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難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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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御花園,沿著來時的宮道往回走,兩邊的紅牆被月光照得發白,牆根處還是黑沉沉的。師煊走在他身側,落後半步,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往他臉上瞟。

  快到宮道岔路口時,顏箏瞳忽然停下腳步,師煊也停下來看著他。顏箏瞳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遠處那盞掛在檐下的燈籠上。

  「剛才那些話,你記得就行。」顏箏瞳說。

  說完他沒等師煊回答,抬腳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住,這回沒回頭,只是側過臉說了一句:「明日宴上,別老往這邊看。」

  師煊愣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走遠,拐進往乾清宮方向的宮道上,消失在燈籠照不到的陰影里,李玉京跟上去,經過他身邊時微微還躬了躬身。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還轉著那句話——「別老往這邊看」。原來他都知道,那些偷偷瞟過去的眼神,那些自以為藏得好的目光他都知道。

  師煊站在那看著那個方向,顏箏瞳已經走遠了,宮道上空蕩蕩的,只有月光照著。顏箏瞳往回走的路上沒有再說話,宮道兩邊的燈籠亮著,光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到養心殿門口,顏箏瞳停下腳步,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殿裡黑著,他沒有讓人點燈,就那麼摸黑,走到榻邊坐下。窗外的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磚上,薄薄的,像一層霜。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剛才在亭子裡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對是錯,讓師煊回去住一晚,見見父母,這是早就想過的事,不是臨時起意。但選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出來,還是在今晚那種時候,他不能不承認,多少受了剛才那些氛圍的影響。

  他不該這樣的。

  他也知道自己在躲,躲什麼,他也說不清。躲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躲那些話一旦說出來就無法回頭的事,躲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那些念頭。

  顏箏瞳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從地磚上爬到他腳邊。他起身去點了盞燈,燭火亮起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案上那疊摺子,明日初一,照例要封筆一日,這些摺子可以等到初二再看。

  他沒什麼睡意,在案前坐下,不遠處的柜子上還放著那盞兔子燈,兔子的耳朵豎著,黑豆眼睛在燭光里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才起身走到榻邊躺下,迷迷糊糊的睡去。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李玉京推門進來,見他睜著眼,輕聲道:「陛下,該起了。」

  顏箏瞳嗯了一聲坐起來,由著他伺候更衣,今日要穿的袞服比昨日更繁複,里三層外三層,系上玉帶的時候,他忽然問:「漱玉軒那邊派人去了嗎?」

  李玉京手上動作不停:「回陛下,一早就派人去了,把貴君今日的服制送過去,也交代了時辰。」

  顏箏瞳沒再問,穿戴整齊後,他站在銅鏡前看了一會兒,鏡子裡的人穿著明黃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和平日沒什麼兩樣。他抬手整了整冕旒,轉身往外走。

  正月初一的宴設在太和殿,比昨晚更大更正式。顏箏瞳坐在御座上,底下是滿殿的宗室、朝臣、命婦,黑壓壓跪了一片,三跪九叩,山呼萬歲。他坐在那裡,看著底下那些人,臉上是該有的表情。

  目光掃過西側後排,師煊坐在那裡,穿著玄色的禮服,垂著眼,沒有再往這邊看。顏箏瞳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宴席按著規矩一樣一樣進行,和往年沒什麼不同。

  太后坐在東側主位,偶爾和身邊的太妃說幾句話,偶爾端起酒杯朝底下示意。師錚坐在武官席前排,隔得老遠看不清表情,但坐得很直,和師煊一個樣子。

  宴席散時已經是申時,眾人依次退出太和殿,顏箏瞳站起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師煊正從西側往外走,隔著人群,順著人流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殿門外。

  顏箏瞳站了一息,繼續往前走。回到養心殿,他換了常服,在案後坐下。李玉京進來添茶,低聲道:「陛下,明日貴君出宮的事奴才已經安排好了,一早會有馬車在宮門口等著,護送的人選也定了,都是穩妥的。」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說話,李玉京站了一會兒,見他沒別的吩咐便退了下去。

  傍晚時分,李玉京進來稟報,說師將軍在外求見。顏箏瞳正翻著明日要發的幾道聖旨,聞言抬了抬眼,李玉京後在那裡等了片刻,才聽見他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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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錚進來時步子很穩,在書案前三步處站定,整了整衣袍跪下去,膝蓋落地沒有聲響。他叩首起身,垂著眼等皇帝開口。

