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歲寒
小太監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回貴君，陛下口諭里說了，太后娘娘與陛下，還有貴君您。」
師煊心裡猛的跳了一下，三個人，太后、皇帝和他，太后與他向來不對付，上次在慈寧宮那番話他還記得，如今坐在一起吃年夜飯，能有什麼好場面？不知道這場家宴是誰安排的，是顏箏瞳，還是太后？
他站在原地，手裡的食盒還提著，裡頭是方才宴上分的那份賞賜，涼了，沒什麼分量。小太監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輕聲問：「貴君？可還有吩咐？」
師煊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有了，勞公公跑一趟，酉時三刻，我記下了。」
小太監躬身告退，師煊站在廊下看著那背影走遠，風吹過來，比早上涼了些，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把食盒擱在桌上。
酉時剛過二刻，乾清宮的院子裡，顏箏瞳站在廊下，看著天邊那點餘暉一點一點沉下去，他在這裡已經站了一刻鐘。晚風比白日裡涼，吹的檐下燈籠輕輕晃著，光影在青石板上搖來搖去，
李玉京從後頭過來，在他身側站定，壓低聲音說：「陛下，貴君那邊傳回話了，說記下了。」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回頭，李玉京站著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別的吩咐，便悄聲退到一旁。
每年除夕都是這樣，太后要辦家宴，名義上是母子團圓，吃頓年夜飯，實際上不過走個過場。從他有記憶起就是這樣，先帝還在時，還有幾回熱鬧的，後來先帝走了，太后說要守制，家宴便只剩他們兩個人。
兩張椅子，一桌菜，隔著幾尺遠坐著，誰也不說話，偶爾太后問幾句功課、朝政，他答幾句，然後又沉默下去。菜涼了撤下去，熱了再端上來，一頓飯能吃到戌時末，然後他起身告退，太后點點頭，他就出來了。
年年如此，今年本來也該如此，可前幾日太后那邊來人傳話說，今年除夕，讓皇帝把師貴君帶上，一家人吃頓飯。來人說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說貴君入宮快半年了，還沒怎么正經在宮裡吃過飯，正好認認門。
顏箏瞳當時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但他心裡清楚。太后不是要認什麼門，是要看看師煊，這個被他盯著的人如今是什麼樣子，皇帝待他到底是什麼態度。
他站在廊下想著這些，天色又暗了一層，宮人們開始往承乾宮那邊搬東西，食盒、炭盆、燈燭，來來往往，腳步匆匆，卻沒人敢出聲。那地方原是太后早年的寢宮，後來她搬去慈寧宮，承乾宮便空了下來，只有逢年過節才收拾出來用。
顏箏瞳想起那年第一次去承乾宮，他才六歲，剛被貴妃接過去，站在那間大的嚇人的宮殿裡，不知道往哪裡站。貴妃坐在榻上，朝他招手說來，到本宮這兒來，他走過去，貴妃摸了摸他的頭。手是溫的，可她那長長的護甲卻有意無意的戳在他的脖子上，那時候他只覺得怕。
後來去的次數多了，也就不怕了，只是也不覺得親近。那間殿裡每一件東西都擺得規規矩矩，每一道菜都做得恰到好處，每一句話都說的不輕不重。他在那裡吃過很多頓飯，沒有一頓是真正吃下去的，今日這頓飯，怕也是吃不下去的。
他想起師煊，不知道那個人此刻在想什麼。早晨在御書房看他的那一眼，他注意到了，那個人愣了一下的樣子，他也看見了，但他沒有解釋，也不能解釋。有些事越解釋越亂，不如就這樣，冷一冷，也許就過去了。
他又想起那晚在集市上那個人站在他旁邊看煙花的樣子，眼睛被光照的亮亮的，他側過臉時，正好對上那雙眼睛。那一瞬間他其實想笑，想說你偷看我多少次了，但他沒有，只是轉回頭繼續看天。
後來在馬車上，他其實也沒睡多久，醒來時發現自己靠在那個人肩上，那人僵的像塊木頭，連呼吸都屏住了。他沒有動，也沒有睜眼，就那麼又靠了一會兒，聽著那人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很。
他想，那大概是他離那個人最近的一刻。
風又吹過來，比剛才更涼了些，顏箏瞳攏了攏袖子。
「陛下，」李玉京又走過來，輕聲說，「酉時快到了，該過去了。」
師煊到承乾宮時，天已經全黑了，宮門口站著兩個太監，見他來，躬身行禮，引著他往裡走。穿過院子，上了台階，殿門半敞著，暖黃的光從裡頭透進來，照在門檻上。他在門外站了一息，抬腳跨進去。
裡邊比他想的暖和，炭火燒得足，四角的燈架上點著臂粗的蠟燭，把整間殿照得亮堂堂。正中央擺著一張圓桌，鋪著暗紅的桌布，桌上已經擺滿了碗碟，熱氣裊裊往上飄。
