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月華如練
又過了一會兒，太后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她朝身邊的嬤嬤點了點頭，嬤嬤便從後頭捧出一個托盤來。上頭放著兩個紅封，封口燙著金，看著沉甸甸的。
太后接過那兩個紅封，先遞了一個給顏箏瞳：「皇帝，這是哀家給你備的壓歲錢，拿著，圖個吉利。」
顏箏瞳雙手接過，謝了一聲，太后又把另一個遞給師煊：「貴君，頭一回在宮裡過年，這是哀家的心意。」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雙手接過，躬身道：「臣謝太后娘娘賞。」
太后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別動不動就跪，大過年的隨意些。」
師煊重新坐下，手裡握著那個紅封，分量不輕，隔著紅紙能摸出裡面是幾錠銀錁子。他把紅封放進袖子裡，抬眼時正對上太后的目光，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時辰不早了，」太后說，「哀家有些乏了，你們年輕人再坐坐，哀家先回去了。」
她說著站起來，身邊的嬤嬤立刻上前扶住她，顏箏瞳和師煊也站起來，躬身行禮。太后擺擺手，由嬤嬤扶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過臉說了一句。
「皇帝，今日是除夕，有些話哀家說了，你聽聽就是，不必往心裡去。只是哀家這個歲數，有些話不說，怕以後沒機會說。」
她說完沒等顏箏瞳回答，便邁出門檻，消失在夜色里。殿內安靜下來，只剩顏箏瞳和師煊兩個人，宮人們不知什麼時候退了出去，連李玉京也不在。燈架上的蠟燭燒了半截，火苗跳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東一西，隔得老遠。
師煊站在那裡垂著眼，不知該說什麼，他聽見顏箏瞳動了動，然後是腳步聲，一步一步走到桌前，在太后剛才坐過的位置上坐下。
「坐。」顏箏瞳說。
師煊抬起頭，看見他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太后給的那個紅封，低著頭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師煊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離得很近，中間只隔一張圓桌，兩人都沒說話。
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些，吹的窗子簌簌的，但那聲音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師煊坐在那裡，看著顏箏瞳低頭看紅封的樣子，燭火照在他臉上。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太后方才那些話，還有那個紅封的分量，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顏箏瞳把紅封放下，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和早晨不一樣，沒那麼冷了，也沒那麼遠，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什麼。
師煊被那目光看得心跳快了一拍，他垂下眼又抬起，終於開口：「陛下，太后娘娘今晚這些，是什麼意思？」
顏箏瞳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師煊看了一會兒，才說：「你聽得出來。」
不是問句。
師煊點了點頭，他確實聽得出來，那些試探和打量，那些話裡有話，可他聽出來了又能怎樣？那是太后。是坐在帘子後面十幾年的人，是他看不透也算不明白的人。
「臣只是不明白，太后娘娘為什麼要在今晚說這些？」他說。
顏箏瞳把目光移開，落在桌上那盞燈上，燭火在他眼裡跳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她想看看你。」
師煊愣了一下，沒接話。
「也想看看朕怎麼待你，」顏箏瞳繼續說，「她想知道，你這個人，朕用的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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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怎麼樣。一聽著這幾個字，心裡有什麼地方緊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那些念頭，想起那一句「情深似海，唯他一人」，想起這半年來那些他以為不一樣的時刻。可現在顏箏瞳說「用的怎麼樣」，像是把一切都打回了原形，他垂下眼沒有說話。
顏箏瞳看著他，忽然問：「你怕嗎？」
師煊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膽量，沒有試探，只是看著他，像是在問一個很尋常的問題，師煊想了想說：「臣不怕。」
顏箏瞳等他說下去，師煊頓了頓，又道：「臣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杯里的酒還是滿的，方才太后在時他沒怎么喝。他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想什麼。
「不知道怎麼應對，就什麼也別做，」他說，「太后那邊你不用管，也不用多想。她要說什麼，讓她說，你要做什麼，照常做。」
師煊聽著，點了點頭。
「往後還有這樣的場合，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師煊，那目光在燭火里顯得比平日柔和了些。
「你是朕的人，不是她的。」
師煊的心裡猛的跳了一下，這話太直了，直到讓他不知該怎麼接。他看著顏箏瞳，那人已經把目光移開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陛下總是這樣，師煊想，說一些讓人心跳加速的話，自己卻好像渾然不覺。那句「你是朕的人」從顏箏瞳嘴裡說出來，語氣平常的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可聽在他耳朵里卻像有人在他心裡點了一把火。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面前的酒杯，酒液已經涼了，他想起剛才顏箏瞳說話時的樣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就移開了。沒有等著看他什麼反應，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就那麼平平常常的說完，然後端起酒杯繼續喝他的酒。
