搞什麼名堂」,被母親瞪了一眼,不說話了。

  書房在師府東側,不大,一張書案,兩排書架,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邊關的地形圖。師錚走進去,在書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師煊也坐下,等著他開口。

  師錚沒有立刻說話,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時目光落在師煊臉上。那目光和昨晚在御書房裡一樣,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

  「在南郊待了四個月,」師錚開口,帶著點淡淡的心疼,「瘦了,也黑了。」

  師煊應了一聲:「還好,那邊事多,顧不上別的。」

  師錚點了點頭,又問了些南郊的事,師煊一一回答,說的不緊不慢,和他在皇帝面前答話時一樣。忽然,師錚話音一轉:「昨日我進宮,見了陛下。」

  師煊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兒子聽說了。」

  師錚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問,陛下能不能放你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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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煊愣住了,他看著父親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師錚也沒等他回答,繼續說下去:「我說你在宮裡不合適。」

  師煊垂下眼,盯著自己膝上的衣服,那玄色的料子在光里泛著暗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澀:「父親怎麼說的?」

  師錚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陛下沒答應,他說你已經是他的人了。」

  這話說的直白,師煊的臉燙了一下,他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師錚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皺起眉頭,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我原以為是陛下把你困在宮裡,是陛下的主意。可昨日回來,在書房坐了半宿,我聽著那些話,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他頓了頓,盯著師煊,像是想看清楚他的一舉一動,師煊的手指不自覺的攥緊,手心微微出汗。

  「你是不是……自己也不想出來?」

  師煊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師錚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眉頭皺得更著緊了:「你抬頭看著我,說話。」

  師煊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審視,懷疑,還有一點他看不懂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師錚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你這是什麼表情?」

  師煊再次垂下眼,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父親不是瞎子,他那些心思這會兒怕是全寫在臉上了。師錚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這次的語氣比上次篤定了些:「你是不是對陛下,存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師煊腦子裡轟的一聲,臉騰地紅了起來,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根。他想說沒有,想說父親想多了,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他不敢抬頭看父親。

  師錚看著他這樣子,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會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沒了。他原以為是皇帝看上了自家兒子,把兒子強納進宮,他心疼,可也沒辦法。如今看來竟是自家兒子先動了心思。

  「逆子!」師錚一巴掌拍在桌上,那聲音在書房裡悶悶的響,震的茶盞都跳了跳,「你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你知道他是誰嗎?」

  「那是皇帝!」師錚的聲音壓著,但那股氣已經冒上來了,「你一個臣子,你——」他說到一半卡住了,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詞。

  師煊抬起眼,看見父親站在那,臉上表情複雜的很——震驚,不可思議,無可奈何。

  「我原以為,」師錚開口,這回聲音緩了些,但那股子氣還在,「我原以為是陛下看上你了,把你困在宮裡,我還想著怎麼求他把你還回來。」

  他頓了頓,看向師煊,那目光里多了些別的,像是無力。

  「鬧了半天,是你自己先動的心思?」

  師煊沒說話,師錚深吸了一口氣,在椅子裡坐下,盯著他看了很久。

  「若你喜歡的是別人家的男子,那喜歡便喜歡了,可你喜歡的那是普通男子嗎?那可是陛下,萬人之上的君主,你喜歡上誰不好,偏偏是……」他說,語氣沒那麼重了,更像是認命了似的。

  師煊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聽見父親在那頭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是一陣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師錚才重新開口:「什麼時候的事?」

  師煊想了想,說不上來,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南郊那一次同行?從那盞兔子燈?還是從更早,從那些他說不清的夢開始?

  「不知道。」他說。

  師錚看著他,眉頭又皺起來:「不知道,連自己都不知道?」

  師煊搖了搖頭,師錚沉默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很久後才說:「他知道嗎?」

  師煊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昨晚在聽雨亭里顏箏瞳看著他時那目光,想起那一句「別老往這邊看」。他知道嗎?他不知道?師煊說不清。

  「也許知道。」他說。

  師錚的臉色又變了變,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又站定,轉過身看著師煊:「你知道這事有多大的風險嗎?」

  師煊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

  「臣子覬覦聖上,這是大不敬,」師錚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傳到太后耳朵里,傳到那些言官耳朵里,你這條命還要不要?」

  師煊不說話,只是聽著。

  「還有師家,」師錚繼續說,「你以為就你一個人的事?你是師家的兒子,你出了事,全府上下都得跟著陪葬。」

  師煊垂下眼,這些話他不是沒想過,那些道理他都懂,比誰都懂,可想了,懂了又能怎樣?禮法可以規定君臣之心,但禮法管不了心。


  師錚沒說話。

  師煊頓了頓,艱難地抬起頭看著父親:「可兒子……兒子管不住自己。」

  管不住。從集市那晚開始,從那雙眼睛在煙花下看他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再也管不住自己了。

  師錚站在那裡,看著兒子的目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起皇帝昨晚說的那些話——「他已經是朕的貴君了」。那時候他以為那是拒絕,是告訴他別想把人要回去,如今想來,那話里怕是還有別的意思。

  師錚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泄了氣似的在椅子裡坐下,揮了揮手:「行了,別說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陛下待你如何?」

