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家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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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些東西,師煊說不清是什麼。

  「他們會想,趙家的女兒,皇帝不要,太后硬塞給先帝,這是多大的笑話。可笑話歸笑話,太后娘娘照樣能把我留在這,照樣能讓我坐在這太妃的位置上,這說明什麼?」

  師煊沒接話,趙蘅自己說了下去:「說明這宮裡,說了算的還是她。」

  她說這些時語氣很平靜,沒什麼情緒,師煊卻聽出些別的意味。他想起顏箏瞳這些日子做的事,他在南郊時聽說的那些朝堂上的事,想起劉賁的死,想起父親的升職。

  說了算的,還是她嗎?

  聽完趙蘅的話,師煊心裡轉了好幾轉。六宮之中,皇后和妃嬪差著天壤地別,皇后是國母,要上玉牒,受命婦朝拜,主持後宮事務。太后當初要把趙蘅弄進來當皇后,一旦她真的坐上那個位置,整個後宮就等於握在了太后手裡。

  往後顏箏瞳做什麼事,說什麼話,身邊都有一雙趙家的眼睛盯著。就連他這個人,名義上也只是皇帝的貴君,按制也得向皇后請安行禮。

  他想起去年聽說的那些隻言片語,隱約拼湊出當時的情形。顏箏瞳在朝堂上說的那番話,與其說是拒絕立後,不如說是把太后這條路堵死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情深似海,唯他一人」,這話放出去,太后就算再怎麼想塞人,也沒法再提。

  總不能硬說皇帝對師貴君的情深是假的,非要往裡塞個皇后。至於為什麼不給趙蘅封個普通妃嬪,他猜想太后不是沒想過,而是不願意。

  趙家嫡女,入宮只做個妃嬪,傳出去丟的是趙家的臉,更何況妃嬪也好,貴人也罷,說到底還是皇帝的人。只要人在皇帝後宮裡,顏箏瞳有的是辦法冷著她,讓她在後宮當個擺設。太后費盡心思把人弄進來,要的是棋子,不是擺設。

  倒不如像現在這樣,追封成先帝的太妃,名分好聽,人也留在宮裡,還不用受皇帝轄制。太后想見就召來見,想用就用,顏箏瞳管不著。逢年過節這種場合,她坐在這裡,和那些真正的先帝妃嬪混在一處。不明就裡的人看著,只當是趙家女入侍先帝,誰也說不出什麼。

  知道的人心裡怎麼想,太后不在乎,她要的就是這個「人在宮裡」的事實,就像趙蘅所說的一樣,她只是一個證明太后權力在握的象徵。

  他側過臉看了趙蘅一眼,她正垂著眼盯著面前的酒杯,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她那些話這會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讓他想起另一件事。

  顏箏瞳當初在朝堂上說那番話的時候,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太后會走這一步?把趙家女塞給死人,聽著荒唐,可仔細想想,這恐怕是太后眼下能走的最好的一步棋。走不成皇后,也不走妃嬪,乾脆跳出這個棋盤,把人放到太妃的位置上。

  皇帝管不著,后妃的規矩也管不著,她就這麼在宮裡站著,杵在那兒,讓所有人都看見——趙家的人,你皇帝不要,我太后照樣能安頓。

  師煊想起昨晚在集市上,顏箏瞳站在人群里看煙花的樣子,那時候他覺得那人離自己很近,這會兒想來,又覺得隔得很遠。

  那個人坐在龍椅上,每天面對的都是這些,他看不透也想不明白的算計。

  忽然,殿內安靜了下來,師煊抬起頭,看見一個穿深青色袍子的老嬤嬤從側門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宮女。那嬤嬤走到東側主位前,仔細檢查了桌上的擺飾,又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才點了點頭。

  旁邊有人小聲說:「太后娘娘快到了。」

  果然,不多時,外頭傳來一聲唱報:「太后娘娘駕到——」

  殿內眾人紛紛起身跪下行禮,師煊也跪下去低著頭,餘光里看見一襲深紫色袍角從身邊走過,走得穩穩的,一步一步上了台階,在東側主位坐下。過了片刻,上頭傳來一道聲音不高,卻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都起來吧。」

  眾人謝恩起身重新落座,師煊坐回自己位置上,偷偷抬眼往東側看了一眼,太后坐在那,鬢髮一絲不亂,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看起來比上回慈寧宮見時精神了些,但眉眼間那股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還在。師煊收回目光,又往西側正中看了一眼,御座還是空的。

  外頭又傳來唱報:「皇上駕到——」

  這一次殿內再次跪倒一片,師煊跪下去,心跳快了起來,他聽見腳步聲從殿外進來,一步一步,走的不快,那腳步聲從身邊經過往西側正中去了。過了片刻,傳來衣袍窸窣的聲響,然後是一道熟悉的聲音:「平身。」