好像那只是幾句再尋常不過的交代，和說「你回去早些歇著」沒什麼兩樣。
他想問點什麼，想問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隨口說的，還是認真的？是說給太后聽的，還是說給他聽的？可最後他還是什麼都沒有問出口。
剛才顏箏瞳說太后今晚那些話是在「看著他」，是在看皇帝把它用的怎麼樣，那現在這句「你是朕的人」，是不是也是說給太后聽的？畢竟太后剛走，這話說不定明天就會傳到她耳朵里。
師煊想不明白，他抬起眼偷偷看了顏箏瞳一眼，顏箏瞳忽然開口：「在想什麼？」
師煊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他張了嘴想說沒想什麼，可又覺得這麼說太假。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臣在想，陛下方才那句話。」
顏箏瞳轉過臉看他，那目光在燭火里看不真切，師煊只覺得他在看著自己，等他說下去。可師煊不知道該怎麼說，想問的話太多，擠在喉嚨里，堵得他難受，最後他只是說：「臣不知道該怎麼接。」
顏箏瞳看著他，看了幾息，要笑不笑的扯了下嘴角，那個弧度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可師煊還是看見了。
「不用接，」顏箏瞳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幾乎都要聽不見他的話，「知道就行了。」
事實上，顏箏瞳自己也在後悔剛剛說出的那句話，那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明明決定了要和師煊保持距離，明明早晨還用那種眼神看他，這會兒卻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從哪冒出來的，也許是太后方才說那些話讓他覺得不舒服，也許是師煊低著頭說「不知道怎麼應對」時的樣子讓他想起什麼。
又或者只是因為此刻這間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燈燭燒了大半，殿內比剛才暗了些，那種一個人在偌大殿堂里的感覺又湧上來，他不想讓師煊也覺得孤單。
可話說出口他就後悔了，這話太容易讓人多想。他本來就想讓師煊冷一冷，讓那些不該有的念頭自己淡下去，現在倒好，一句話把前功盡棄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已經涼了，入喉有些澀。他沒有看師煊，只盯著杯里那點殘酒，心裡想著該怎麼把這話圓回來，或者說該怎麼讓接下來的話不那麼像在給他什麼暗示。
說「朕的意思是，在太后面前你只需聽朕的」？這話太刻意，聽著就像在往回找補。
說「你別多想，朕就是隨口一說」？這話更糟，等於明明白白的告訴他確實，有什麼可多想的。
他抬起眼看師煊，那人正垂著眼盯著面前的酒杯，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顏箏瞳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殘羹冷炙上。他看著那些東西，忽然覺得自己確實太反常了。
從下午站在廊下開始就不對勁，一直想著那些有的沒的，明明決定了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亂，最後什麼也沒想明白。
這會兒又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他該說的其實是另一番的話，該告訴他太后那邊往後還會試探，讓他有個準備。告訴他不管太后說什麼，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告訴他君臣之間該有的分寸是什麼。
師煊還坐在對面等著他開口，他知道他在等什麼，在等他解釋那句是什麼意思，等他再說點什麼，那就沉默不那麼難捱。
可顏箏瞳什麼也不想說了，再說只會更亂。
外面的風聲似乎小了些，窗子不再簌簌響了。師煊抬起眼，看見顏箏瞳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的，像是陷在什麼念頭裡。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陛下。」
顏箏瞳抬起眼看他，沒說話，師煊停頓了一瞬，迎著他的目光說：「臣有個不情之請。」
顏箏瞳挑了挑眉，等著他說下去。師煊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撲在臉上涼涼的。他回頭看了一眼顏箏瞳，說：「今晚月色還不錯，陛下要不要去御花園走走？」
顏箏瞳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他看著師煊站在窗邊的樣子，那人側著臉，半邊臉被燭光照著，半邊影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
「這個時辰？」顏箏瞳問。
師煊點了點頭，把那扇窗又推開些，讓月光透進來更多，在殿內地上鋪開一片銀白。
他說：「臣方才吃了不少，這會兒有些撐，想走一走消食。一個人走沒什麼意思，想著陛下若也得空，不如一起。」
他說這話時沒看顏箏瞳，只是看著窗外那片月色，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可他自己知道，這話說出來有多冒險，這個時辰，這個地方，邀皇帝去御花園散步，怎麼看都不合規矩。
可他不想就這麼回去，不想今晚結束在剛才那種沉默里，那些沒說完的話，沒問出口的問題，壓在心裡沉甸甸的。出去走一走，也許走著走著，就能多說幾句，多知道些什麼。
顏箏瞳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看著師煊，那人站在窗邊，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楚，肩背挺直，像一節立在那裡的青竹。
