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旁觀者清
假山後頭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隱約能看見一座亭子的輪廓——聽雨亭。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座亭子看了好一會兒，師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見一座尋常的亭子，隱在假山和樹木之間沒什麼特別。
「陛下？」師煊輕聲問。顏箏瞳回過神來，沒有說話，抬腳往那邊走，師煊跟在後頭繞過假山，沿著那條碎石鋪的小徑，走到亭子跟前。
亭子不大，六角的，檐角微微上翹，月光斜斜照進來，把亭內的石桌石凳照得半明半暗，顏箏瞳在亭邊站定，看著那張石桌看了很久。
就是這裡。
前世那個除夕夜，他就是在這裡和師煊坐了兩刻鐘。那時候師煊穿著顏色沉沉的袍服，坐在他對面，話很少，只有煙花炸開時才會抬起頭看一眼。臨走時師煊走出亭子，回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後消失在夜色里。
他那時候想以後還有機會，以後還可以坐在這裡，再看一次煙火，再說幾句話，後來再也沒有過。
沒想到前世沒能實現的，今世竟陰差陽錯的補上了。
師煊站在他身側，看著他盯著那張石桌發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敢問，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等顏箏瞳回過神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天上炸開一朵煙花，紅的綠的，照亮了半邊天。師煊抬起頭，看著那些光點灑落下來，又滅在夜色里。
「又是煙花。」他說，聲音很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顏箏瞳也抬起頭，看著天上那一朵接一朵炸開的煙花，和前世一樣的煙花，和那個夜晚一樣的煙花，只是這回師煊站在他旁邊，不是坐在他對面。
他想，不一樣了。
師煊看了一會煙花，忽然轉過臉看他，月光和煙花的亮光混在一起，照在那人臉上，把那張臉照的忽明忽暗。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遠處那些光上，像是陷在什麼回憶里。
師煊猶豫了一下，開口：「陛下，此番美景，沒有美酒，真是可惜了。」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師煊覺得自己真的是病了，只要顏箏瞳一看他，他的心跳就忍不住的加快。可他捨不得移開視線，直勾勾的盯著顏箏瞳，笑道：「不知陛下可否賜臣一杯酒呢？」
這話聽著像是在討酒喝，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說，想起今日那場宮宴，無人為他唱喝那一聲「賜酒」，可他卻想讓陛下單獨給自己斟一杯酒。
不是宴席上那種按規矩賜下來的酒，不是隔著滿殿的人遠遠舉杯的酒，是他和陛下兩個人在這亭子裡，就著這些煙火，安安靜靜喝一杯的酒。
這樣的夜，這樣的月色，站在他旁邊的時刻，他想讓這一刻再長一些，再多一點什麼。
顏箏瞳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師煊被他看得不自在，正要開口說「臣就是隨口一說」，顏箏瞳卻忽然開口了。
「你想喝什麼酒？」顏箏瞳問。
師煊先是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問，後面就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他想說什麼都行，只要是陛下給的，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想了想才說：「臣不知，陛下定吧。」
顏箏瞳扯了扯嘴角，他轉過身朝亭外看了一眼，李玉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不遠處，垂著手等著。
「去拿壺酒來，再拿兩個杯子。」
李玉京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腳步很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假山後頭。
師煊站在那還有些不敢相信，陛下真的讓人去拿酒了，真的要和他在這亭子裡喝酒。他偷偷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已經走進亭子，在石凳上坐下，月光從檐角漏進來，落在他肩上，在他身上照出一層淡淡的光。
恍惚間，師煊好像看到了話本中那些不屬凡塵的人物，可話本是騙人的，那些人物哪有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好看？明明月光是他的，亭子是他的，這一刻也是他的——可師煊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被恩賜的人。
師煊站在那裡，看著亭中那人。坐在月光里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歡喜，也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想落淚的什麼東西。
他想，陛下是真的願意和他喝酒，不是敷衍，不是應付，這份「願意」比酒本身更讓他心口發燙。他想起那些無數個偷偷看過去的瞬間，每一次都怕被發現，又怕不被發現。