  師煊想了想,說:「很好。」

  「很好?」師錚重複了一遍。師煊點了點頭,他想起那些關懷的話,想起那盞鷹燈,想起昨晚在亭子裡給他斟的那杯酒。這些事他說不清,但能感覺到。

  師錚沉默了,手指在扶手上敲著,敲了一會兒停了:「我問你,他是真對你好,還是只是用你?」

  師錚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也問過自己很多回,每次都沒有答案:「兒子不知。」

  師錚看著他,目光里有些什麼,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

  「不知道?」他問,「你喜歡一個人,連他是不是真的對你好都不知道?」

  師煊又不說話了,師錚又嘆了口氣,這回嘆的很長,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外頭天晴著,陽光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亮色。

  「煊兒,我活了幾十年,」他說,沒回頭,「見過太多人,太多事。有一句話我一直記著——帝王心,海底針。」

  他轉過身看著師煊:「你摸不透的。」

  師煊聽著不說話,師錚走回來,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我知道我說什麼你大概也聽不進去,可你得記著一件事。」

  「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你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師煊說,「別把什麼都搭進去,到時候連退路都沒有。」

  師煊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師錚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他沒聽進去多少,可也沒再說什麼。他拍了拍師煊的肩膀,那隻手厚實,帶著邊關的風霜。

  「出去吧,」他說,「你娘等著你。」

  師煊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你喜歡誰,是你的自由,可你別忘了,你是師家的人。而那個人,終究是一個帝王。」

  師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外頭的陽光有些晃眼,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樹梢上已經冒了新芽。師漣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站在他身側,遞給他一半剝好的橙子。

  「爹罵你了?」

  師煊接過橙子放進嘴裡,甜的帶著點酸,他沒回答,只是嚼著。師漣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問,只說:「進去吧,娘讓人燉了你愛喝的湯。」

  師煊點了點頭,跟著她往裡走。師煊出去後,師錚把頭往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還按在太陽穴上,那裡突突的跳著,從昨晚到現在就沒消停過。

  他活了那麼久,什麼場面沒見過?戰場上刀光劍影,朝堂上爾虞我詐,死人堆里爬出來,被人背後捅過刀子。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什麼都扛得住。

  可方才兒子站在他面前,紅著臉承認對皇帝存了心思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悶棍,半天回不過神來。

  斷袖。

  這個詞他不是沒聽過,京城裡那些個紈絝子弟養戲子、養小倌的事,他有所耳聞,只當是別人家的爛帳,懶得理會。可他從來沒想過,這事會落到自己兒子頭上。

  更沒想過,兒子看上的,是皇帝。

  他睜開眼,腦子裡亂成一團。若是尋常人家,喜歡男子也就罷了,大不了不娶妻不生子,養個人在身邊,只要不鬧出大動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可那是皇帝,是坐在龍椅上的人,是滿朝文武盯著,太后盯著,天下人也盯著的人。

  他想起剛才兒子說「也許知道」時的樣子,垂著眼,耳根子紅透,手指攥著衣角攥得發緊。那樣子他太熟悉了,小時候犯錯被逮住,也是這副表情。

  可這不是小時候犯錯,這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事。

  師錚又摁了摁太陽穴,那裡跳的更厲害了。他想起顏箏瞳那些話,現在想來,他那些話里有沒有別的意思?他知不知道師煊的心思?若是知道,還把人留在身邊,那是什麼意思?若是不知,哪天知道了,又會是什麼反應?

  他越想越亂,索性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清醒了些。

  外頭院子裡,師煊正跟著師漣往裡走,背影比去年離京時長高了些,走路的姿勢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他站在窗邊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兒子從小跟著他在邊關長大,見過死人,見過血,從沒讓他操過心。他原以為這孩子會和他一樣,在邊關待一輩子,他甚至連親事都替他相看過幾家,只等他回來定下。

  誰知道會變成這樣。

  可這事又能怪得了誰呢?皇帝?太后?師錚只能接受,這個黃連他只能咽下去。

  他想起師煊剛才說的那句話。

  「兒子管不住自己。」

  管不住?一個在邊關待了十幾年,刀山火海都見過,竟說管不住自己的心。他聽著這話,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心疼。

  他又想起顏箏瞳,昨日在御書房裡那個年輕帝王坐在燈下的樣子。年紀不大,說話不輕不重,可每句話都壓著份量。他在邊關,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能讓他看不透的不多,那個年輕人算一個。

  若顏箏瞳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喜歡也就喜歡了,他可以去提親,可以去求娶,哪怕對方家世再好,他師家在軍中也還有些臉面。可那是皇帝,是坐在龍椅上的人,他連提都不能提,說都不能說。

  顏箏瞳納他為貴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是恩典。可你一個臣子覬覦聖上,這就是大逆不道。

  師錚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自己老了,打了半輩子仗,什麼硬仗都打過,從沒怕過。可今天這事他不知道該怎麼打,也不知道該往哪使勁。

  剛才拍桌子的那一掌,掌心現在還隱隱發麻,他知道自己不該發那麼大火,孩子已經大了,有他自己的心思,可他就是忍不住。

  那是他兒子,從小看著長大的兒子,如今走上這條路,他怎麼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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