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情深可聞
顏箏瞳抬起眼看他，師煊被他看的心跳漏了一拍，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問陛下昨晚睡得好嗎？想問那盞兔子燈，陛下還留著嗎？想問今日的宴，陛下會坐在哪裡？
可他什麼也沒問出來，因為那目光太平靜了，平靜的讓他覺得那些話都不該問。
顏箏瞳等了幾息，見他沒有下文，又垂下眼繼續看手裡的公文：「還有事？」
師煊張了張嘴，最後只說：「沒事了，臣告退。」
「嗯。」
師煊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想回頭看看，可不知想起了什麼，他還是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合上，師煊站在廊下看著遠處被陽光照的發亮的紅牆，心裡空落落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又像什麼也沒有。
方才那一眼，太熟悉了。
他剛入宮那會兒，顏箏瞳看他的眼神就是那樣的，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像在看一個可有可無的人，那個時候他們兩個人的關係，顏箏瞳會那麼看他也屬實正常。
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眼神慢慢變了，變得會在看他時多停一會兒，會問一些和公務不相關的話，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看他，被他發現也不躲開。
昨晚那些，他以為那意味著什麼，那場共宴，那盞燈，那些默許的目光，還有馬車裡靠在他肩上的那點重量，他以為他們之間至少還有些什麼是真的吧？
可方才那一眼，把他從昨晚拽回了今天，從昨晚那場朦朧到不真實的夢中拽回了如今的現實。
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的涼意，吹得他衣擺微微晃動，他站了一會兒，抬腳往漱玉軒的方向走，走的不快。路上遇見幾個太監，見了他躬身行禮。他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那些人從他身邊走過，他聽見他們壓低聲音說話，聽不清說什麼，也不想知道。他想不明白，昨晚還好好的，怎麼一夜之間就變了回去？
是他做錯什麼了嗎？是昨晚在集市上，他看他的眼神太明顯了？還是後來在馬車上，他靠過來的時候，他僵的太厲害，讓他察覺了什麼？
又或者，是那盞燈？
那盞兔子燈，他說是老人硬塞的，結果被老漢當面拆穿，顏箏瞳那時候笑了一下，他以為那笑是好的，是覺得他有趣，是默許。可現在想想，那笑也許只是覺得他可笑，覺得他那些小心思太明顯，覺得他僭越。
師煊越想越亂，走到漱玉軒門口，他停下腳步，站在那看著那扇門，門上還貼著許是去年的春聯，紙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被風吹得啪嗒響。
昨晚顏箏瞳還說，年後給他換一間新的寢宮，說漱玉軒太偏僻，往返不方便。他當時聽了心裡還高興，以為那是關心他。現在想想，也許只是覺得他住得遠，召見不方便，換近一點好辦事。
師煊推門進去，在桌邊坐下，桌上還放著昨晚帶回來的那隻鷹，他把燈拿起來，托在掌心看了一會兒。
顏箏瞳昨晚把這盞燈遞給他的時候，他以為這也許是回禮，至少也應該是帶著點什麼的。可現在看來也許什麼都不是，也許只是順手給他買的，像賞賜臣子東西一樣，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是他自己把那些事想的太重了。
還是說……
顏箏瞳已經知道了。
知道他看他時的那些眼神是什麼意思，知道他在集市上的那些小心思，知道他在馬車裡僵成那樣是因為什麼。也許昨晚他就知道了，只是沒有說破，於是今天就用那種眼神看他，讓他明白，或者說警告，那些想法不該有。
如果顏箏瞳知道了，那他今天這個態度就說得通了，像剛入宮時的那樣，是在告訴他君臣有別，不該想的別想嗎？
如果是這樣，那他該怎麼辦？
繼續像以前那樣，把那些心思壓著，壓到誰也看不見？可他已經壓不住了，那些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回去了。
昨晚顏箏瞳靠在他肩上時的樣子，呼吸很輕，睡得安穩，那一刻他不敢動，怕一動就把他吵醒。可現在想想，也許那時候就不該讓他靠著，也許他應該往旁邊躲開，讓那點重量落空，這樣今天也許就不會這麼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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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捨不得。
那點重量太輕了，輕的幾乎感覺不到，可那是他這輩子離那個人最近的一刻，他捨不得躲開。