  顏箏瞳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師錚謝了坐,在椅子上坐下,殿內安靜了片刻,顏箏瞳看著他,突然想起那年第一次見師錚,也是在這御書房裡。那時候師錚剛從北境回來敘職,站在這裡和他說邊關的事,那時候事情還沒有變成後來這樣。

  「師將軍來,是有什麼事?」顏箏瞳開口。

  師錚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些東西,像是在斟酌什麼。

  「陛下,」師錚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得很,「臣今日來,一是給陛下請安,二來……」

  「有些話,臣憋在心裡許久,今日想斗膽說一說。」

  顏箏瞳看著他許久沒說話,然後擺了擺手,李玉京會意,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帶上門。

  師錚坐在那裡,肩背挺的筆直,像是還站在北境的風雪裡。他沒有立刻開口,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地磚上,像是在整理措辭。

  顏箏瞳也不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等著。

  「臣這一生,」他終於開口,「守了北境十幾載,從一個小旗熬到如今,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想明白的事卻不多。」

  「唯獨有一件,臣一直記得——師家世代行伍,從不摻和朝堂上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仍落在地上:「先帝在時如此,陛下登基後也是如此。臣只求能守住北境那道關,讓狄人進不來,讓百姓少死幾個。旁的,臣不敢想,也不去想。」

  顏箏瞳沒有說話,師錚抬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目光里沒有審視,沒有威壓,他心裡動了動,但面上仍穩著。

  「可有些事,不是臣不想他就不來,煊兒的事,臣一直沒敢問陛下。臣在北境打了這麼多年仗,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可臣知道,這宮裡不是他該待的地方。」

  他說著,聲音又低了幾分:「那孩子從小跟著臣在北境長大,見過的都是風沙和刀槍,他沒學過這宮裡的規矩,也不會那些彎彎繞繞。」

  「臣以為他會和臣一樣,這輩子就在邊關過了,娶個尋常人家的姑娘,生幾個孩子,老了有口熱飯吃,死了有人給他燒張紙。」

  「臣不是怨陛下,」他抬起眼,目光里沒有怨懟,只有一種蒼老的無奈,「臣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難處。可臣……臣是當父親的。」

  最後那幾個字說的很輕,輕的幾乎要化在殿內的空氣里,顏箏瞳看著他握在膝上的手微微發緊,虎口處那道舊疤被燭光照的發白。

  師錚沒有再往下說,只是垂下眼等著,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夠了。他不是來求什麼的,也不是來質問什麼的,他只是想把自己的話說出來。

  一個父親的話。

  顏箏瞳端起茶抿了一口,茶的苦澀在舌尖化開,他沉默不語,靜靜的打量著這位為大桓出生入死的老將。他是一位好將軍,也是一個好父親,顏箏瞳心想,他能聽出來師錚的言外之意。

  他希望皇帝能將他的兒子放出宮去,顏箏瞳可以許師錚升官發財,可以許師家世代無憂,但偏偏這個,顏箏瞳沒辦法給。

  師煊不能離開。

  「師將軍,」顏箏瞳語氣平淡,讓人聽不出情緒,「你剛才說,師煊不適合待在這宮裡。」

  師錚抬起眼。

  「那你說,他該待在哪?」顏箏瞳問,目光落在他臉上,不輕不重,「北境?跟著你繼續打仗?還是回師府,從此閉門不出,當個閒人?」

  師錚張了張嘴又閉上,這話沒法接,說該待在北境,那是把皇帝架在火上烤,說該回師府,等於明著求皇帝放人。

  顏箏瞳沒等他回答,繼續說下去:「他在南郊待了四個月,流民安置的事辦得妥妥噹噹。那些爛攤子,那些麻煩,他壓下去多少回,你或許不知道,朕知道。」

  「不是誰都能辦成這些事的。」

  師錚聽著,心裡轉了幾轉,這些話聽著像是在夸師煊,可夸完了又什麼都沒說,他想再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殿內又安靜下來。