而現在，陛下就坐在那裡，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那麼柔和。他不用偷偷看，可以光明正大的看，可他反而不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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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著做什麼？」顏箏瞳問，沒看他，只是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師煊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石凳很涼，隔著衣裳也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可他顧不上這些，只是看著對面那個人。
月光從雲層里完全出來了，照的亭子裡亮堂堂的，師煊這才看清顏箏瞳眼下有些疲憊，像是很久沒睡好。他想起宴席上那人坐得筆直的樣子，想起他在太后面前說「兒臣記下了」時的語氣，心裡又酸了一下。
李玉京很快回來了，手裡托著個托盤，上頭放著一壺酒，兩個白瓷杯。他把托盤放在石桌上，又退到亭外，還是那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垂著手等著。
顏箏瞳拿起酒壺斟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到師煊面前，師煊雙手捧起酒杯，酒杯是涼的，酒液微微晃動。他看著杯里那一點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謝陛下？這話今晚已經說過太多次。祝陛下新年順遂？這話也太尋常。
他的目光不自覺的又落在顏箏瞳握酒杯的手上，那隻手很好看，骨節分明，纖長白皙。他記得這隻手碰過他，在馬車裡，在夢裡的雪地中。
他看著對面那個人，忽然很想說點什麼，說謝謝陛下願意陪臣喝酒，說臣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歡喜過，說陛下您知不知道您坐在月光里的樣子有多好看？
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抿了一口酒，把那些話和酒一起咽下去。
「臣敬陛下。」他說，端起酒杯。
顏箏瞳也端起酒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杯壁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兩人同時飲盡。師煊把酒杯放下，酒是溫過的，不烈，入喉嚨暖暖的，一直暖到胃裡。
遠處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各種顏色。顏箏瞳抬頭看著那些光，師煊沒看煙花，他看著顏箏瞳。
那個人仰著頭，側臉的輪廓被月光和煙花的亮光交替照著。他看得很專注，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又像是什麼也沒想。
師煊忽然很想問他在想什麼，可話到嘴邊又止住了，他怕問出口，這份安靜就被打破了。
顏箏瞳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側過臉來對上他的眼睛，師煊來不及躲，就那麼被他看著，心跳又快了起來。
「看什麼？」顏箏瞳問，和那日在南郊時一樣的問話。
師煊張了張嘴，想說沒看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變了：「臣在看陛下。」
顏箏瞳沒有說話，亭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遠處的煙花聲一下一下傳來。
「看朕做什麼？」顏箏瞳問，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師煊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不冷，也不像在審視，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他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說出那句「因為臣心悅陛下」，可話在嘴邊打了個轉，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垂下眼，盯著面前那隻空了的酒杯，杯底還沾著一點殘酒，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慌，剛才那句話要是真說出來，往後該怎麼辦？
顏箏瞳沒有追問，也沒有移開目光，師煊能感覺到那道視線還落在自己臉上，不重，卻讓他不敢抬頭。
遠處又有煙花炸開，砰的一聲，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光從亭外透進來，在他垂著的眼睫上跳了跳。他聽見顏箏瞳端起酒壺往杯子裡斟酒的聲音，很輕，酒液落在杯里，細細的一線。
「剛才想說什麼？」顏箏瞳問，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問。
師煊搖了搖頭，還是沒有抬頭：「沒什麼，就是想敬陛下一杯酒，已經敬過了。」
顏箏瞳沒有再問，他把酒壺放下，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然後靠在亭柱上，看著亭外的夜色。月光從他側臉照過來，把那張臉照的比剛才更白了些，眉眼間的倦意也更深了。
師煊這才敢抬起頭，偷偷看了他一眼，那人靠在柱子上，姿態比在殿裡鬆弛了一些，不像是那個坐在御座上一動不動的人了。他手裡握著酒杯，杯中的酒輕輕晃著，映出一點月光的影子。
顏箏瞳的目光落在庭外的月色里，他能猜到師煊方才想說什麼，那些話在他嘴邊打了個轉又咽回去的樣子，他看得清楚。
不是第一次了。
從集市那晚開始，這個人看他的眼神就再沒藏住過。馬車裡僵成那樣，宴席上時不時往這邊瞟，剛才站在亭子外頭說「沒什麼，就是想叫一聲」時的樣子，他都知道。