他正發著呆，外頭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小順子端著個托盤進來，上頭擺著一疊衣裳，疊的整整齊齊，最上頭壓著根玉帶。小順子把托盤擱在桌上，見他拿著那燈發呆，愣了一下，小聲喚道：「貴君。」
師煊回過神來，把燈放下，抬眼看他。
小順子笑道：「貴君該更衣了，巳時都快過了，再不動身，怕要誤了吉時。」他一邊說，一邊把托盤上的衣裳抖開，是一身玄色的袍服，料子厚實，領口袖口繡著暗紋，比平日穿的那些要正式些。
師煊站起身由著他伺候著更衣，小順子手腳麻利，先把他解了身上的便服，又一層一層套上那身新袍。系玉帶的時候，小順子嘴裡還念叨著：
「今兒是除夕，乾清宮那邊早早就開始忙活了，奴才方才去領衣裳的時候瞧見廊下那些桌子都擺好了，果子點心擺的滿滿當當，看著就喜慶。」
師煊嗯了一聲沒接話，小順子也不在意，繼續道：「聽說今年太后娘娘也要去的，還有幾位太妃，幾位郡王。貴君您是頭一回在宮裡過除夕吧？」
師煊垂著眼，任他繫著玉帶，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往年是在府里。」
小順子笑道：「那今年可不一樣了，宮裡規矩多，貴君待會兒去了，跟著旁人做就是了。奴才打聽過了，咱們這邊坐席在西側，離陛下不遠不近，正好能瞧見。」
師煊聽了心裡動了一下，很快就壓下去，他想起方才在御書房裡的那道目光，這會兒坐的近又能怎樣，也不過是隔著人群遠遠看著罷了。
衣裳穿好，小順子退後兩步打量了一番，滿意的點點頭：「貴君這身氣派，待會往那一坐，不輸那些宗室王爺。」說著又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盒子，打開遞過來，「這是今早內宮監送來的，說是給貴君除夕佩戴的。」
師煊低頭一看，盒子裡是一塊玉佩，青白玉的，雕著福壽紋，底下綴著杏黃的穗子。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系在腰間，收拾妥當，小順子退到門邊候著。
出了漱玉軒，外頭天晴的正好，陽光照在宮道上，師煊往乾清宮的方向走。一路上遇見幾波人，有穿著光鮮的太監捧著食盒匆匆而過，有打扮隆重的命婦被宮女簇擁著往前趕。他走在人群里，那些人都要停下來行禮，他擺擺手讓人過去，自己走的不快不慢。
乾清宮到了，宮門外已經候著不少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說著話。穿著蟒袍的宗室王爺，滿頭珠翠的太妃，還有幾個孩子被乳母抱著，好奇的四處張望。
廊下擺著一溜長桌，太監們還在往上擺東西，果子，點心，酒壺一樣一樣碼的整整齊齊。
師煊站在人群外頭，目光往裡掃了一圈，沒看見顏箏瞳。也是，這會兒還沒到時辰，皇帝該在裡頭候著，等吉時到了才升座。
一個小太監迎上來，躬身道：「貴君請隨奴才來，您的席位在西側。」師煊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穿過人群上了台階，進了殿門。裡頭已經擺好了一排排宴桌，東側主位空著，那是太后的位置，西側正中也空著，那是皇帝的。
兩側靠後的地方已經坐了些人，都是先帝的妃嬪，年紀大的幾個，正湊在一處說話。
小太監領著師煊走到西側偏後的一張桌前，道：「貴君請坐，這是您的席位。」師煊看了一眼桌不大，只夠一人坐，上頭擺著幾碟點心，一壺酒，還有一副碗筷。
他坐下來，目光越過那些桌子，落在西側正中那張空著的御座上，離得不遠，待會兒那人就坐在那。
他收回目光垂著眼等，旁邊桌上坐著個年輕的太妃，看著二十出頭的模樣，見了他微微點了點頭。師煊也點頭回禮，沒有說話，只是心裡忍不住嘀咕，這太妃瞧著沒比他大多少，先帝在世時恐怕也才幾歲吧……
有人在談論今年北境的戰事，有人在說南邊進貢的時間，還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著太后和皇帝，零零散散飄來幾句關於他這個男貴君的閒話。
師煊聽著那些零碎的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亂的很。倒不是因為那些閒話，只是想起早晨御書房顏箏瞳看他的那一眼，想起他的那些推測，攪得他坐立不安。
旁邊那位年輕的太妃又看了他一眼，這回沒移開目光，反倒微微側過身來，低聲說：「那些話，別往心裡去。」
師煊愣了一下，側過臉看她，她眉眼生的寡淡，妝容卻精緻，頭上戴著赤金點綴的頭面，襯的那張臉愈發紅潤。她見師煊看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剛入宮那會兒，比這難聽的話都聽過，」她說，聲音不高，像是怕被別人聽見，「聽多了就習慣了。」
師煊沒想到她會主動搭話，更沒想到說的是這個，他頓了頓，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多謝娘娘。」
她擺了擺手：「別叫娘娘，聽著老氣，我姓趙，單名一個蘅字，比你大不了兩歲，叫名字就成。」
師煊又是一愣，姓趙，這個姓在京城可不尋常，他下意識問：「趙姑娘是……」