太后坐在主位，見他進來抬起眼，嘴角彎了彎，算是打過招呼。顏箏瞳坐在太后右手邊，手裡端著茶盞，正低頭看盞里的茶湯，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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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煊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袍，先朝太后躬身行禮：「臣參見太后娘娘。」又轉向顏箏瞳，「參見陛下。」
太后擺了擺手：「大過年的，不必多禮，坐吧。」
顏箏瞳這才抬起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離開，落在他對面的位置上：「坐。」
師煊走過去坐下，剛好和顏箏瞳面對面，太后坐在兩人中間的主位。這個位置坐的他渾身不自在，可他面上看不出什麼，只是垂著眼盯著面前那隻空碗。
宮人們端著菜進來，往桌上添，一道一道擺的滿滿當當。太后端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又拿起另一隻酒壺朝顏箏瞳那邊示意：「皇帝也喝一杯？」
顏箏瞳點了點頭，太后便讓身邊的嬤嬤過去斟酒。斟到師煊這邊時，師煊雙手捧起酒杯，嬤嬤給他倒滿，他又把酒杯放下，雙手擱在膝上。
太后端起酒杯，朝兩人舉了舉：「除夕夜一家人吃頓飯，來，先幹了這一杯。」
師煊端起酒杯，餘光瞥見顏箏瞳也端起來，三人同時飲盡，酒是溫過的，不烈，入喉嚨暖暖的。
太后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完了才開口：「師貴君在南郊待了幾個月，可還習慣？」
師煊抬眼看向太后，目光沉穩：「回太后娘娘，習慣的，南郊諸事都已辦妥。」
太后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箸菜：「哀家聽說了，你辦的不錯，年紀輕輕能做成這樣，不容易。」
師煊垂下眼：「都是陛下信任，臣只是奉命行事。」
太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他轉向顏箏瞳，語氣隨和了些：「皇帝挑人的眼光，倒是不錯。」
顏箏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接話，太后也不在意，又看向師煊：「你父親這次回京述職，哀家還沒見著，他身子骨如何？」
「家父一切都好，勞太后娘娘掛念。」
太后嗯了一聲：「北境苦寒，能平安回來就好，往後那邊還要靠他多費心。」
師煊垂首應了聲是，面上看不出什麼，心裡卻想起父親這次回來，太后那邊一直沒什麼動靜，這會兒忽然提起，不知是隨口一問，還是別的意思。
殿裡安靜下來，只有杯盞輕碰的聲響，太后吃的不快，每樣菜都夾一點，嚼的很慢。顏箏瞳吃的也慢，夾一箸放下筷子，嚼完再夾下一箸，和那晚在東暖閣時一樣。
師煊低著頭吃自己面前的菜，偶爾抬眼掃一眼對面，每次都能看見顏箏瞳低著頭，從不往這邊看。
太后忽然開口：「皇帝，你今年也馬上十九了，有些事該考慮起來了。」
顏箏瞳抬起眼看她，沒說話，太后也不等他回答，繼續說下去：「後位空著，六宮無主，像什麼話。師貴君雖好，畢竟是個男子，有些事他辦不了，也辦不得，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江山想。」
師煊握著筷子的手指頓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顏箏瞳也放下筷子，態度畢恭畢敬，一字一句道：「母后說的是，兒臣記下了。」
太后看著他，那目光里有幾分審視：「記下了？哀家這話說了不止一年了，你哪回不是記下了，然後就沒下文了。」
顏箏瞳沒有接話，只是拿起筷子繼續吃菜，太后也不惱，只是笑了一聲轉向師煊：「貴君，你說是不是？皇帝是該娶個皇后，不能總這麼拖著。」
師煊抬起頭，對上太后的目光，那目光很平，看不出什麼情緒，他把筷子放下，平靜道：「太后娘娘說的是，立後是國本，自然該慎重。臣入宮日淺，這些事不敢妄言，只聽陛下和太后娘娘的吩咐。」
太后看著他，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笑了：「你倒是個會說話的。」
師煊垂下眼：「臣只是實話實說。」