他活了兩輩子，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藏心思，有藏得好的，有藏不住的。師煊屬於後者，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打算藏，只是不敢說。
顏箏瞳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總是忍不住為眼前這個人破例，從承乾宮出來到御花園，到聽雨亭，到讓人拿酒來。每一步他都知道不該，每一步他都還是做了。
他把酒杯放下，目光從亭外收回來，落在對面那個人身上，師煊正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杯，月光照在他側臉上，把那點還沒褪盡的紅暈照得清楚。
顏箏瞳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蹭了蹭。他需要說點什麼，把話題從剛才那個危險的邊緣拉開，讓兩個人都能從這種氛圍里退出來。
起碼現在還不行，現在不是挑開這件事情的時機，太后還在虎視眈眈，師煊對他的這份心思不能被發現。如果被發現，他可以預想到太后那邊會用出什麼樣的手段，顏箏瞳抿了抿唇。
「明日正月初一，」他開口，聲音平淡下來，在夜風裡顯得比平日更輕些，「還有大宴，宗室和朝臣都會在，比今晚更熱鬧也更累。」
師煊抬起頭看他，沒說話，只是聽著顏箏瞳繼續說下去，目光落在那隻酒杯上：「太后會去，幾位老王爺也會去，還有那些御史言官，你父親也會在，一年就這一回，都得應付過去。」
師煊點了點頭，想起今日宴席上的種種，光是坐著就讓人覺得累，明日那一場只會更難挨。
顏箏瞳頓了一下，又道：「初二你可以出宮，回家看看。」
師煊愣了一下，抬眼看他，顏箏瞳盯著杯里那點殘酒，語氣平平的：「你父親回軍述職，過年總該見一面。還有你母親，聽說身子不好，回去看看也好。」
師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父親回來這幾日，他只在後來父親悄悄來南郊時見過一面，還沒說上幾句話，母親更是大半年沒見了，上回見面還是入宮前。他寫過信回去，母親也回過，信上只說一切安好，讓他別掛念，可他知道母親身子一直不好，只是不肯讓他擔心。
「朕准你回去住一晚，」顏箏瞳說，轉過頭來看他，「後日一早回來就成。」
住一晚。師煊心裡猛的跳了一下，他沒想到會是這樣。按制，后妃出宮省親當日往返，從無在外過夜的先例，顏箏瞳說「住一晚」，這話說出來，他知道意味著什麼。
「陛下……」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顏箏瞳擺了擺手，打斷他：「別說那些謝不謝的話，聽著煩。」
師煊便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看著他，月光底下那張臉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他知道這不是隨口一說的安排。太后還在，朝堂上那麼多人盯著，這種破例的事，做出來是要擔風險的。
「臣知道了。」他說，聲音比方才穩了些。顏箏瞳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亭子裡安靜下來，遠處煙花聲漸漸稀疏，夜風從庭外吹過來，帶著初春夜裡那股涼意，把酒氣也吹散了些。
師煊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隻空杯，他看著對面那個人，他還靠在亭柱上，目光落在亭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麼。他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便只是坐著，陪著。
又過了一會兒，顏箏瞳動了動，把手裡的酒杯放下，站起身。師煊也趕緊站起來，看著他。
「回去吧，」顏箏瞳說，「明日還有的忙。」
師煊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出亭子，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後，離得不遠。李玉京從暗處跟上來，還是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垂著手，什麼也沒問。
心裡卻嘀咕著，陛下今晚這是怎麼了？從承乾宮出來不去乾清宮，繞到御花園來，在這聽雨亭坐著，還讓拿酒。他跟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陛下為誰破過這種例？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前方那兩道身影，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的老長，在地上疊在一起又分開。李玉京在心裡嘆了口氣，跟著陛下十餘年，什麼事沒見過？陛下看師貴君那眼神，旁人看不出來，他可看得真真的，那哪裡是看臣子的眼神，分明是……
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往外說，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陛下這些年，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太后塞過來的人陛下從不親近，那些按例選進來的更不用說。
可從什麼時候起，陛下身邊多了這麼個人？
去年秋天，陛下把師貴君納進宮那會兒，那時候他還以為陛下是聽了太后的意思，或是為了什麼旁的。後來師貴君被派去南郊，他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可陛下三天兩頭問南郊的事，問得比旁得事都細。