趙蘅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沒往眼底去：「太后娘娘的親侄女，趙家二房的嫡女。」
師煊沒接話，腦子裡卻轉的飛快，太后家的侄女怎麼會坐在這裡，穿著太妃的服制？他記得去年入宮前那會兒，確實聽說過太后要往宮裡塞人的事，說是要給皇帝選後。但不知怎麼的，莫名其妙成了他，後來這事也沒了下文，他當時還困在牛角尖里出不來，也沒再在意。
趙蘅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麼，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又給師煊斟了一杯，動作很慢，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原本是要給陛下做皇后的，」她說，語氣平平的，「太后娘娘的意思，禮部都擬好章程了，就等著下旨。」
師煊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沒說話。趙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眼睛看著杯子裡那點酒液，隔了一會兒才接著說：「結果陛下在朝堂上說，他對師家次子情深似海，此生只他一人，旁人再好的也不要。」
「於是聖旨臨門一腳，旨中的人從我變成了你。」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什麼情緒，像在說別人的事。師煊聽著，心口卻止不住的狂跳，他想起那段時間確實聽說皇帝在朝堂上說了什麼，但沒人敢細傳，他也沒追問。原來……是說這個。
「太后娘娘氣得夠嗆，」趙蘅繼續說，嘴角那點笑意又浮起來，這回帶了些自嘲的意味，「但旨意沒下，章程沒定，她也不好硬塞，可我這人已經在京里了，總得有個去處。」
趙蘅頓了頓，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的比剛才急，喝完放下，目光落在遠處那些太妃身上。
「後來太后娘娘想了個法子，」她說，「說先帝走得急，身邊伺候的人少，有些舊人放出去了，這位置空著也是空著，她掌著後宮，添個人，不過是一道懿旨的事。」
「名頭也好聽，趙氏女，端莊賢淑，入侍先帝，追封為妃。」
師煊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的年紀，坐在先帝的妃嬪堆里，從此守著那虛名過一輩子。
她方才說「剛入宮那會兒比這更難聽的話都聽過」，現在想來這話，說的不只是他。
「追封」兩個字，他聽懂了。先帝已經入土，她這個「太妃」不過是個名分，連先帝的面都沒見過。
「趙姑娘……」他開口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蘅擺了擺手，打斷他：「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需要可憐，這日子雖不如原先想的那樣，但也算是安穩。」
「太后娘娘雖不怎麼管我，可我畢竟姓趙，宮裡也沒人敢欺負，逢年過節出來露個面，平日在自己宮裡呆著，想做什麼做什麼，自在得很，」
她說著轉頭看向師煊，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遠處那張空著的御座上。
師煊垂下眼沒接話，他想起自己這一上午的胡思亂想，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他在這裡糾結顏箏瞳看他那一眼是什麼意思，卻不知道那個人當初在朝堂上還說過那樣的話。
「情深似海，唯他一人。」
這話，是真的嗎？還是只是為了擋太后的藉口？他不知道，可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太后娘娘……為何不讓你出宮？」
趙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回笑得比方才真切些，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事。
「出宮？」她重複了一遍，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出了宮去哪兒？回趙家？我爹娘倒是樂意，可他們樂意有什麼用？太后娘娘不樂意。」
她頓了頓，把酒杯放下，目光落在那琥珀色的酒液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我是她送進宮的，就算沒做成皇后，那也是她的人。放我出去，萬一我在外頭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或者被有心人拿來做什麼文章，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師煊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再說，」趙蘅聲音低了很多，「太后娘娘留著我，也有她的用處。你看今天這場宴，我坐在這，那些知道底細的人看著，心裡會怎麼想？」