太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顏箏瞳始終沒往這邊看，只是低著頭吃菜，仿佛方才那些話與他無關。菜一道道撤下去，又一道道端上來，太后偶爾問幾句南郊的事，問幾句北境的事，師煊一一答了，答的不急不緩，既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太后聽完點點頭，有時點評幾句，有時什麼也不說。
顏箏瞳始終沒怎麼開口，只是坐在那裡吃的很慢，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師煊沒有再偷看他，只是垂著眼吃自己面前的菜，仿佛對面坐的只是一個尋常的赴宴之人。
吃到一半，太后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桌上那幾道還沒動過的菜，嘆了口氣：「往年先帝還在的時候，除夕夜也是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後來人越來越少，今年總算多了個新面孔，也算是熱鬧些。」
師煊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便垂著眼聽，顏箏瞳也不說話，太后看向師煊，目光里忽然多了些別的什麼。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哀家這輩子，見過的人來來去去，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沒回來，活著的時候能一起吃頓飯，就是緣分。」
她說這話時誰也沒看，只是看著桌上那盞燈，燭火在她眼裡跳著，把那張臉照的忽明忽暗。太后說完那句話後，殿內便安靜下來。
師煊垂著眼看著面前的那碗湯，湯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油花凝成薄薄一層。他聽見太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碰著桌面，輕輕一聲響。
「哀家說這些，你們年輕人大概不愛聽，」太后又開口，語氣自然的仿佛只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可活到哀家這個歲數，就知道有些話不說，往後就沒機會了。」
顏箏瞳這才抬起眼，看了太后一眼，那目光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母后說哪裡話，除夕夜，正該說些吉利話。」
太后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沒往眼底去：「吉利話年年說，不差這一句，倒是今兒難得坐在一起，說幾句真心話，比那些吉利話實在。」
她說著，目光又落在師煊臉上，師煊感覺到那目光，抬起頭迎上去，沒有躲閃。太后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貴君，你入宮也快有半年了，覺得這宮裡怎麼樣？」
師煊頓了一下，這問題不好答，說好顯得虛偽，說不好那是大不敬，他想了想，說：「回太后娘娘，臣入宮時日尚短，許多事還在學著，宮裡規矩多，但臣有陛下照應，一切還好。」
太后點了點頭，也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她把目光移開，落在顏箏瞳身上，那目光里有幾分打量，幾分端詳。像是在看一件自己親手養大的器物，如今想知道它變成了什麼樣子。
「皇帝待你，倒是不錯。」她說，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陳述還是疑問。
師煊心裡緊了一下，面上卻不顯，只垂首道：「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銘記於心。」
太后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時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擺了擺手。身邊的嬤嬤立刻上前，把那幾道涼了的撤下去，又換上新的熱菜。
宮人們無聲地忙碌著，碗碟輕輕碰響，熱氣又重新冒起來。太后夾了一箸新上的魚，放進嘴裡，半刻後才說：「這魚是從南邊快馬送來的，鮮的很，你們也嘗嘗。」
顏箏瞳應聲夾了一筷，師煊也跟著夾，魚肉確是鮮，嫩滑，入口就化，可師煊吃在嘴裡什麼味道，也沒嘗出來。太后又說了幾句閒話，問顏箏瞳年後春耕的事安排的如何？問師煊南郊開春後還有什麼打算？兩人一一答了，殿內的氣氛像是緩和了些，又像是更緊了。