他本想說，朕還有摺子要看，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著吧。這些話就在嘴邊，可看著那個人站在窗邊的樣子，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撐了？」他問。
師煊聽他這麼問，心裡忽然亮了一下，他點了點頭：「撐了，那魚太鮮，沒忍住多吃了兩口。」
顏箏瞳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走到師煊身邊，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月色確實好，清冷冷的，把院子裡那幾棵老樹的影子拉的老長。
「走吧，」他說，「走走也好。」
師煊愣了一瞬，隨即側身讓開，等顏箏瞳先出去，他跟在後頭，落後半步。兩人走出承乾宮，宮道上靜悄悄的，只有月光照著，把路照得發白。
夜裡的風比傍晚時小了些，但吹在臉上還是涼。師煊走在他身側，不遠不近，剛好能並肩，又不顯得刻意。他想起前幾日，在南郊也是這麼走著，那時候他走在他旁邊，想的是能這樣多走一會兒就好了。
這會兒真的又走在一起了，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顏箏瞳也沒說話，只是慢慢走著，目光落在前方那條長長的宮道上，月光把兩邊的紅牆頭照得發亮，牆根處是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
兩人走了一段，快到御花園門口時，師煊忽然開口：「陛下。」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師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那些話還是不合適，他沉默了幾息，最後說：「沒什麼，就是想叫一聲。」
顏箏瞳看著他，月光照在那人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亮的。師煊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耳根又忍不住發燙。他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就冒出那麼一句話來，叫一聲陛下，卻又沒有什麼事。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只能硬著頭皮站著。
顏箏瞳看了他一會兒，沒說什麼，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師煊鬆了口氣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御花園。
夜裡的園子比白日更近，月光照在那些假山石上，照在那些結了新葉的枯枝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重重疊疊。偶爾有夜鳥被驚起，撲稜稜飛走，叫聲在空曠里傳得很遠。
師煊走在他身側，目光卻不自覺往他臉上瞟。月光底下那張臉比在殿裡更白了些，眉眼間的倦意也比白日裡更明顯，他想說什麼，又怕說多了惹顏箏瞳煩，便只是跟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顏箏瞳走的不快，像是在想什麼，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景致，掃過那座假山，掃過假山後頭那幾棵老樹，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太后接過那兩個紅封，先遞了一個給顏箏瞳：「皇帝，這是哀家給你備的壓歲錢，拿著，圖個吉利。」
顏箏瞳雙手接過，謝了一聲，太后又把另一個遞給師煊：「貴君，頭一回在宮裡過年，這是哀家的心意。」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雙手接過，躬身道：「臣謝太后娘娘賞。」
太后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別動不動就跪，大過年的隨意些。」
師煊重新坐下，手裡握著那個紅封，分量不輕，隔著紅紙能摸出裡面是幾錠銀錁子。他把紅封放進袖子裡，抬眼時正對上太后的目光，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時辰不早了，」太后說，「哀家有些乏了，你們年輕人再坐坐，哀家先回去了。」
她說著站起來，身邊的嬤嬤立刻上前扶住她，顏箏瞳和師煊也站起來，躬身行禮。太后擺擺手，由嬤嬤扶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過臉說了一句。
「皇帝，今日是除夕，有些話哀家說了，你聽聽就是，不必往心裡去。只是哀家這個歲數，有些話不說，怕以後沒機會說。」
她說完沒等顏箏瞳回答，便邁出門檻，消失在夜色里。殿內安靜下來，只剩顏箏瞳和師煊兩個人，宮人們不知什麼時候退了出去，連李玉京也不在。燈架上的蠟燭燒了半截，火苗跳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東一西，隔得老遠。
師煊站在那裡垂著眼，不知該說什麼，他聽見顏箏瞳動了動，然後是腳步聲，一步一步走到桌前，在太后剛才坐過的位置上坐下。
「坐。」顏箏瞳說。
師煊抬起頭，看見他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太后給的那個紅封，低著頭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師煊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離得很近，中間只隔一張圓桌，兩人都沒說話。
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些，吹的窗子簌簌的，但那聲音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師煊坐在那裡，看著顏箏瞳低頭看紅封的樣子，燭火照在他臉上。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太后方才那些話，還有那個紅封的分量，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顏箏瞳把紅封放下，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和早晨不一樣，沒那麼冷了，也沒那麼遠，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什麼。