  師煊站起來垂著眼,不敢往那邊看。《中和韶樂》奏響,管弦齊鳴,在殿內迴蕩,樂聲中,太監高聲唱禮,眾人再次跪倒,三跪九叩,禮畢,樂止。太監又唱:「開宴——」

  師煊這才敢抬起眼,往西側正中看了一眼,顏箏瞳坐在御座上,穿著明黃的袞服,頭戴翼善冠,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坐的很直,目光平視前方,偶爾側過頭聽身邊的李玉京說話,說完了又轉回去,始終沒有往這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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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煊失落的收回目光,盯著自己面前那碟點心,心口的地方堵得發慌。旁邊桌的趙蘅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笑道:「貴君,頭一回在宮裡過年吧?來,幹了這杯,圖個吉利。」

  師煊也端起酒杯,與她虛虛一碰,抿了一口,酒是椒柏酒,帶著點辛辣,咽下去喉嚨熱熱的。

  宴席按著規矩一樣一樣進行,先是進湯膳,太監們捧著托盤魚貫而入,每人面前擺上一碗熱湯。師煊低頭喝了一口,什麼味道也沒嘗出來。

  接著是行首巡酒,樂聲又起,有舞姬上來獻舞,長袖翻飛,在殿中央轉來轉去。師煊看著那些舞姬,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往御座上瞟。

  顏箏瞳還是那個樣子,坐的筆直,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放下,繼續看著那些舞姬,一次也沒有往這邊看。

  師煊把目光收回來,又喝了一口酒,心裡卻頗為不自在,那些舞姬有那麼好看嗎?他也看向殿中央,唇無意識的抿成了一條線,不過也就那樣吧。

  他垂下眼盯著面前的酒杯,酒液微微晃動,映出頭頂樑柱的影子。旁邊桌上傳來細微的杯盞碰撞聲,有人在低聲說話,壓的很低,聽不清內容。師煊抬起頭,目光又不自覺往御座上掃了一眼,顏箏瞳還是那個姿勢沒動過。

  舞姬退下,換了一班樂工上來,笙簫齊鳴,奏的是吉祥曲目。太監們一貫而入,每人面前又添了一道熱菜。是燉得爛熟的羊肉,散發著香料的氣味,師煊拿起筷子夾了一箸,放進嘴裡,能上宮宴的菜滋味自然是極好的,只是他吃著卻味同嚼蠟。

  他想起方才趙蘅說的話,抬眼往東側主宴看去,太后正端著酒杯與身邊一位老太妃說話,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神態從容,像是在聊什麼家常。

  可她坐的那個位置,本不該是她的。

  按制,太后應坐西側尊位,或者與皇帝同席。可如今她獨坐東側主位,與皇帝對坐,這殿內所有人都得先向她行禮,再朝皇帝行禮。

  師煊想起方才三跪九叩時,太監唱的是「跪——拜——」,眾人跪的方向是御座方向,可太后坐在東側,等於所有人朝他那邊也拜過了。

  師煊忽然明白過來,這場宴的規矩,本就是照著太后心意定的。樂聲停了,一名太監上前高聲唱道:「太后娘娘賜酒——」

  眾人起身謝恩,太后端起酒杯遙遙舉了舉,笑道:「今兒是除夕,闔家團圓,哀家敬各位一杯。」說著抿了一口放下,眾人也紛紛飲盡,重新落座。

  師煊坐下時,餘光看見顏箏瞳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動作與太后幾乎同時,卻沒有人專門為他唱這一聲「賜酒」。

  他又看了御座一眼,那人已經把酒杯放下了,目光落在殿中央,那裡有一班小太監抬著巨大的食盒上來,裡頭裝的是餃子,按例要分給在座每位。師煊看著那些餃子一盤一盤分下去,分到他面前時,他低頭看了一眼,餃子包的精緻,褶子細密,冒著熱氣。

  他夾起一個咬了一口,是素餡的,蘿蔔絲混著木耳,味道很淡。他嚼著餃子,眼睛又往御座那邊瞟,這次正好對上了太后的目光。

  太后正看著他,那目光很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可師煊心裡卻莫名一緊。他垂下眼,裝作專心吃餃子,等再抬起頭時,太后已經移開了視線,正與身邊的嬤嬤說話。

  戲台上換了一出吉祥戲,是《金榜題名》,扮相喜慶,唱腔嘹亮。底下的宗室們看得津津有味,有人跟著調子輕輕哼,有人交頭接耳點評。師煊聽不懂戲文,只盯著那些演員在台上轉來轉去,心思卻飄的老遠。

  他還在想早上顏箏瞳對他的態度,這會兒那人就坐在幾步開外,隔著那些杯盞,那些樂聲,那些規矩,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他這才真真切切的意識到,那人是金尊玉貴的皇帝,是他這個臣子怎麼也跨越不了的距離。如果那人真的收回了給予他的一切,他又該怎麼辦?