師煊坐在那裡，臉上看不出什麼，心裡卻一直在轉，太后剛才那些話，那些打量，那些若有似無的試探。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想看他和顏箏瞳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還是想借著他敲打顏箏瞳？
師煊心裡猛的跳了一下，三個人，太后、皇帝和他，太后與他向來不對付，上次在慈寧宮那番話他還記得，如今坐在一起吃年夜飯，能有什麼好場面？不知道這場家宴是誰安排的，是顏箏瞳，還是太后？
他站在原地，手裡的食盒還提著，裡頭是方才宴上分的那份賞賜，涼了，沒什麼分量。小太監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輕聲問：「貴君？可還有吩咐？」
師煊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有了，勞公公跑一趟，酉時三刻，我記下了。」
小太監躬身告退，師煊站在廊下看著那背影走遠，風吹過來，比早上涼了些，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把食盒擱在桌上。
酉時剛過二刻，乾清宮的院子裡，顏箏瞳站在廊下，看著天邊那點餘暉一點一點沉下去，他在這裡已經站了一刻鐘。晚風比白日裡涼，吹的檐下燈籠輕輕晃著，光影在青石板上搖來搖去，
李玉京從後頭過來，在他身側站定，壓低聲音說：「陛下，貴君那邊傳回話了，說記下了。」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回頭，李玉京站著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別的吩咐，便悄聲退到一旁。
每年除夕都是這樣，太后要辦家宴，名義上是母子團圓，吃頓年夜飯，實際上不過走個過場。從他有記憶起就是這樣，先帝還在時，還有幾回熱鬧的，後來先帝走了，太后說要守制，家宴便只剩他們兩個人。
兩張椅子，一桌菜，隔著幾尺遠坐著，誰也不說話，偶爾太后問幾句功課、朝政，他答幾句，然後又沉默下去。菜涼了撤下去，熱了再端上來，一頓飯能吃到戌時末，然後他起身告退，太后點點頭，他就出來了。
年年如此，今年本來也該如此，可前幾日太后那邊來人傳話說，今年除夕，讓皇帝把師貴君帶上，一家人吃頓飯。來人說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說貴君入宮快半年了，還沒怎么正經在宮裡吃過飯，正好認認門。
顏箏瞳當時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但他心裡清楚。太后不是要認什麼門，是要看看師煊，這個被他盯著的人如今是什麼樣子，皇帝待他到底是什麼態度。
他站在廊下想著這些，天色又暗了一層，宮人們開始往承乾宮那邊搬東西，食盒、炭盆、燈燭，來來往往，腳步匆匆，卻沒人敢出聲。那地方原是太后早年的寢宮，後來她搬去慈寧宮，承乾宮便空了下來，只有逢年過節才收拾出來用。
顏箏瞳想起那年第一次去承乾宮，他才六歲，剛被貴妃接過去，站在那間大的嚇人的宮殿裡，不知道往哪裡站。貴妃坐在榻上，朝他招手說來，到本宮這兒來，他走過去，貴妃摸了摸他的頭。手是溫的，可她那長長的護甲卻有意無意的戳在他的脖子上，那時候他只覺得怕。
後來去的次數多了，也就不怕了，只是也不覺得親近。那間殿裡每一件東西都擺得規規矩矩，每一道菜都做得恰到好處，每一句話都說的不輕不重。他在那裡吃過很多頓飯，沒有一頓是真正吃下去的，今日這頓飯，怕也是吃不下去的。
他想起師煊，不知道那個人此刻在想什麼。早晨在御書房看他的那一眼，他注意到了，那個人愣了一下的樣子，他也看見了，但他沒有解釋，也不能解釋。有些事越解釋越亂，不如就這樣，冷一冷，也許就過去了。
他又想起那晚在集市上那個人站在他旁邊看煙花的樣子，眼睛被光照的亮亮的，他側過臉時，正好對上那雙眼睛。那一瞬間他其實想笑，想說你偷看我多少次了，但他沒有，只是轉回頭繼續看天。
後來在馬車上，他其實也沒睡多久，醒來時發現自己靠在那個人肩上，那人僵的像塊木頭，連呼吸都屏住了。他沒有動，也沒有睜眼，就那麼又靠了一會兒，聽著那人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很。
他想，那大概是他離那個人最近的一刻。
風又吹過來，比剛才更涼了些，顏箏瞳攏了攏袖子。
「陛下，」李玉京又走過來，輕聲說，「酉時快到了，該過去了。」
師煊到承乾宮時，天已經全黑了，宮門口站著兩個太監，見他來，躬身行禮，引著他往裡走。穿過院子，上了台階，殿門半敞著，暖黃的光從裡頭透進來，照在門檻上。他在門外站了一息，抬腳跨進去。
裡邊比他想的暖和，炭火燒得足，四角的燈架上點著臂粗的蠟燭，把整間殿照得亮堂堂。正中央擺著一張圓桌，鋪著暗紅的桌布，桌上已經擺滿了碗碟，熱氣裊裊往上飄。