再後來南郊那趟回來，陛下把那盞兔子燈交給他時，他特意多看了兩眼，那燈雖不貴重，可陛下捧著的樣子，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剛才在聽雨亭，他遠遠站著，看著陛下給師貴君斟酒，兩個人對坐著，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他想起那句老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是旁觀者，看得清楚。
陛下對師貴君，怕是不止君臣那點意思，只是這話他不能說也不敢說，有些話得讓陛下自己明白才行。
「陛下？」師煊輕聲問。顏箏瞳回過神來，沒有說話，抬腳往那邊走，師煊跟在後頭繞過假山，沿著那條碎石鋪的小徑，走到亭子跟前。
亭子不大，六角的，檐角微微上翹，月光斜斜照進來，把亭內的石桌石凳照得半明半暗，顏箏瞳在亭邊站定，看著那張石桌看了很久。
就是這裡。
前世那個除夕夜，他就是在這裡和師煊坐了兩刻鐘。那時候師煊穿著顏色沉沉的袍服，坐在他對面，話很少，只有煙花炸開時才會抬起頭看一眼。臨走時師煊走出亭子，回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後消失在夜色里。
他那時候想以後還有機會，以後還可以坐在這裡，再看一次煙火，再說幾句話，後來再也沒有過。
沒想到前世沒能實現的，今世竟陰差陽錯的補上了。
師煊站在他身側，看著他盯著那張石桌發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敢問，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等顏箏瞳回過神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天上炸開一朵煙花，紅的綠的，照亮了半邊天。師煊抬起頭，看著那些光點灑落下來，又滅在夜色里。
「又是煙花。」他說，聲音很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顏箏瞳也抬起頭，看著天上那一朵接一朵炸開的煙花，和前世一樣的煙花，和那個夜晚一樣的煙花，只是這回師煊站在他旁邊，不是坐在他對面。
他想，不一樣了。
師煊看了一會煙花，忽然轉過臉看他，月光和煙花的亮光混在一起，照在那人臉上，把那張臉照的忽明忽暗。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遠處那些光上，像是陷在什麼回憶里。
師煊猶豫了一下，開口：「陛下，此番美景，沒有美酒，真是可惜了。」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師煊覺得自己真的是病了，只要顏箏瞳一看他，他的心跳就忍不住的加快。可他捨不得移開視線，直勾勾的盯著顏箏瞳，笑道：「不知陛下可否賜臣一杯酒呢？」
這話聽著像是在討酒喝，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說，想起今日那場宮宴，無人為他唱喝那一聲「賜酒」，可他卻想讓陛下單獨給自己斟一杯酒。
不是宴席上那種按規矩賜下來的酒，不是隔著滿殿的人遠遠舉杯的酒，是他和陛下兩個人在這亭子裡，就著這些煙火，安安靜靜喝一杯的酒。
這樣的夜，這樣的月色，站在他旁邊的時刻，他想讓這一刻再長一些，再多一點什麼。
顏箏瞳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師煊被他看得不自在，正要開口說「臣就是隨口一說」，顏箏瞳卻忽然開口了。
「你想喝什麼酒？」顏箏瞳問。
師煊先是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問，後面就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他想說什麼都行，只要是陛下給的，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想了想才說：「臣不知，陛下定吧。」
顏箏瞳扯了扯嘴角，他轉過身朝亭外看了一眼，李玉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不遠處，垂著手等著。
「去拿壺酒來，再拿兩個杯子。」
李玉京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腳步很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假山後頭。
師煊站在那還有些不敢相信，陛下真的讓人去拿酒了，真的要和他在這亭子裡喝酒。他偷偷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已經走進亭子，在石凳上坐下，月光從檐角漏進來，落在他肩上，在他身上照出一層淡淡的光。
恍惚間，師煊好像看到了話本中那些不屬凡塵的人物，可話本是騙人的，那些人物哪有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好看？明明月光是他的，亭子是他的，這一刻也是他的——可師煊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被恩賜的人。
師煊站在那裡，看著亭中那人。坐在月光里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歡喜，也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想落淚的什麼東西。
他想，陛下是真的願意和他喝酒，不是敷衍，不是應付，這份「願意」比酒本身更讓他心口發燙。他想起那些無數個偷偷看過去的瞬間，每一次都怕被發現，又怕不被發現。
而現在，陛下就坐在那裡，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那麼柔和。他不用偷偷看，可以光明正大的看，可他反而不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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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雲層里完全出來了，照的亭子裡亮堂堂的，師煊這才看清顏箏瞳眼下有些疲憊，像是很久沒睡好。他想起宴席上那人坐得筆直的樣子，想起他在太后面前說「兒臣記下了」時的語氣，心裡又酸了一下。