可他什麼也沒問出來，因為那目光太平靜了，平靜的讓他覺得那些話都不該問。
顏箏瞳等了幾息，見他沒有下文，又垂下眼繼續看手裡的公文：「還有事？」
師煊張了張嘴，最後只說：「沒事了，臣告退。」
「嗯。」
師煊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想回頭看看，可不知想起了什麼，他還是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合上，師煊站在廊下看著遠處被陽光照的發亮的紅牆，心裡空落落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又像什麼也沒有。
方才那一眼，太熟悉了。
他剛入宮那會兒，顏箏瞳看他的眼神就是那樣的，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像在看一個可有可無的人，那個時候他們兩個人的關係，顏箏瞳會那麼看他也屬實正常。
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眼神慢慢變了，變得會在看他時多停一會兒，會問一些和公務不相關的話，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看他，被他發現也不躲開。
昨晚那些，他以為那意味著什麼，那場共宴，那盞燈，那些默許的目光，還有馬車裡靠在他肩上的那點重量，他以為他們之間至少還有些什麼是真的吧？
可方才那一眼，把他從昨晚拽回了今天，從昨晚那場朦朧到不真實的夢中拽回了如今的現實。
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的涼意，吹得他衣擺微微晃動，他站了一會兒，抬腳往漱玉軒的方向走，走的不快。路上遇見幾個太監，見了他躬身行禮。他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那些人從他身邊走過，他聽見他們壓低聲音說話，聽不清說什麼，也不想知道。他想不明白，昨晚還好好的，怎麼一夜之間就變了回去？
是他做錯什麼了嗎？是昨晚在集市上，他看他的眼神太明顯了？還是後來在馬車上，他靠過來的時候，他僵的太厲害，讓他察覺了什麼？
又或者，是那盞燈？
那盞兔子燈，他說是老人硬塞的，結果被老漢當面拆穿，顏箏瞳那時候笑了一下，他以為那笑是好的，是覺得他有趣，是默許。可現在想想，那笑也許只是覺得他可笑，覺得他那些小心思太明顯，覺得他僭越。
師煊越想越亂，走到漱玉軒門口，他停下腳步，站在那看著那扇門，門上還貼著許是去年的春聯，紙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被風吹得啪嗒響。
昨晚顏箏瞳還說，年後給他換一間新的寢宮，說漱玉軒太偏僻，往返不方便。他當時聽了心裡還高興，以為那是關心他。現在想想，也許只是覺得他住得遠，召見不方便，換近一點好辦事。
師煊推門進去，在桌邊坐下，桌上還放著昨晚帶回來的那隻鷹，他把燈拿起來，托在掌心看了一會兒。
顏箏瞳昨晚把這盞燈遞給他的時候，他以為這也許是回禮，至少也應該是帶著點什麼的。可現在看來也許什麼都不是，也許只是順手給他買的，像賞賜臣子東西一樣，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是他自己把那些事想的太重了。
還是說……
顏箏瞳已經知道了。
知道他看他時的那些眼神是什麼意思，知道他在集市上的那些小心思，知道他在馬車裡僵成那樣是因為什麼。也許昨晚他就知道了，只是沒有說破，於是今天就用那種眼神看他，讓他明白，或者說警告，那些想法不該有。
如果顏箏瞳知道了，那他今天這個態度就說得通了，像剛入宮時的那樣，是在告訴他君臣有別，不該想的別想嗎？
如果是這樣，那他該怎麼辦？
繼續像以前那樣，把那些心思壓著，壓到誰也看不見？可他已經壓不住了，那些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回去了。
昨晚顏箏瞳靠在他肩上時的樣子，呼吸很輕，睡得安穩，那一刻他不敢動，怕一動就把他吵醒。可現在想想，也許那時候就不該讓他靠著，也許他應該往旁邊躲開，讓那點重量落空，這樣今天也許就不會這麼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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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捨不得。
那點重量太輕了，輕的幾乎感覺不到，可那是他這輩子離那個人最近的一刻，他捨不得躲開。
他正發著呆，外頭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小順子端著個托盤進來，上頭擺著一疊衣裳，疊的整整齊齊，最上頭壓著根玉帶。小順子把托盤擱在桌上，見他拿著那燈發呆，愣了一下，小聲喚道：「貴君。」