太后坐在主位，見他進來抬起眼，嘴角彎了彎，算是打過招呼。顏箏瞳坐在太后右手邊，手裡端著茶盞，正低頭看盞里的茶湯，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師煊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袍，先朝太后躬身行禮：「臣參見太后娘娘。」又轉向顏箏瞳，「參見陛下。」
太后擺了擺手：「大過年的，不必多禮，坐吧。」
顏箏瞳這才抬起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離開，落在他對面的位置上：「坐。」
師煊走過去坐下，剛好和顏箏瞳面對面，太后坐在兩人中間的主位。這個位置坐的他渾身不自在，可他面上看不出什麼，只是垂著眼盯著面前那隻空碗。
宮人們端著菜進來，往桌上添，一道一道擺的滿滿當當。太后端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又拿起另一隻酒壺朝顏箏瞳那邊示意：「皇帝也喝一杯？」
顏箏瞳點了點頭，太后便讓身邊的嬤嬤過去斟酒。斟到師煊這邊時，師煊雙手捧起酒杯，嬤嬤給他倒滿，他又把酒杯放下，雙手擱在膝上。
太后端起酒杯，朝兩人舉了舉：「除夕夜一家人吃頓飯，來，先幹了這一杯。」
師煊端起酒杯，餘光瞥見顏箏瞳也端起來，三人同時飲盡，酒是溫過的，不烈，入喉嚨暖暖的。
太后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完了才開口：「師貴君在南郊待了幾個月，可還習慣？」
師煊抬眼看向太后，目光沉穩：「回太后娘娘，習慣的，南郊諸事都已辦妥。」
太后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箸菜：「哀家聽說了，你辦的不錯，年紀輕輕能做成這樣，不容易。」
師煊垂下眼：「都是陛下信任，臣只是奉命行事。」
太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他轉向顏箏瞳，語氣隨和了些：「皇帝挑人的眼光，倒是不錯。」
顏箏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接話，太后也不在意，又看向師煊：「你父親這次回京述職，哀家還沒見著，他身子骨如何？」
「家父一切都好，勞太后娘娘掛念。」
太后嗯了一聲：「北境苦寒，能平安回來就好，往後那邊還要靠他多費心。」
師煊垂首應了聲是，面上看不出什麼，心裡卻想起父親這次回來，太后那邊一直沒什麼動靜，這會兒忽然提起，不知是隨口一問，還是別的意思。
殿裡安靜下來，只有杯盞輕碰的聲響，太后吃的不快，每樣菜都夾一點，嚼的很慢。顏箏瞳吃的也慢，夾一箸放下筷子，嚼完再夾下一箸，和那晚在東暖閣時一樣。
師煊低著頭吃自己面前的菜，偶爾抬眼掃一眼對面，每次都能看見顏箏瞳低著頭，從不往這邊看。
太后忽然開口：「皇帝，你今年也馬上十九了，有些事該考慮起來了。」
顏箏瞳抬起眼看她，沒說話，太后也不等他回答，繼續說下去：「後位空著，六宮無主，像什麼話。師貴君雖好，畢竟是個男子，有些事他辦不了，也辦不得，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江山想。」
師煊握著筷子的手指頓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顏箏瞳也放下筷子，態度畢恭畢敬，一字一句道：「母后說的是，兒臣記下了。」
太后看著他，那目光里有幾分審視：「記下了？哀家這話說了不止一年了，你哪回不是記下了，然後就沒下文了。」
顏箏瞳沒有接話，只是拿起筷子繼續吃菜，太后也不惱，只是笑了一聲轉向師煊：「貴君，你說是不是？皇帝是該娶個皇后，不能總這麼拖著。」
師煊抬起頭，對上太后的目光，那目光很平，看不出什麼情緒，他把筷子放下，平靜道：「太后娘娘說的是，立後是國本，自然該慎重。臣入宮日淺，這些事不敢妄言，只聽陛下和太后娘娘的吩咐。」
太后看著他，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笑了：「你倒是個會說話的。」
師煊垂下眼：「臣只是實話實說。」
太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顏箏瞳始終沒往這邊看，只是低著頭吃菜，仿佛方才那些話與他無關。菜一道道撤下去，又一道道端上來，太后偶爾問幾句南郊的事，問幾句北境的事，師煊一一答了，答的不急不緩，既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太后聽完點點頭，有時點評幾句，有時什麼也不說。