李玉京很快回來了，手裡托著個托盤，上頭放著一壺酒，兩個白瓷杯。他把托盤放在石桌上，又退到亭外，還是那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垂著手等著。
顏箏瞳拿起酒壺斟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到師煊面前，師煊雙手捧起酒杯，酒杯是涼的，酒液微微晃動。他看著杯里那一點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謝陛下？這話今晚已經說過太多次。祝陛下新年順遂？這話也太尋常。
他的目光不自覺的又落在顏箏瞳握酒杯的手上，那隻手很好看，骨節分明，纖長白皙。他記得這隻手碰過他，在馬車裡，在夢裡的雪地中。
他看著對面那個人，忽然很想說點什麼，說謝謝陛下願意陪臣喝酒，說臣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歡喜過，說陛下您知不知道您坐在月光里的樣子有多好看？
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抿了一口酒，把那些話和酒一起咽下去。
「臣敬陛下。」他說，端起酒杯。
顏箏瞳也端起酒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杯壁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兩人同時飲盡。師煊把酒杯放下，酒是溫過的，不烈，入喉嚨暖暖的，一直暖到胃裡。
遠處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各種顏色。顏箏瞳抬頭看著那些光，師煊沒看煙花，他看著顏箏瞳。
那個人仰著頭，側臉的輪廓被月光和煙花的亮光交替照著。他看得很專注，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又像是什麼也沒想。
師煊忽然很想問他在想什麼，可話到嘴邊又止住了，他怕問出口，這份安靜就被打破了。
顏箏瞳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側過臉來對上他的眼睛，師煊來不及躲，就那麼被他看著，心跳又快了起來。
「看什麼？」顏箏瞳問，和那日在南郊時一樣的問話。
師煊張了張嘴，想說沒看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變了：「臣在看陛下。」
顏箏瞳沒有說話，亭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遠處的煙花聲一下一下傳來。
「看朕做什麼？」顏箏瞳問，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師煊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不冷，也不像在審視，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他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說出那句「因為臣心悅陛下」，可話在嘴邊打了個轉，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垂下眼，盯著面前那隻空了的酒杯，杯底還沾著一點殘酒，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慌，剛才那句話要是真說出來，往後該怎麼辦？
顏箏瞳沒有追問，也沒有移開目光，師煊能感覺到那道視線還落在自己臉上，不重，卻讓他不敢抬頭。
遠處又有煙花炸開，砰的一聲，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光從亭外透進來，在他垂著的眼睫上跳了跳。他聽見顏箏瞳端起酒壺往杯子裡斟酒的聲音，很輕，酒液落在杯里，細細的一線。
「剛才想說什麼？」顏箏瞳問，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問。
師煊搖了搖頭，還是沒有抬頭：「沒什麼，就是想敬陛下一杯酒，已經敬過了。」
顏箏瞳沒有再問，他把酒壺放下，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然後靠在亭柱上，看著亭外的夜色。月光從他側臉照過來，把那張臉照的比剛才更白了些，眉眼間的倦意也更深了。
師煊這才敢抬起頭，偷偷看了他一眼，那人靠在柱子上，姿態比在殿裡鬆弛了一些，不像是那個坐在御座上一動不動的人了。他手裡握著酒杯，杯中的酒輕輕晃著，映出一點月光的影子。
顏箏瞳的目光落在庭外的月色里，他能猜到師煊方才想說什麼，那些話在他嘴邊打了個轉又咽回去的樣子，他看得清楚。
不是第一次了。
從集市那晚開始，這個人看他的眼神就再沒藏住過。馬車裡僵成那樣，宴席上時不時往這邊瞟，剛才站在亭子外頭說「沒什麼，就是想叫一聲」時的樣子，他都知道。
他活了兩輩子，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藏心思，有藏得好的，有藏不住的。師煊屬於後者，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打算藏，只是不敢說。
顏箏瞳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總是忍不住為眼前這個人破例，從承乾宮出來到御花園，到聽雨亭，到讓人拿酒來。每一步他都知道不該，每一步他都還是做了。