師煊被那目光看得心跳快了一拍，他垂下眼又抬起，終於開口：「陛下，太后娘娘今晚這些，是什麼意思？」
顏箏瞳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師煊看了一會兒，才說：「你聽得出來。」
不是問句。
師煊點了點頭，他確實聽得出來，那些試探和打量，那些話裡有話，可他聽出來了又能怎樣？那是太后。是坐在帘子後面十幾年的人，是他看不透也算不明白的人。
「臣只是不明白，太后娘娘為什麼要在今晚說這些？」他說。
顏箏瞳把目光移開，落在桌上那盞燈上，燭火在他眼裡跳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她想看看你。」
師煊愣了一下，沒接話。
「也想看看朕怎麼待你，」顏箏瞳繼續說，「她想知道，你這個人，朕用的怎麼樣？」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用的怎麼樣。一聽著這幾個字，心裡有什麼地方緊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那些念頭，想起那一句「情深似海，唯他一人」，想起這半年來那些他以為不一樣的時刻。可現在顏箏瞳說「用的怎麼樣」，像是把一切都打回了原形，他垂下眼沒有說話。
顏箏瞳看著他，忽然問：「你怕嗎？」
師煊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膽量，沒有試探，只是看著他，像是在問一個很尋常的問題，師煊想了想說：「臣不怕。」
顏箏瞳等他說下去，師煊頓了頓，又道：「臣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杯里的酒還是滿的，方才太后在時他沒怎么喝。他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想什麼。
「不知道怎麼應對，就什麼也別做，」他說，「太后那邊你不用管，也不用多想。她要說什麼，讓她說，你要做什麼，照常做。」
師煊聽著，點了點頭。
「往後還有這樣的場合，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師煊，那目光在燭火里顯得比平日柔和了些。
「你是朕的人，不是她的。」
師煊的心裡猛的跳了一下，這話太直了，直到讓他不知該怎麼接。他看著顏箏瞳，那人已經把目光移開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陛下總是這樣，師煊想，說一些讓人心跳加速的話，自己卻好像渾然不覺。那句「你是朕的人」從顏箏瞳嘴裡說出來，語氣平常的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可聽在他耳朵里卻像有人在他心裡點了一把火。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面前的酒杯，酒液已經涼了，他想起剛才顏箏瞳說話時的樣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就移開了。沒有等著看他什麼反應，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就那麼平平常常的說完，然後端起酒杯繼續喝他的酒。
好像那只是幾句再尋常不過的交代，和說「你回去早些歇著」沒什麼兩樣。
他想問點什麼，想問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隨口說的，還是認真的？是說給太后聽的，還是說給他聽的？可最後他還是什麼都沒有問出口。
剛才顏箏瞳說太后今晚那些話是在「看著他」，是在看皇帝把它用的怎麼樣，那現在這句「你是朕的人」，是不是也是說給太后聽的？畢竟太后剛走，這話說不定明天就會傳到她耳朵里。
師煊想不明白，他抬起眼偷偷看了顏箏瞳一眼，顏箏瞳忽然開口：「在想什麼？」
師煊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他張了嘴想說沒想什麼，可又覺得這麼說太假。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臣在想，陛下方才那句話。」
顏箏瞳轉過臉看他，那目光在燭火里看不真切，師煊只覺得他在看著自己，等他說下去。可師煊不知道該怎麼說，想問的話太多，擠在喉嚨里，堵得他難受，最後他只是說：「臣不知道該怎麼接。」
顏箏瞳看著他，看了幾息，要笑不笑的扯了下嘴角，那個弧度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可師煊還是看見了。
「不用接，」顏箏瞳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幾乎都要聽不見他的話，「知道就行了。」
事實上，顏箏瞳自己也在後悔剛剛說出的那句話，那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明明決定了要和師煊保持距離，明明早晨還用那種眼神看他，這會兒卻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從哪冒出來的，也許是太后方才說那些話讓他覺得不舒服，也許是師煊低著頭說「不知道怎麼應對」時的樣子讓他想起什麼。
又或者只是因為此刻這間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燈燭燒了大半，殿內比剛才暗了些，那種一個人在偌大殿堂里的感覺又湧上來，他不想讓師煊也覺得孤單。
可話說出口他就後悔了，這話太容易讓人多想。他本來就想讓師煊冷一冷，讓那些不該有的念頭自己淡下去，現在倒好，一句話把前功盡棄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已經涼了，入喉有些澀。他沒有看師煊，只盯著杯里那點殘酒，心裡想著該怎麼把這話圓回來，或者說該怎麼讓接下來的話不那麼像在給他什麼暗示。
說「朕的意思是，在太后面前你只需聽朕的」？這話太刻意，聽著就像在往回找補。
說「你別多想，朕就是隨口一說」？這話更糟，等於明明白白的告訴他確實，有什麼可多想的。
他抬起眼看師煊，那人正垂著眼盯著面前的酒杯，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顏箏瞳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殘羹冷炙上。他看著那些東西，忽然覺得自己確實太反常了。