顏箏瞳始終沒怎麼開口，只是坐在那裡吃的很慢，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師煊沒有再偷看他，只是垂著眼吃自己面前的菜，仿佛對面坐的只是一個尋常的赴宴之人。
吃到一半，太后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桌上那幾道還沒動過的菜，嘆了口氣：「往年先帝還在的時候，除夕夜也是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後來人越來越少，今年總算多了個新面孔，也算是熱鬧些。」
師煊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便垂著眼聽，顏箏瞳也不說話，太后看向師煊，目光里忽然多了些別的什麼。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哀家這輩子，見過的人來來去去，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沒回來，活著的時候能一起吃頓飯，就是緣分。」
她說這話時誰也沒看，只是看著桌上那盞燈，燭火在她眼裡跳著，把那張臉照的忽明忽暗。太后說完那句話後，殿內便安靜下來。
師煊垂著眼看著面前的那碗湯，湯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油花凝成薄薄一層。他聽見太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碰著桌面，輕輕一聲響。
「哀家說這些，你們年輕人大概不愛聽，」太后又開口，語氣自然的仿佛只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可活到哀家這個歲數，就知道有些話不說，往後就沒機會了。」
顏箏瞳這才抬起眼，看了太后一眼，那目光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母后說哪裡話，除夕夜，正該說些吉利話。」
太后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沒往眼底去：「吉利話年年說，不差這一句，倒是今兒難得坐在一起，說幾句真心話，比那些吉利話實在。」
她說著，目光又落在師煊臉上，師煊感覺到那目光，抬起頭迎上去，沒有躲閃。太后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貴君，你入宮也快有半年了，覺得這宮裡怎麼樣？」
師煊頓了一下，這問題不好答，說好顯得虛偽，說不好那是大不敬，他想了想，說：「回太后娘娘，臣入宮時日尚短，許多事還在學著，宮裡規矩多，但臣有陛下照應，一切還好。」
太后點了點頭，也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她把目光移開，落在顏箏瞳身上，那目光里有幾分打量，幾分端詳。像是在看一件自己親手養大的器物，如今想知道它變成了什麼樣子。
「皇帝待你，倒是不錯。」她說，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陳述還是疑問。
師煊心裡緊了一下，面上卻不顯，只垂首道：「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銘記於心。」
太后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時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擺了擺手。身邊的嬤嬤立刻上前，把那幾道涼了的撤下去，又換上新的熱菜。
宮人們無聲地忙碌著，碗碟輕輕碰響，熱氣又重新冒起來。太后夾了一箸新上的魚，放進嘴裡，半刻後才說：「這魚是從南邊快馬送來的，鮮的很，你們也嘗嘗。」
顏箏瞳應聲夾了一筷，師煊也跟著夾，魚肉確是鮮，嫩滑，入口就化，可師煊吃在嘴裡什麼味道，也沒嘗出來。太后又說了幾句閒話，問顏箏瞳年後春耕的事安排的如何？問師煊南郊開春後還有什麼打算？兩人一一答了，殿內的氣氛像是緩和了些，又像是更緊了。
師煊坐在那裡，臉上看不出什麼，心裡卻一直在轉，太后剛才那些話，那些打量，那些若有似無的試探。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想看他和顏箏瞳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還是想借著他敲打顏箏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