  顏箏瞳垂下眼,看著案上那盞燭火,看了好一會兒。他想起昨晚在聽雨亭里,師煊坐在他對面,月光照在他臉上的樣子。

  「師將軍,」他又開口,這回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你心疼兒子,朕知道。」

  師錚始終一動不動的看著他,顏箏瞳卻沒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那盞燭火上:「可他已經是朕的貴君了。」

  這句話說的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齒間磨出來的,不是質問,不是反駁,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師錚沉默了。他聽出了那話里的意思,也聽出了那話外沒說的東西,他不是不識趣的人,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問下去就沒意思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跪下去行了一禮:「臣僭越了。」

  顏箏瞳沒有看他,只擺了擺手,師錚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門在師錚身後合上,顏箏瞳仍坐在原處,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直到燭火跳了一下,他才把目光收回來。

  師錚那些話還在耳邊迴響。

  「臣是當父親的。」

  他想起方才師錚說這話時的神情,那個在邊關守了十幾年的硬漢,說這話時聲音壓得那樣低,像是在求什麼,又明知道求不到。

  他垂下眼,手指在案邊輕輕蹭著。

  當父親的,護著自己的兒子天經地義。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父親,朝堂上那些老臣為了兒子,謀差事、求恩典、遞摺子,什麼都能拉下臉。他以前不覺得有什麼,那是人之常情。

  可方才師錚站在這裡,說的不是求官,不是求財,只是想讓兒子離開這個地方,離開他。

  他不知道師錚回去後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這個皇帝不講情理,把師煊扣在宮裡別有所圖?也許師錚已經在那麼想了,剛才那些話雖然說的委婉,可那份不放心他還是聽得出來的。

  顏箏瞳走到窗邊,看著照在地上那片薄薄的月光,忽然覺得有些累,是那種說不清的,從心裡往外滲的累。那種熟悉的,自重生回來後就一直縈繞著他的,說不清來處也驅不散的倦意,此刻又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他想起師錚說那些話時的眼神,想起師煊昨晚在亭子裡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想起自己站在廊下想了許久才想明白的那些事。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師錚想護住兒子,師煊想靠近他,太后在試探,朝臣們在觀望。

  只有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活了兩輩子,做了兩輩子的事,算了兩輩子的帳。有時候他會想,如果那天師煊攻破宮城時,他沒有喝那杯酒會怎麼樣?如果他沒有回來,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師煊會不會已經坐穩了那個位置,太后會不會已經死了,這天下會不會比現在好一些?

  他終於知道他在躲什麼了,因為他給不了師煊想要的,不是不想給,是給不了。他坐在這張椅子上,每一天都要和太后斗,和朝臣斗,和自己斗,他沒那個力氣去回應那些乾乾淨淨的東西,也不敢回應。

  回應了,就是把師煊拉進這灘渾水裡,讓他跟著自己一起沉下去。

  他又想起師錚最後那句話,當父親的。他上輩子沒有當過父親,也不知道被父親護著是什麼滋味。先帝留給他的只有那幾句話,和那些他看不懂的批註。太后給他的倒是多,教他怎麼用人,怎麼防人,怎麼讓人怕他。

  他想,也許師錚說的是對的。師煊不該待在這宮裡,面對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被卷進這些他看不懂的算計里。他應該有他自己的日子,有妻有子,有熱飯,有人給他燒紙。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他困在這裡,用那些忽冷忽熱的態度吊著,用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牽著。

  可他沒辦法放他走。

  不只是因為需要他,不只是因為他是他選中的人。還因為他……他不想放。

  顏箏瞳忽然想笑,原來到頭來,他算計不了的,原來是自己的心。

  翌日清晨,顏箏瞳正在翻看年後的安排,李玉京推門進來:「陛下,貴君那邊的人來報,說已經出宮了,走的早,天沒亮就動身了。」

  顏箏瞳沒說話,李玉京也不再開口,手腳麻利的收拾妥當,早膳擺在桌上,顏箏瞳坐下吃了兩口就放下了,他沒什麼胃口。

  李玉京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顏箏瞳拿起茶盞喝了口,放下時看了他一眼:「有話就說。」


  顏箏瞳看了他一眼,沒接話,李玉京便不敢再勸,退到一旁站著。 顏箏瞳看向窗外,天已經大亮,陽光從窗縫裡透進來,落在地磚上。

  他想,師煊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師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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