  思緒間,餃子撤了下去,又上了一道甜羹,太監們捧著托盤穿梭,殿內熱鬧依舊。太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皇帝,今日除夕,該給孩子們發壓歲錢了。」

  顏箏瞳點了點頭,朝李玉京示意,李玉京托著一個托盤上前,上頭擺著幾封紅封。顏箏瞳拿起一封朝坐在西側後排的幾個孩子招了招手,幾個年幼的宗室被乳母牽著上前,跪下行禮。顏箏瞳又把紅封遞給最大的那個孩子,摸了摸他的頭,說了句什麼。

  那孩子仰著臉,笑得露出缺了的門牙,捧著紅封高高興興退回去,太后看著這一幕,笑道:「皇帝倒是慈愛。」說著也拿起一封紅封,從另一個方向招了招手,「來,到哀家這兒來。」

  那邊坐的是幾個更小的孩子,是宗室里剛會走路的年紀,被乳母抱在懷裡。乳母趕緊抱著孩子上前,太后接過孩子在懷裡掂了掂,把紅封塞進孩子的小手裡。那孩子攥著紅封咿咿呀呀,太后笑出了聲,轉頭對顏箏瞳說:「皇帝瞧瞧,這孩子多壯實,比去年見時長高了不少。」

  顏箏瞳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算是回應。師煊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太后抱孩子時的神態太自然了,像每一個疼愛孫輩的祖母。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那些笑,那些話都是演給底下人看的。

  他又想到,顏箏瞳作為皇帝,終究是要有自己的骨肉的,而他不過是一個男子。縱然他就算一輩子留在這宮中,也終究是要看著那人娶妻生子,等到那人真正掌握大權之後,他又該何去何從呢?

  樂聲又起,這回奏的是首給太后祝壽用的曲子,雖不是壽宴,但除夕夜奏這曲子,意思也明白。太后端起酒杯朝眾人示意,底下人紛紛舉杯高呼「太后娘娘萬福金安」。

  師煊跟著舉杯抿了一口,餘光里顏箏瞳也端著酒杯,喝得很慢,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事不關己。他忽然有些心疼那個人,原來他往年在宮中過的就是這樣的新年,毫無生機,沒有一絲本該屬於新年的歡快。

  二巡酒過,宴席接近尾聲,太監們開始撤下殘席,換上最後一道甜點,是蜜供,堆成寶塔形狀,金燦燦的。太后看了看那蜜供笑道:「這蜜供做的精緻,哀家記得皇帝小時候愛吃這個。」

  顏箏瞳垂下眼,淡淡說了一句:「母后記性好,」

  太后笑了笑,沒有再說話。蜜供分到各桌,師煊接過一小塊,咬了一口,甜得發膩。他放下筷子,抬起頭時,正看見太后端著酒杯站起來,朝眾人舉了舉:「今日除夕,哀家祝各位新歲平安,闔家安康。」

  眾人紛紛起身舉杯回禮,太后飲盡杯中酒,放下杯子,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顏箏瞳身上。

  「皇帝,該你說了。」她說。

  顏箏瞳站起來端起酒杯,目光在殿內掃過,掃過師煊這邊時,似乎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楚:「今夕除夕,願諸位來年順遂,國泰民安。」

  眾人謝恩,飲盡杯中酒,師煊喝下那口酒,喉嚨里辣辣的,心裡卻空落落的。剛才那一眼他看見了,可那一眼太短,短到他還沒反應過來就沒了。

  太監高聲唱道:「宴畢——恭送陛下,恭送太后——」

  眾人再次跪倒,師煊低著頭,聽見兩道腳步聲從御座方向傳來,往殿外走去,先是顏箏瞳的,不緊不慢,接著才是太后的。等那聲音遠了,太監才說:「諸位請起。」

  師煊站起來看著殿門口,顏箏瞳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後,太后也走了。剩下滿殿的宗室后妃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笑著互道新年好,有人招呼太監收拾賞賜。

  趙蘅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拎著個小食盒,是宮裡的賞賜,她看了師煊一眼,問道:「師貴君怎麼還不走?等著領賞呢?」

  師煊回過神來,這才注意到有太監捧著一摞食盒過來,挨個分發。他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朝趙蘅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御座空著,桌上的杯盞已經撤盡,只剩一盞孤零零的燭火,在風裡晃了晃。

  師煊剛回到漱玉軒,就來了人,來的是李玉京手下的一個小太監,眼生,十來歲的模樣,規規矩矩站在廊下行禮:「貴君,陛下口諭,今夜酉時三刻,請您移駕承乾宮,參加除夕家宴。」

  師煊愣了一下,承乾宮他知道是先帝幾位高位妃嬪住過的宮殿,太后曾經就住那裡,後來空置多年,如今怎麼突然……

  「敢問公公,」他開口,「這家宴……都有哪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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