師煊回過神來，把燈放下，抬眼看他。
小順子笑道：「貴君該更衣了，巳時都快過了，再不動身，怕要誤了吉時。」他一邊說，一邊把托盤上的衣裳抖開，是一身玄色的袍服，料子厚實，領口袖口繡著暗紋，比平日穿的那些要正式些。
師煊站起身由著他伺候著更衣，小順子手腳麻利，先把他解了身上的便服，又一層一層套上那身新袍。系玉帶的時候，小順子嘴裡還念叨著：
「今兒是除夕，乾清宮那邊早早就開始忙活了，奴才方才去領衣裳的時候瞧見廊下那些桌子都擺好了，果子點心擺的滿滿當當，看著就喜慶。」
師煊嗯了一聲沒接話，小順子也不在意，繼續道：「聽說今年太后娘娘也要去的，還有幾位太妃，幾位郡王。貴君您是頭一回在宮裡過除夕吧？」
師煊垂著眼，任他繫著玉帶，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往年是在府里。」
小順子笑道：「那今年可不一樣了，宮裡規矩多，貴君待會兒去了，跟著旁人做就是了。奴才打聽過了，咱們這邊坐席在西側，離陛下不遠不近，正好能瞧見。」
師煊聽了心裡動了一下，很快就壓下去，他想起方才在御書房裡的那道目光，這會兒坐的近又能怎樣，也不過是隔著人群遠遠看著罷了。
衣裳穿好，小順子退後兩步打量了一番，滿意的點點頭：「貴君這身氣派，待會往那一坐，不輸那些宗室王爺。」說著又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盒子，打開遞過來，「這是今早內宮監送來的，說是給貴君除夕佩戴的。」
師煊低頭一看，盒子裡是一塊玉佩，青白玉的，雕著福壽紋，底下綴著杏黃的穗子。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系在腰間，收拾妥當，小順子退到門邊候著。
出了漱玉軒，外頭天晴的正好，陽光照在宮道上，師煊往乾清宮的方向走。一路上遇見幾波人，有穿著光鮮的太監捧著食盒匆匆而過，有打扮隆重的命婦被宮女簇擁著往前趕。他走在人群里，那些人都要停下來行禮，他擺擺手讓人過去，自己走的不快不慢。
乾清宮到了，宮門外已經候著不少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說著話。穿著蟒袍的宗室王爺，滿頭珠翠的太妃，還有幾個孩子被乳母抱著，好奇的四處張望。
廊下擺著一溜長桌，太監們還在往上擺東西，果子，點心，酒壺一樣一樣碼的整整齊齊。
師煊站在人群外頭，目光往裡掃了一圈，沒看見顏箏瞳。也是，這會兒還沒到時辰，皇帝該在裡頭候著，等吉時到了才升座。
一個小太監迎上來，躬身道：「貴君請隨奴才來，您的席位在西側。」師煊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穿過人群上了台階，進了殿門。裡頭已經擺好了一排排宴桌，東側主位空著，那是太后的位置，西側正中也空著，那是皇帝的。
兩側靠後的地方已經坐了些人，都是先帝的妃嬪，年紀大的幾個，正湊在一處說話。
小太監領著師煊走到西側偏後的一張桌前，道：「貴君請坐，這是您的席位。」師煊看了一眼桌不大，只夠一人坐，上頭擺著幾碟點心，一壺酒，還有一副碗筷。
他坐下來，目光越過那些桌子，落在西側正中那張空著的御座上，離得不遠，待會兒那人就坐在那。
他收回目光垂著眼等，旁邊桌上坐著個年輕的太妃，看著二十出頭的模樣，見了他微微點了點頭。師煊也點頭回禮，沒有說話，只是心裡忍不住嘀咕，這太妃瞧著沒比他大多少，先帝在世時恐怕也才幾歲吧……
有人在談論今年北境的戰事，有人在說南邊進貢的時間，還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著太后和皇帝，零零散散飄來幾句關於他這個男貴君的閒話。
師煊聽著那些零碎的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亂的很。倒不是因為那些閒話，只是想起早晨御書房顏箏瞳看他的那一眼，想起他的那些推測，攪得他坐立不安。
旁邊那位年輕的太妃又看了他一眼，這回沒移開目光，反倒微微側過身來，低聲說：「那些話，別往心裡去。」
師煊愣了一下，側過臉看她，她眉眼生的寡淡，妝容卻精緻，頭上戴著赤金點綴的頭面，襯的那張臉愈發紅潤。她見師煊看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剛入宮那會兒，比這難聽的話都聽過，」她說，聲音不高，像是怕被別人聽見，「聽多了就習慣了。」
師煊沒想到她會主動搭話，更沒想到說的是這個，他頓了頓，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多謝娘娘。」
她擺了擺手：「別叫娘娘，聽著老氣，我姓趙，單名一個蘅字，比你大不了兩歲，叫名字就成。」
師煊又是一愣，姓趙，這個姓在京城可不尋常，他下意識問：「趙姑娘是……」
趙蘅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沒往眼底去：「太后娘娘的親侄女，趙家二房的嫡女。」