從下午站在廊下開始就不對勁，一直想著那些有的沒的，明明決定了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亂，最後什麼也沒想明白。
這會兒又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他該說的其實是另一番的話，該告訴他太后那邊往後還會試探，讓他有個準備。告訴他不管太后說什麼，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告訴他君臣之間該有的分寸是什麼。
師煊還坐在對面等著他開口，他知道他在等什麼，在等他解釋那句是什麼意思，等他再說點什麼，那就沉默不那麼難捱。
可顏箏瞳什麼也不想說了，再說只會更亂。
外面的風聲似乎小了些，窗子不再簌簌響了。師煊抬起眼，看見顏箏瞳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的，像是陷在什麼念頭裡。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陛下。」
顏箏瞳抬起眼看他，沒說話，師煊停頓了一瞬，迎著他的目光說：「臣有個不情之請。」
顏箏瞳挑了挑眉，等著他說下去。師煊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撲在臉上涼涼的。他回頭看了一眼顏箏瞳，說：「今晚月色還不錯，陛下要不要去御花園走走？」
顏箏瞳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他看著師煊站在窗邊的樣子，那人側著臉，半邊臉被燭光照著，半邊影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
「這個時辰？」顏箏瞳問。
師煊點了點頭，把那扇窗又推開些，讓月光透進來更多，在殿內地上鋪開一片銀白。
他說：「臣方才吃了不少，這會兒有些撐，想走一走消食。一個人走沒什麼意思，想著陛下若也得空，不如一起。」
他說這話時沒看顏箏瞳，只是看著窗外那片月色，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可他自己知道，這話說出來有多冒險，這個時辰，這個地方，邀皇帝去御花園散步，怎麼看都不合規矩。
可他不想就這麼回去，不想今晚結束在剛才那種沉默里，那些沒說完的話，沒問出口的問題，壓在心裡沉甸甸的。出去走一走，也許走著走著，就能多說幾句，多知道些什麼。
顏箏瞳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看著師煊，那人站在窗邊，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楚，肩背挺直，像一節立在那裡的青竹。
他本想說，朕還有摺子要看，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著吧。這些話就在嘴邊，可看著那個人站在窗邊的樣子，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撐了？」他問。
師煊聽他這麼問，心裡忽然亮了一下，他點了點頭：「撐了，那魚太鮮，沒忍住多吃了兩口。」
顏箏瞳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走到師煊身邊，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月色確實好，清冷冷的，把院子裡那幾棵老樹的影子拉的老長。
「走吧，」他說，「走走也好。」
師煊愣了一瞬，隨即側身讓開，等顏箏瞳先出去，他跟在後頭，落後半步。兩人走出承乾宮，宮道上靜悄悄的，只有月光照著，把路照得發白。
夜裡的風比傍晚時小了些，但吹在臉上還是涼。師煊走在他身側，不遠不近，剛好能並肩，又不顯得刻意。他想起前幾日，在南郊也是這麼走著，那時候他走在他旁邊，想的是能這樣多走一會兒就好了。
這會兒真的又走在一起了，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顏箏瞳也沒說話，只是慢慢走著，目光落在前方那條長長的宮道上，月光把兩邊的紅牆頭照得發亮，牆根處是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
兩人走了一段，快到御花園門口時，師煊忽然開口：「陛下。」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師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那些話還是不合適，他沉默了幾息，最後說：「沒什麼，就是想叫一聲。」
顏箏瞳看著他，月光照在那人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亮的。師煊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耳根又忍不住發燙。他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就冒出那麼一句話來，叫一聲陛下，卻又沒有什麼事。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只能硬著頭皮站著。
顏箏瞳看了他一會兒，沒說什麼，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師煊鬆了口氣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御花園。
夜裡的園子比白日更近，月光照在那些假山石上，照在那些結了新葉的枯枝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重重疊疊。偶爾有夜鳥被驚起，撲稜稜飛走，叫聲在空曠里傳得很遠。
師煊走在他身側，目光卻不自覺往他臉上瞟。月光底下那張臉比在殿裡更白了些，眉眼間的倦意也比白日裡更明顯，他想說什麼，又怕說多了惹顏箏瞳煩，便只是跟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顏箏瞳走的不快，像是在想什麼，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景致，掃過那座假山，掃過假山後頭那幾棵老樹，腳步忽然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