他把酒杯放下，目光從亭外收回來，落在對面那個人身上，師煊正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杯，月光照在他側臉上，把那點還沒褪盡的紅暈照得清楚。
顏箏瞳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蹭了蹭。他需要說點什麼，把話題從剛才那個危險的邊緣拉開，讓兩個人都能從這種氛圍里退出來。
起碼現在還不行，現在不是挑開這件事情的時機，太后還在虎視眈眈，師煊對他的這份心思不能被發現。如果被發現，他可以預想到太后那邊會用出什麼樣的手段，顏箏瞳抿了抿唇。
「明日正月初一，」他開口，聲音平淡下來，在夜風裡顯得比平日更輕些，「還有大宴，宗室和朝臣都會在，比今晚更熱鬧也更累。」
師煊抬起頭看他，沒說話，只是聽著顏箏瞳繼續說下去，目光落在那隻酒杯上：「太后會去，幾位老王爺也會去，還有那些御史言官，你父親也會在，一年就這一回，都得應付過去。」
師煊點了點頭，想起今日宴席上的種種，光是坐著就讓人覺得累，明日那一場只會更難挨。
顏箏瞳頓了一下，又道：「初二你可以出宮，回家看看。」
師煊愣了一下，抬眼看他，顏箏瞳盯著杯里那點殘酒，語氣平平的：「你父親回軍述職，過年總該見一面。還有你母親，聽說身子不好，回去看看也好。」
師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父親回來這幾日，他只在後來父親悄悄來南郊時見過一面，還沒說上幾句話，母親更是大半年沒見了，上回見面還是入宮前。他寫過信回去，母親也回過，信上只說一切安好，讓他別掛念，可他知道母親身子一直不好，只是不肯讓他擔心。
「朕准你回去住一晚，」顏箏瞳說，轉過頭來看他，「後日一早回來就成。」
住一晚。師煊心裡猛的跳了一下，他沒想到會是這樣。按制，后妃出宮省親當日往返，從無在外過夜的先例，顏箏瞳說「住一晚」，這話說出來，他知道意味著什麼。
「陛下……」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顏箏瞳擺了擺手，打斷他：「別說那些謝不謝的話，聽著煩。」
師煊便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看著他，月光底下那張臉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他知道這不是隨口一說的安排。太后還在，朝堂上那麼多人盯著，這種破例的事，做出來是要擔風險的。
「臣知道了。」他說，聲音比方才穩了些。顏箏瞳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亭子裡安靜下來，遠處煙花聲漸漸稀疏，夜風從庭外吹過來，帶著初春夜裡那股涼意，把酒氣也吹散了些。
師煊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隻空杯，他看著對面那個人，他還靠在亭柱上，目光落在亭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麼。他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便只是坐著，陪著。
又過了一會兒，顏箏瞳動了動，把手裡的酒杯放下，站起身。師煊也趕緊站起來，看著他。
「回去吧，」顏箏瞳說，「明日還有的忙。」
師煊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出亭子，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後，離得不遠。李玉京從暗處跟上來，還是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垂著手，什麼也沒問。
心裡卻嘀咕著，陛下今晚這是怎麼了？從承乾宮出來不去乾清宮，繞到御花園來，在這聽雨亭坐著，還讓拿酒。他跟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陛下為誰破過這種例？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前方那兩道身影，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的老長，在地上疊在一起又分開。李玉京在心裡嘆了口氣，跟著陛下十餘年，什麼事沒見過？陛下看師貴君那眼神，旁人看不出來，他可看得真真的，那哪裡是看臣子的眼神，分明是……
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往外說，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陛下這些年，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太后塞過來的人陛下從不親近，那些按例選進來的更不用說。
可從什麼時候起，陛下身邊多了這麼個人？
去年秋天，陛下把師貴君納進宮那會兒，那時候他還以為陛下是聽了太后的意思，或是為了什麼旁的。後來師貴君被派去南郊，他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可陛下三天兩頭問南郊的事，問得比旁得事都細。
再後來南郊那趟回來，陛下把那盞兔子燈交給他時，他特意多看了兩眼，那燈雖不貴重，可陛下捧著的樣子，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剛才在聽雨亭，他遠遠站著，看著陛下給師貴君斟酒，兩個人對坐著，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他想起那句老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是旁觀者，看得清楚。
陛下對師貴君，怕是不止君臣那點意思，只是這話他不能說也不敢說，有些話得讓陛下自己明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