師煊沒接話，腦子裡卻轉的飛快，太后家的侄女怎麼會坐在這裡，穿著太妃的服制？他記得去年入宮前那會兒，確實聽說過太后要往宮裡塞人的事，說是要給皇帝選後。但不知怎麼的，莫名其妙成了他，後來這事也沒了下文，他當時還困在牛角尖里出不來，也沒再在意。
趙蘅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麼，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又給師煊斟了一杯，動作很慢，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原本是要給陛下做皇后的，」她說，語氣平平的，「太后娘娘的意思，禮部都擬好章程了，就等著下旨。」
師煊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沒說話。趙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眼睛看著杯子裡那點酒液，隔了一會兒才接著說：「結果陛下在朝堂上說，他對師家次子情深似海，此生只他一人，旁人再好的也不要。」
「於是聖旨臨門一腳，旨中的人從我變成了你。」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什麼情緒，像在說別人的事。師煊聽著，心口卻止不住的狂跳，他想起那段時間確實聽說皇帝在朝堂上說了什麼，但沒人敢細傳，他也沒追問。原來……是說這個。
「太后娘娘氣得夠嗆，」趙蘅繼續說，嘴角那點笑意又浮起來，這回帶了些自嘲的意味，「但旨意沒下，章程沒定，她也不好硬塞，可我這人已經在京里了，總得有個去處。」
趙蘅頓了頓，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的比剛才急，喝完放下，目光落在遠處那些太妃身上。
「後來太后娘娘想了個法子，」她說，「說先帝走得急，身邊伺候的人少，有些舊人放出去了，這位置空著也是空著，她掌著後宮，添個人，不過是一道懿旨的事。」
「名頭也好聽，趙氏女，端莊賢淑，入侍先帝，追封為妃。」
師煊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的年紀，坐在先帝的妃嬪堆里，從此守著那虛名過一輩子。
她方才說「剛入宮那會兒比這更難聽的話都聽過」，現在想來這話，說的不只是他。
「追封」兩個字，他聽懂了。先帝已經入土，她這個「太妃」不過是個名分，連先帝的面都沒見過。
「趙姑娘……」他開口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蘅擺了擺手，打斷他：「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需要可憐，這日子雖不如原先想的那樣，但也算是安穩。」
「太后娘娘雖不怎麼管我，可我畢竟姓趙，宮裡也沒人敢欺負，逢年過節出來露個面，平日在自己宮裡呆著，想做什麼做什麼，自在得很，」
她說著轉頭看向師煊，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遠處那張空著的御座上。
師煊垂下眼沒接話，他想起自己這一上午的胡思亂想，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他在這裡糾結顏箏瞳看他那一眼是什麼意思，卻不知道那個人當初在朝堂上還說過那樣的話。
「情深似海，唯他一人。」
這話，是真的嗎？還是只是為了擋太后的藉口？他不知道，可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太后娘娘……為何不讓你出宮？」
趙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回笑得比方才真切些，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事。
「出宮？」她重複了一遍，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出了宮去哪兒？回趙家？我爹娘倒是樂意，可他們樂意有什麼用？太后娘娘不樂意。」
她頓了頓，把酒杯放下，目光落在那琥珀色的酒液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我是她送進宮的，就算沒做成皇后，那也是她的人。放我出去，萬一我在外頭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或者被有心人拿來做什麼文章，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師煊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再說，」趙蘅聲音低了很多，「太后娘娘留著我，也有她的用處。你看今天這場宴，我坐在這，那些知道底細的人看著，心裡會怎麼想？」